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歌^[1]

聊上君兮高楼，飞甍鳞次兮在下^[2]。俯十二兮通衢^[3]，绿槐参差兮车马^[4]。却瞻兮龙首^[5]，前眺兮宜春^[6]，王畿郁兮千里^[7]，山河壮兮咸秦^[8]。舍人下兮青宫，据胡床兮书空^[9]。执戟疲于下位^[10]，老夫好隐兮墙东^[11]。亦幸有张伯英草圣兮龙腾虬跃，摆长云兮捩回风^[12]。琥珀酒兮雕胡饭，君不御兮日将晚^[13]。秋风兮吹衣，夕鸟兮争返。孤砧发兮东城^[14]，林薄暮兮蝉声远^[15]。时不可兮再得^[16]，君何为兮偃蹇^[17]？

[1] 疑作于天宝末。时王维已老，在长安过一种亦官亦隐的生活，故诗中云“老夫好隐兮墙东”。这首骚体诗先写登楼所见长安的繁盛、壮丽，次叙楼主人的失志，最后点出劝其退隐之意。

[2] “飞甍”句：语本鲍照《咏史》：“京城十二衢，飞甍各鳞次。”衢（qú渠），大路。甍（ménɡ萌），屋脊。甍之两端扬起，有飞举之势，故曰“飞甍”。鳞次，依序排列如鱼鳞。

[3] 俯：俯视。

[4]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不齐貌。

[5] 却瞻：回头望。龙首：古山名，在今陕西西安旧城北。起于渭水南岸汉长安故城，止于樊川，长六十馀里。首高二十丈，尾高五、六丈。汉唐于其地营建城郭宫殿后，山原已渐堙平。

[6] 宜春：秦离宫有宜春宫，宫之东为宜春苑，汉时称宜春下苑。《汉书·元帝纪》：“诏罢……宜春下苑。”颜师古注：“即今京城东南隅曲江池是。”

[7] 王畿：王城附近纵横千里之地。《周礼·夏官·职方氏》：“方千里曰王畿。”此指长安附近地区。郁：林木积聚貌。

[8] 咸秦：秦都咸阳。此处借指长安。

[9] 舍人：官名。当指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上）、太子舍人（正六品上）或太子通事舍人（正七品下）。青宫：太子宫。胡床：一种可折叠的轻便坐具，又称交椅、交床。书空：晋殷浩为中军将军，率师北伐失利，被黜放，口无怨言，谈咏不辍，“但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见《晋书·殷浩传》。寻绎诗意，“舍人”与“君”应为一人。二句谓“君”失志，暗中抱屈。

[10] 执戟：秦汉郎官有中郎、侍郎、郎中等，掌守卫宫殿门户，值勤时皆持戟。曹植《与杨德祖书》：“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汉扬雄为郎官，历成、哀、平三世不升迁，故云）。”疲：困。潘岳《夏侯常侍诔》：“执戟疲扬，长沙投贾。”此句即用扬雄事，指“君”居于卑位，不得升迁。

[11] 老夫：老年人自称。墙东：《后汉书·逢萌传》：“初，萌与同郡徐房、平原李子云、王君公相友善……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做买卖牛的居间人）自隐，时人为之语曰：‘避世墙东王君公。’”

[12] 张伯英：后汉张芝，字伯英，擅长草书，有草圣之称。见《后汉书·张奂传》、《三国志·魏书·刘劭传》裴注引《文章叙录》。龙腾虬跃：指草书有龙虬飞腾之势。虬，传说中的一种龙。“摆长”句：形容龙虬腾跃于空的情状。摆，分开。捩（liè列），扭转。回风，旋风。此二句谓“君”虽困于下位，幸爱好草书，足可自娱。

[13] 琥珀酒：谓色如琥珀之酒。琥珀，松柏树脂的化石。色红褐者称琥珀，黄而透明者称蜡珀。雕胡：即菰米。御：进用。二句劝“君”进食，保重自己。

[14] 砧（zhēn珍）：捣衣石。此指捣衣声。

[15] 林薄：草木丛杂之地。

[16] “时不”句：语本《楚辞·九歌·湘君》：“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17] 偃蹇（jiǎn简）：《文选》司马相如《长门赋》李善注引李奇曰：“偃蹇，伫立貌也。”句谓君为何伫立而待？话中含有劝其速下决心退隐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