夜半乐^[1]

冻云黯淡天气^[2]，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3]。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4]。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5]。泛画鹢、翩翩过南浦^[6]。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7]。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8]。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9]。叹后约丁宁竟何据^[10]。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11]。断鸿声远长天暮^[12]。

[1] 此首写会稽（今浙江绍兴）舟行的见闻感受。作于柳永漫游江南之时，与《双声子·晚天萧索》大约同一时期。词分三片。上片叙舟行经历。中片记舟中所见。词人善将景物（烟村、霜树、败荷、衰杨）与人物（渔人、游女）交错叠映，动静相衬，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充满生趣的秋日江干画面。下片写触景生情，因情成感。其所感者，一是绣阁轻抛，浪萍难驻；二是神京杳杳，前途渺茫。正所谓“日暮乡关何处是”、“长安不见使人愁”。故清许昂霄《词综偶评》谓“第三叠乃言去国离乡之感”（古人称京为国），实一语中的。此词写景由“江渚”到“越溪深处”再到“南浦”、“烟村”，言情由“乘兴”到“惨离怀”再到“凝泪眼”，变化曲折、大开大阖。又善于用典，其典皆关合会稽。蔡嵩云《柯亭词论》谓：“柳词胜处，在骨气，不在字面。其写景处，远胜其抒情处。而章法大开大阖，为后起清真（周邦彦）、梦窗（吴文英）诸家所取法，信为创调名家。如……《夜半乐》‘冻云黯淡天气’……诸阕，写羁旅行役中秋景，均穷极工巧。”《词谱》载此调为“唐教坊曲名。……盖借旧曲名另倚新声。”

[2] 冻云：冷天积聚的阴云。唐方干《冬日》诗：“冻云愁暮色，寒日淡斜晖。”

[3] 乘兴：趁一时高兴。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载：晋人王徽之（子猷）居山阴（今浙江绍兴），雪夜乘小船到剡县访戴安道。到了门外却又不进去看他，说是“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何必见戴”。江渚：江边。

[4] 渡万壑二句：写船渡过越溪深处的万壑千岩，其惊心动魄不难想见。万壑千岩，《世说新语·言语》篇中记顾恺之赞美会稽山川之美时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越溪，越地之溪。此处指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浣纱的若耶溪，在会稽县南若耶山下。

[5] 怒涛四句：写经历万壑的急流险滩后，江面渐阔，怒涛渐息，船顺风而行，挂起布帆，可以听到商旅之间的相互呼应。樵风，顺风，好风。《后汉书·郑弘传》李贤注引《会稽记》说，郑弘（会稽山阴人）曾上山砍柴，得一遗箭，顷刻有人来觅，弘还之。其人问弘有何求。弘识其神也，曰：“常患若耶溪载薪为难，愿旦南风，暮北风。”后果然如愿。郑弘后为汉太尉。后世遂称若耶溪风为郑公风、樵风，并用以咏乘风泛舟。唐宋之问《游禹穴回出若耶》诗：“归舟何虑晚，日暮使樵风。”

[6] 翩翩：行动轻疾貌。曹植《芙蓉池》诗：“逍遥芙蓉池，翩翩戏轻舟。”南浦：南面的水边。此泛指水边，岸边。

[7] 望中：视野之中。此交代视点，以下景物人物皆望中所见。酒旆（pèi沛）：酒店门前挑挂的布旗，用以招徕顾客。闪闪：形容在风中飘动。烟村：炊烟缭绕的村落。

[8] 渔人句：言渔人敲击船舷，唱着渔歌归去。鸣榔，渔人以木棒敲击船舷使作声，或以惊鱼入网，或为歌声之节。此处既言“归去”，当为后者。唐李白《送殷淑》诗之一：“惜别耐取醉，鸣榔且长谣。”

[9] 绣阁二句：上句言轻易抛下闺中妻子。下句言自己如浪中浮萍，踪迹不定。

[10] 叹后约句：言行前妻子再三叮咛，约定归期，如今竟难以兑现，令人伤叹。丁宁，同“叮咛”。何据，有什么定准。

[11] 杳杳：渺茫遥远。神京：指京都汴梁（今河南开封）。

[12] 断鸿：离群孤飞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