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张相镐二首^[1]

神器难窃弄，天狼窥紫宸。六龙迁白日，四海暗胡尘^[2]。昊穹降元宰，君子方经纶。澹然养浩气，欻起持大钧^[3]。秀骨象山岳，英谋合鬼神^[4]。佐汉解鸿门，生唐为后身^[5]。拥旄秉金钺，伐鼓乘朱轮。虎将如雷霆，总戎向东巡。诸侯拜马首，猛士骑鲸鳞。泽被鱼鸟悦，令行草木春^[6]。圣智不失时，建功及良辰^[7]。丑虏安足纪？可贻帼与巾^[8]。倒泻溟海珠，尽为入幕珍^[9]。冯异献赤伏，邓生倏来臻^[10]。庶同昆阳举，再睹汉仪新^[11]。昔为管将鲍，中奔吴隔秦^[12]。一生欲报主，百代思荣亲^[13]。其事竟不就，哀哉难重陈。卧病宿松山，苍茫空四邻。风云激壮志，枯槁惊常伦^[14]。闻君自天来，目张气益振。亚夫得剧孟，敌国空无人^[15]。扪虱对桓公，愿得论悲辛^[16]。大块方噫气，何辞鼓青苹^[17]？斯言倘不合，归老汉江滨^[18]。

本家陇西人，先为汉边将。功略盖天地，名飞青云上。苦战竟不侯，当年颇惆怅。世传崆峒勇，气激金风壮。英烈遗厥孙，百代神犹王^[19]。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20]。龙颜惠殊宠，麟阁凭天居^[21]。晚途未云已，蹭蹬遭谗毁^[22]。想像晋末时，崩腾胡尘起。衣冠陷锋镝，戎虏盈朝市。石勒窥神州，刘聪劫天子^[23]。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誓欲斩鲸鲵，澄清洛阳水^[24]。六合洒霖雨，万物无凋枯。我挥一杯水，自笑何区区^[25]。因人耻成事^[26]，贵欲决良图^[27]。灭虏不言功，飘然陟蓬壶。惟有安期舄，留之沧海隅^[28]。

[1] 至德二载入冬后作于舒州宿松（今安徽宿松）。张镐，朝廷旧臣，玄宗幸蜀时徒步扈从。肃宗驻凤翔时，拜为谏议大夫，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至德二载八月，命兼河南节度使、都统淮南等道诸军事。两《唐书》均有传。《资治通鉴》至德二载十月：“张镐闻睢阳围急，倍道亟进，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及谯郡太守闾丘晓，使共救之。”李白诗似作于此时。此前，经崔涣、宋若思营救，李白已出狱，且作有《为宋中丞自荐表》，期待能为朝廷起用。但这种幻想很快即破灭，李白预感到处境的危机，便卧病宿松山。闻知张镐统兵消息，作此以赠，并企望得到他的援助。

[2] “神器”四句：总写乱起以来形势。“神器”句，出自张衡《西京赋》：“巨猾间璺，窃弄神器。”神器，天子之位。天狼，星名，主侵掠，指安史。紫宸，天子所居。“六龙”句，玄宗幸蜀。六龙，天子车驾。白日，天子。

[3] “昊穹”四句：张镐遽起，居宰相位。昊穹，苍天。元宰，宰相，指张镐。经纶，治理国家。养浩气，出自《孟子·公孙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欻（xū虚）起，忽然而起。大钧，重任，指宰相位。

[4] “秀骨”二句：赞美张镐身姿、谋略。

[5] “佐汉”二句：谓张镐是汉张良之后。鸿门，鸿门宴，见《送张秀才谒高中丞》注〔3〕。

[6] “拥旄”八句：写此次张镐统兵出征。“拥旄”句，谓掌握兵权；旄，饰以牦牛尾的旗帜。钺，大斧，仪仗所用。朱轮，王侯所乘之车。诸侯，指各路节度使。骑鲸鳞，语出扬雄《羽猎赋》：“乘巨鳞，骑鲸鱼。”“泽被”二句，大军所至，万物焕发青春生气。

[7] “圣智”二句：预言张镐必建大功。圣智，大智之人。

[8] “丑虏”二句：谓敌人不堪一击。纪，经营治理，此即征讨意。“可贻”句，出自《资治通鉴·魏纪》：“司马懿与诸葛亮相守百馀日，亮数挑战，懿不出，亮乃遗懿巾帼夫人之服。”其意为羞辱对方。

[9] “倒泻”二句：张镐幕中人才济济。溟海珠，喻贤才。入幕珍，参与机要的幕宾，语出《晋书·郗超传》：“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10] “冯异”二句：赞美幕中人才。冯异事见《后汉书·光武帝纪》，刘秀为萧王时，群臣上尊号，秀问计于冯异，异表示赞同；刘秀梦乘赤龙上天，恰好同舍生彊华自长安奉赤伏符来，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云云，刘秀遂即帝位。邓生，邓禹，幼与刘秀相善，刘秀起兵讨王莽，邓来归。见《后汉书》本传。

[11] “庶同”二句：以刘秀破王莽军的历史事实，预言张镐将要取得军事胜利，为唐室立功。昆阳举，汉更始元年，刘秀大破新莽兵四十二万于昆阳，见《后汉书·王莽传》。汉仪新，《后汉书·光武帝纪》载，三辅吏士东迎刘秀，有老吏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12] “昔为”二句：自言与张镐的交情。当年二人相知如管仲与鲍叔牙，中道分离，张在朝廷，自己在吴地。管仲、鲍叔牙，战国时齐人，两人相交最深，鲍死，管仲泣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说苑·复恩》。将，与。

[13] “一生”二句：自己怀抱终生的理想，欲建功立业以报答君主，光耀父母。李白早年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中曾以“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表述自己的功业理想。

[14] “风云”二句：自己卧病宿松山，胸中壮志犹在，但身体却受到严重摧残。枯槁，指人在病中身体精神减损的情况。惊常伦，使一般人感到吃惊。

[15] “亚夫”二句：自谓如能到张镐幕下效力，打败叛军便不在话下。亚夫，代指张镐。剧孟，自指，参见《梁甫吟》诗及注〔8〕。

[16] “扪虱”句，用王猛见桓温故事，表达与张镐倾心交谈的愿望，参见《赠韦秘书子春》诗及注〔8〕。

[17] “大块”二句：希冀张镐顾念于己，语出《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宋玉《风赋》：“风生于地，起于青之末。”鼓，吹动。

[18] “斯言”二句：自己这番话如果不被对方听取，就只有隐退一途。

[19] “本家”十句：自述是汉将军李广之后。李广为陇西成纪人。“功略”句，出自李陵《报苏武书》：“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苦战”二句，广尝语人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材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侯者，何也？岂吾相不得侯也？且固命也？”见《史记·李将军列传》。崆峒，山名，在陇西，《尔雅·释地》有“崆峒之人武”的说法。金风，秋风。厥孙，李广的后世子孙，李白自谓。神犹王，先祖的精神流传依然旺盛；王，即旺。

[20] “十五”二句：李白自言少年时事。相如，汉赋作家司马相如，与李白同为蜀人。

[21] “龙颜”二句：天宝初奉诏入朝，受到玄宗宠遇。麟阁，即麒麟阁，在汉未央宫中，此指翰林院。凭天居，靠近天子居处。

[22] “晚途”二句：出朝以来，经历坎坷，谗毁一直纠缠着自己。

[23] “想像”六句：以晋末五胡之乱比拟安史之乱。西晋怀帝永嘉四年（310），前赵君主匈奴贵族刘渊死，其子刘聪继立。次年，刘聪遣石勒攻灭晋军十馀万，俘杀晋太尉王衍；同年六月，刘曜、王弥、石勒同寇洛川，攻陷洛阳，俘晋怀帝。见《晋书·孝怀帝纪》。崩腾，动乱。衣冠，世族、士绅。石勒，初为刘渊部将，后建立后赵。

[24] “抚剑”四句：自抒参与平叛报国的心愿。鲸鲵，喻叛军。“澄清”句，收复洛阳。

[25] “我挥”二句：意谓自己能为生民做的贡献极其微小。

[26] “因人”句：耻于因人成事（即成事依赖于他人），语出《史记·平原君列传》：“毛遂曰：‘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27] 决良图：实现自己的抱负策划。

[28] “灭虏”四句：功成不居，隐退学仙。蓬壶，海上仙山蓬莱、方壶。安期，仙人安期生，卖药东海边，秦始皇东游，与语三日三夜，赐金璧数千万，皆弃置，留书以赤玉舄一双为报，见《列仙传》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