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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除书签桃花人面[1]
（副末开场）〔鹧鸪天〕年去年来花自忙，搬将红紫斗新妆。花容人面两相似，一夜秋风总断肠。停歌板，对斜阳，闲凭燕子诉兴亡。昔年好事今成梦，只有相思恨转长。
笑春风两度桃花，题红怨伤心崔氏[2]。
喜成亲再世姻缘，死相思痴情女子。
第一出
（老父上）小隐村庄处士家，春风寂寂度年华。可怜百岁人过半，愁看庭前树几花。自家姓叶，世住秦川。于城南筑小庄一座，多栽花木，为娱老之计。自叹年过五旬，单生一女。生时正值桃花开后，因此取名唤做蓁儿。幼工针黹[3]，长颇知书。俺意欲择一快婿，托吾终身，迄今未嫁，好生挂怀。今日正是清明日子，邻家请饮社酒[4]，不免分付女孩儿去者！（女上）妾今年踰二八，未获良缘，虚度芳时，可胜惆怅。呀！看墙内桃花又早开也！正是：花开花落无人见，长对东风空自怜。
【沉醉东风】深昼静莺声自悄，韶华过花色谁娇。庭前淑景迟[5]，镜里红颜老。锁幽闺烟窗寂寥。碧桃花下自吹箫，空叹息梦回春晓。
俺爹爹万福！（父）今日邻家请俺饮酒，孩儿可闭着庄门待咱回也！（女诺同下）（生散服上）小生姓崔名护，博陵人也[6]。自负才情，兼饶姿韵。年当弱冠，喜得一举进士。只恨未逢佳偶，婚配无期。眼下春光如醉，不胜伊人一方之想[7]。早来饮酒数杯，且自踏青散闷去者！一路行来，正是不暖不寒天气，半村半郭人家。畅好风景也呵！
【点绛唇】芳草天涯，水云烟际，香光细。踏遍春堤，总是伤心地。
【混江龙】断山凝翠，小桥流水自东西。霞光新靓[8]，雾影凄迷。店舍无烟花满树，旗亭唤酒早凉时。绕孤村长河如带，映雕车细柳成帷。牵绣袂田田水荇[9]，铺翠褥漠漠江蓠[10]。俺则是闲趁香风信马行，身游恍入壶山里[11]。过了些芳郊绮陌，曲径幽堤。
缓步南来，离城不数里之遥，这是谁家庄院？花木丛萃，使人观之无尽也！
【油葫芦】野树花攒绣短篱，恰人住武陵溪[12]。看谁家帘箔低垂，寂寂春深，门掩无人至。声声杜宇，叫彻花前泪。园亭清昼长，一觉留春睡。寻芳载酒知谁是？则俺莽崔生行春来到此。
俺看墙内桃花数枝，依依可怜！
【天下乐】盼墙头微露花枝，好一似望王孙人未归[13]。无情花草，犹自为相思。则俺这韶光好买也无钱买，春恨凭谁却恨谁？只落得满饮春风醉。
春游无那[14]，不觉顿生烦闷。此间门掩无人，待咱叩门，讨杯水儿消渴哩！
【那吒令】茅檐下喜垂垂双挂蛛丝，空梁上香细细新巢燕泥，花棚下闹孜孜乱惹蜂须[15]。碧玉小窗前[16]，不住偷睛视，是不曾见有个人儿。
（女上云）儿家门户寻常闭，春色缘何得入来。外面是谁叩咱门也？（窥介）是一个年少书生，何缘到此？（问介）扣门是谁？（生）问的可是女郎声息，不免叫他开门。小生姓崔名护，寻春到此，酒渴求饮！
【鹊踏枝】俺不是待回廊月转低[17]，俺不是望东墙花影移[18]。俺也不是夜犯星槎[19]，俺也不是系马杨堤[20]。俺只是倦寻芳相如病渴[21]，因此上轻叩朱扉。（女下持水上）（开门揖生介）郎君请坐。（生）不敢！（转科）俺看这女子妖姿媚态，绰有馀妍[22]，可为绝世无双矣！此地何地，有此殊丽？
【寄生草】无意里遇仙姿。俏腰枝轻舞东风媚，俏眉梢淡写春山字，俏声音低送行云细[23]。休道是花不知名分外娇，可正是妆来淡处多般丽。
（女作斜倚觑生科）
【幺】（生）真稔色多芳韵[24]，似巫山行雨时。剪湘波俏眼儿阁住的盈盈泪[25]，步香尘小脚儿传出的臻臻致[26]，袅花枝俊庞儿打扮的娇娇媚。则见他几度凭栏自想时，料应是一般景物伤人意。
（生作觑女，女低整衣科）
【元和令】（生）见了他佯整罗衣，半含羞半偷视。桃花人面画栏西，整相看不语时。东风笑![桃花人面[1] - 图1](/static/images/loading.gif)
人无二[27]，荡得咱春心不自持。（白）看这女郎独倚庭柯，赋情无限[28]。待小生以数言挑之，何如？（揖科）这一会，还未曾请问姐姐上姓？（女）姓叶。（生）可有尊字么？（女欲言又止科）（生）姐姐便说何妨！（女）小字蓁儿。（生）芳年多少？（女）十七岁。（生）姐姐可曾许了人么？（女不应）（生）姐姐便说与小生知道，却也何妨？（女作摇头科）（生笑）呀！却好与小生一般，小生也未娶妻。小生还有一言，姐姐！你觑这半帘芳草，色有馀姿。一树桃花，笑还未足。村庄之内，竟无一人为伴，可不冷落人也！（女低叹不语科）
【上马娇】（生）他那里独自把头低，尽著胡言冶语相调戏[29]。却怎生不应俺一声儿？大都来眉尖眼角传心事，不由人不意惹心迷。
（生作辞介）小生偶到仙庄，谢姐姐见怜，以杯水相赠。桃花无恙，此意难忘。只恨的无缘对面，后会何期！（女作目注不应，送生）（生回顾）（女长叹，掩门介）早知相见难相傍，何似今朝不相见！（女下）（生）呀！崔生今日真个奇遇也。行春到此，忽遇婵娟。休说这芳姿绝世，只他欲言不言，如不胜情，真使人魂消也呵！
【胜葫芦】想着您含颦不语费寻思[30]。相看意似痴，红艳凝妆未可持。徘徊顾影，欲行还住，听道俺一声去也思依依！
【幺】瘦凌波款款下阶墀，斜亸猩裙步又迟[31]。红生半脸，蹙损双眉。送郎不远，还则两心疑。
【后庭花】相逢似有期，相别非无意。来时呵隔林啼鸟呼人至，去时呵水面红尘咫尺迷。这相思诉谁知，则除诉与天知。问您个多情崔护？去何疾，来何迟，怕墙内桃花也笑你空归。非关是看花心醉，非关是中酒情迷[32]。想着他人倚花前笑语微，教俺梦魂儿怎去此？
小生今日可怎生回去也！旧路依然，增了新愁无限。
【赚尾】禁城边冷落晚霞菲[33]，野田畔寂寞瞑烟迷，抵多少冢上狐狸[34]。归时路，比着来时更惨凄。雨花脸上吹，朝云林外低。无情会，倒惹下有情痴。天呵！只愿得日后的相逢也还似此时！
第二出
（女上）妾自那日偶遇崔生，人材聪俊，一见留情。别后思之，常忽忽若有所失。村居无伴，情思无聊。诉我愁者，惟闻啼鸟；对我影者，惟有花枝。真好伤心也呵！
【端正好】风寂寂曙光寒，云淡淡烟波锁。恁心情靓妆浓抹。闲步庭前数花朵，泪渍花容破！
【滚绣球】芳辰来易过[35]，新愁去转多。遍郊亭柳眠花卧，则教我掩空闺被冷湘波[36]。自寻思情怎那！不争为惜花起早[37]，可只是对景情多。桃能红，李能白，花开有意妆娇面。燕儿忙，莺儿懈，春老无心唱好歌。此恨如何！
想他相见之时，几回顾盼，好不多情。又喜是妾还未嫁，他还未娶，两下姻缘，似有可期。争奈咱素昧平生，一言难诉！
【倘秀才】忆来时陪笑脸双生翠涡[38]，寄芳心独展秋波[39]，说甚的人到幽期话转多。相见情难诉，相看恨若何，只落得泪珠偷堕。
【脱布衫】见了他情多意多，逗得人思魔病魔。春寂寂鸟啼花落，也则索恨无聊薰香独坐。
【小梁州】万点飞红墙外过，自伤嗟烟月消磨。小庭空与花奴坐[40]，送春归奈春光先去何。
这几时倚门长望，怎得那崔生重到呵！
【幺】泪滴胭脂流碧波。自评跋[41]，这段风流忒认过。望到空庭日影[42]。您去也更来么？
【普天乐】有意遣愁归，无计奈愁何。断肠荒草，处处成窝。思发在花前[43]，花落眉还锁。干相思害得无边阔，影儿般画里情哥！待撇下怎生撇下，待重见何时重见？只落得病犯沉疴[44]。
世间多少夫妻，有情相诉，有病相怜。谁似俺蓁儿呵！
【朝天子】思他念他，这泪脸没处躲。咱将痴心儿自揣摩，未必他心似我。展转徘徊，低整衣罗。怕人来早瞧破。情多无那，要诉这情儿谁可？
那日崔生道咱村居冷落。咱口虽不答，心自思之。（叹科）你道咱怎生儿不冷落人也！
【四边静】对了些香销烬火，恨满愁城，泪点层罗[45]。只影踌踟，休道慵妆裹。便妆成对镜谁怜我？且压著衾儿空卧。
【上小楼】压着衾儿卧，梦里人两个。犹记的他门儿低扣，话儿调弄，意儿轻模[46]。醒来时还兀自成抛躲，依旧恓惶的我！（作倦倚惊起科）
【幺】蓦相逢，情意好。恨今朝，空寂寞。悔不的手儿相携，语儿相洽，影儿相和，与他在花前同行共乐。果道是梦儿里相会呵！如今和梦也不做。
（邻女二人上）年少盈盈试锦裳，风流学得内家妆[47]。笑将女伴携双手，闲向空庭看海棠。咱们邻家女子是也。这几日不见叶家姐姐，索寻他耍子儿去者！（作扣门科）
【耍孩儿】（女）篆烟冷落闲庭锁，响门环几声敲破。（听科）又不是鸟啄风筝碎玉颗[48]，有谁来惊觉人呵！几回无语心空忆，敢则那前度看花人又过？门儿外知谁个？（开门低科）则教我忙匀泪眼，佯展修蛾[49]。
（二女拜介）这几日不见姐姐，您庞儿怎甚减也！如今咱们特来寻您耍子哩。
【四煞】（女）几日来会面稀，惹愁思病难活，春前旧恨何时可？无端花月成淹滞，有限韶光空折磨。俺衷肠您知么？怕去寻红别浦，问柳晴坡[50]。
（二女笑介）咱猜着姐姐心事哩。敢则是对景伤情，春心飘荡。古来有佳人必有才子。似姐姐这般容貌，也定有快意的姐夫。愁他怎的？（女长吁科）
【三煞】（女）美夫妻恩情海样阔，好姻缘福分天来大，知咱姻缘事怎么！（背科）盼得个才郎薄命难消受，倘若是嫁着个村郎可若何？暗思量越摧挫。闷怀如积，血泪偏多。
（二女）姐姐！你既懒拈针黹，且自闲行消遣。或寻花，或斗草。似这般多愁多闷，怕不折损了人呵！
【二煞】（女）闲行儿休则题，绣帖儿都停阁[51]。玉柔花醉，只索凭栏坐。早已是惹将来幽恨无重数，又则被姊妹们絮的个心儿没奈何。多般病，几经过。镇日的倚栏无语，闷想南柯[52]。
（二女）天色儿又早晚也！咱们且家去，明日再来看你。（下）（女）他们去了。这一会儿絮的咱好不奈烦也！咱看这牵牛织女，两下相思。正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53]。
【一煞】幽恨几时休，好事枉蹉跎。盈盈织女愁空锁。您虽是七月七日才相会，也自有一度一年相见呵，恁凄凉谁似我？好一似孤眠夜夜，月殿嫦娥。
【尾声】家住在寂寞章台左[54]，盼佳期无始末。便做道浣纱人未老[55]，怕再没个寻春人儿来见我。
第三出
（父上）今日恰是清明了。咱已办了些纸钱，不免同女孩儿到西冈上拜扫去者。女孩儿那里？（女上）孩儿有。（父）今日正值清明，咱和你到你母亲坟上拜扫去哩！（女诺，父先下科）（女）咳！爹呵！你不说起清明也罢了。想起去年此日，偶遇崔生。经今一载，几曾放怀。如今更值清明，再盼不见那崔生重到呵！（叹科）回思旧事浑如在，恰对新花又一年。（下）（生上）满陂芳草自离离[56]，花落江南燕子飞。年年春至花如旧，只有春归愁不归。小生去年闲步城南，遇着一个女郎，姓叶小字蓁儿。丰情态度[57]，绝世无双。回来茶不想，饭不思。因乞假离都，未及再访。如今回都两日，恰好又是清明也。想起前事，倍觉伤情，不免径往寻他去者。
【新水令】料峭风光似去年[58]，人肠旧情重见。题愁馀锦字[59]，写恨碎花笺[60]。春水无边，隔无端春梦远。
【驻马听】落日晴川，一帘芳草平芜剪。乱云飞岸，半溪烟雨带痕牵。缁车不到杜陵边[61]，霎时春老桃花怨。心自迷，步更远，行来何处，是故家庭院。
【乔牌儿】梨花寒食天[62]，冷暝濛停醉脸[63]。去年此日初相见，又早韶华变！
一径行来，风景依稀。俺那姐姐还在呵！
【落梅风】细雨洒轻寒，绿绣芳茸浅。隔溪的沙鸟，几处如相见。满旗亭花开俨然，盼不见去年人面。
此间已是他门首了。
【甜水令】呀！为甚呵村庄冷落，朱扉镇锁，春风静掩，桃李笑无言。可正是云离楚岫，雾散秦楼，玉去兰田[64]。则教我对花枝空忆当年。
【得胜令】千种恨向谁言，万般愁空自怜。您可是化朝云阳台畔，俺怎能结同心古树边[65]。盘旋，看水上双飞燕；迁延，听枝头泣杜鹃。
【折桂令】望芳郊晴岚半天，看几个笑典春衣，行歌绣筵[66]。谁似俺春恨绵绵，良辰无那，泪洒风前。哭如痴，吟如醉，海棠边又增新病；住不可，行不能，桃花下怎寻旧缘。枉自留连，谩自俄延[67]。空目断烟波画船，空历遍云山墓田。
甚风儿响动，敢有人来也！呀，却又是花飞乱落呵！
【雁儿落】乱纷纷风舞落花钿[68]，恨悠悠水上流花片。娇滴滴日暖笑花颜，静人去思花面[69]。
便是他已嫁了人呵，却怎生和门儿都锁上也？待我题诗左扉之上。倘他回来见了，也知俺今日重来，不遇而去。（题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博陵崔护题。
【川拨棹】看这恨绵绵，笑春风花自捻[70]。又不是洛浦飞仙[71]，又不是玉殿婵娟[72]。此日何年，干则向花前重见，猛教人急睁睁望眼穿。
【七弟兄】似这般烟花闷天，绕花边，几回儿盼不见可人人面[73]。单则见数朵儿花开照眼前，问春光飞入谁家院？
【梅花酒】俺如今恨东风无一言，恨东风无一言。踏遍林间，转过亭前，望断云边。抵牙儿心自想，渴杀也病文园[74]。诗中意倩谁传，鹧鸪啼破海棠眠[75]。隔墙影送冷秋千[76]，旧巢语燕话当年。（叹科）早肠断了城南日暮天！
【收江南】玉人一别两无缘，可正是渔郎重到武陵源[77]，水面红尘竟杳然。也争如去年，博得个一笑风前好处言。
天色儿又早晚也！小生乘兴而来，没兴而去。今日怎禁的这等凄凉也呵！（作行回望科）
【沽美酒】望青山生晚烟，伫空庭人未旋。您可是为云为雨向谁边，魂灵儿何处连？则教我冷清清、一字字、一句句、空啼红怨。果若您回时惊见，也应知俺今时留恋。我呵，说甚么花前柳前，今年去年。呀，猛回来怎禁的这归路儿远。
第四出
（女上）今日同俺爹拜扫回来，村途寂静，缓步先行。凄然只影，不觉泪下。
【赏花时】满眼花飞送野尘，人比飞花力不争，无语暗魂惊。竹溪香径，停半晌，步难行。
【集贤宾】俺可也送不去，去年春病，又怎禁虚值了这两度清明[78]。迷栖花昼暝[79]，照花枝一般孤另。叹当年旧事空存，到今日新愁更整。目断天涯，薄幸刘生[80]，再不向溪头重讯。枉则是灯前洒珠泪，枉则是水上觅残英[81]。
【逍遥乐】愁恨恹恹，似醉如痴。无形有影，好事难成。兀记他去年此日，花前细语笑分明。今都做充饥画饼。空对着溪边宿鹭，野外闲花，树上流莺。
古来佳人才子，两下传情，似咱与那崔郎呵；
【金菊香】是不曾携素手同来月下盟，又不曾偎双鬟同向风前订。依稀记得他庞儿俊，一饷留情[82]猛思量泪暗倾。
不觉的到咱门首了。你看点点桃花，依然如故，真好伤心也！
【醋葫芦】面面春山冷画屏，濛濛烟雨涨前汀。恼杀人隔墙儿低送出桃花影，则咱花容寂寞空与花相映。不疼不痛害的是何般病，冷凄凄魂断也旧清明。
门上谁人题诗在此？（读科）呀，崔郎你来也！（转身欲赶科，又转介）崔郎你又去了，哎！（坐地科，父上）孩儿已到家了。呀，门上有几字哩！是那个崔护题诗在此？且去看女孩儿问来。孩儿！你怎生坐在这里？（女惊起介）你来了！（见父急转介）爹，你回来了？（父）孩儿你回来，不向绣阁里去，却怎生在此？看你神思昏迷，语言惊遽[83]。为着甚的？（女）孩儿一路回来，身子十分消乏，在此暂坐。（作背掩泪科）（父转）怪哩，俺看孩儿自去年来，常忽忽若有所失。如今这般模样，却是怎么？想是回来困倦，且待他将息片时，又来问他。暮归谁向灯前笑，只馀寡女妮人娇[84]。（下）（女）今日几乎决撒了也[85]。哎，崔郎！崔郎！我自去年别后，朝朝凝望，刻刻挂怀。自谓永无再见之期，谁料相盼经年，一时相失。天天！俺叶蓁儿直恁般命薄也呵！
【后庭花】俺这里萧条掩画屏，您把往事来重省[86]。似这般泼淋漓叶上题红怨[87]，还则见冷冥迷花底泪波明。人去暗飘零，你可也徘徊立遍苍苔径。算相逢一面都是生前定，不做美东君却怎生？早是你到了河津[88]，我留下空庭，霎时错过锦前程。这也是咱红颜多薄命！
【柳叶儿】想当初蓦地里乍相迎，怕无情认有情，今日这诗儿明做了相思证。安排望眼青[89]，打并香魂净，可一似望迢迢天上双星[90]。
【青歌儿】伫幽闺、幽闺寂静，看残红、残红飘另。几回不语，则索把栏凭。无夜无明，只影伶仃。痴迷重向花前等，刚等得个夜凉风露冷。
（内叫介）天色恁晚也！孩儿，可早收拾了罢！（女）罢了，咱今夜怎生睡着呵！（泪科）
【醋葫芦】绣阁里峭寒生，则待对闲阶坐向明。似这样可怜宵，辜负了可怜人。您道咱桃花人面两相映，可知俺一般儿都是凄凉命。夜来雨，晓来风，满庭花落也，则有谁疼！
想起今日题诗，知他是真是假，是醒是梦也呵！
【醉扶归】魂摇摇无定准，似风飘一叶轻。便道是风飘一叶，也还怕天涯地角，恁安排这一身。今春更比前春病，休道这闷捱捱懒裁方胜[91]。瞑子里死不死、活不活，把带围儿都宽尽。
【尾】（女）香雾散空庭，长漏催人静[92]，病残人再没个看花兴。罗衣不耐晚风清，栖迟病骨轻[93]，谜寐眼波横[94]。（作行又转科）道是早来人重向庭前问，猛回头又则是风来花弄影。听子规喉舌冷，蓦地惊魂未定，怕想像巫山梦不成。
第五出
（女病上）自前日不遇崔郎，数日来如醉如痴，不茶不饭。这病儿索早罢也！叶落几禁风雨夜，拼将残命此时休。
【粉蝶儿】春馀病馀[95]，似风吹灯残画烛。满眼里恼人肠，也都是非花非雾[96]。恶相思，伤景物，倍增凄楚。病恹恹瘦减身躯，泪零零眼波频注。
【醉春风】闷倚绿窗前，花飞乱如雨。想何年此地，还是刘郎两度重来处[97]。我心中自苦，苦！把那时的一种春情，化做了七分愁绪，三分冷语。
【迎仙客】一叶眉绾做千重结，一点泪洒作千行雨。又怎禁，经过了许多般朝朝暮暮。望天涯万里途，便做道身轻如燕舞，梦魂中怎飞去！
（父上）孩儿卧病数日，不曾吃饭，待俺再去看来。儿！你病怎样了？（女）爹爹，欠好。（父）你病为何而起？可说与俺知道！（女长叹不应科）（父又问又不应）（父）可怎的？俺去替你问个卦来，这病可几时好？（下）（女叹介）爹！俺这病怎生对你说呵！
【醉高歌】门前人至也无，墙内花开如故。泪眼问花花不语[98]，也则索低头空觑。
崔郎！你今日不来，昨日不来，恰是那日来呵！
【红绣鞋】我去路是你的来路，我来路是你的归路。好姻缘直恁多艰阻！去似飞花无觅处，来如春梦难相续。早知你今日不重来，恨前宵怎他去。
俺想你诗中之意，好不心酸也！
【普天乐】看几句断肠词，一字字把衷情诉。俺这里愁怀郁结，泪眼模糊。恨前生不造得今生福，拚红颜干把青春误。老天公错注了鸳鸯簿，闪杀人命悬旦暮。茶饭也懒待去吃，被窝也怎待去睡，只索的气丝丝再窥门户。
（邻女二人上）叶家姐姐卧病，索进房去看来。呀，他正睡哩！口里痴痴的叫甚么？（女叫）崔郎呵！（二女）呀，这是怎么来？姐姐快醒！（女惊醒介）你们来几时了？（二女）才则来看姐姐哩。姐姐，你一病缠绵，却是怎生？（女叹）妹子呵！咱自去年害病，背影自怜。如今病体深沉，料应难好。正有一言儿央浼着你！（二女）恰好，请说！（父上）替孩儿问了卦来，道是过了今日就好。且去看孩儿去！呀，孩儿在内说甚话，待俺听他。（听科）（女）咱自去岁清明，遇一书生，姓崔名护，求水消渴，我与之杯水而去。（二女）后来怎生？（女）前日清明，他又寻咱不遇，题诗在此。我回来读之，因而卧病。（二女笑）原来如此！你可还别有勾当哩？怎不早和咱们说来！（女）早时俺爹爹问俺，俺又不好和他说。我今抱病而死。崔生再来，怎生知道！我死之后，你们倘是见他到此，则说咱叶蓁儿为他而死了呵！（泣科）（二女）姐姐休要如此，待咱们对你爹爹说，寻那崔郎来可好？（女）这也不能够了。
【朝天子】早是我恁青春多薄福，怎亲近个玉堂人物[99]。自去年别后，经今春半，望不来，来又去，也都是花星未照，孤辰合注[100]。再休题去年此日花下相逢处，好佳期等闲抛度，便生生死死凭谁诉！
（二女）姐姐，你兀自将息。咱有事家去，再来看你。（女）咱与你可再得相见么？（二女）姐姐，休如此说。咱们去就来，药医不可相思病，苦为多情误此生。（下）（父入介）孩儿！你病儿我都知道了。你须自将息！待病好时，又作区处呵！（女掩面泣科）爹爹罢了。咱女孩儿身子困病，不能起来拜辞你呵！
【上小楼】瘦稜生骨怎支[101]，软兀剌气怎舒[102]。（低科）俺不能够贪他一声疼惜，一饷欢娱，一时夫妇。到博得个风剪芙蓉，雨打梨花，烟销宝雾。一霎时恨悠悠，魂飞何处。
（昏科）（父叫）儿快醒快醒！（女醒叫）崔郎！崔……（咽科）俺今为你而死，不愿别的呵！
【幺】想当初只为一杯水儿，害得这十分沉锢[103]。咱如今也不愿做一个并冢鸳鸯，连理树枝，比目游鱼。崔郎呵！果若是我有缘，你有情，后期来处，也愿把一杯水儿浇奴坟墓。
（作殒绝科）（父叫）儿，儿呀！兀的不痛，痛杀我也！（哭科）（生上）前日不见那姐姐，今日再来探他。呀！里面似有哭声。何故？待俺扣门问来！（父开门介）你可是崔护！（生）正是。（父持生哭）汝杀吾女！（生惊）怎么？（父）吾女笄年知书[104]，未适人。自去年来，常忽忽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单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之杀耶？（又持生哭科）（生亦哭）俺那姐姐呵！真个痛杀我也！
【十二月】听声声言辞痛楚，则教我朴簌簌流泪如珠，淅零零血飘翠竹[105]，玎玎铁碎冰壶。是俺不合痛酸酸题了几句伤情话，把你个娇滴滴朱颜担误。
（生掩泪）小生与姐姐，虽无六礼之期[106]，偶有半面之雅[107]，待到尸前，哭他一声，则虽死无憾！（父）罢罢！也是我不合将他担误，致有今日之事。你便哭他一声呵！（引生，持女头枕生股哭科）
【尧民歌】（生）呀！我待要探花期重到玄都[108]，谁知你早做了泪斑斑帝女下苍梧，你便死也波，这娥眉儿还则为谁蹙？这蝉儿还则为谁枯？唏也么嘘！您俏魂儿兀自知，俺呵，做不得死韩重，同伊一处[109]，则这扶睡脸、偎香腮、哭哀哀送终的，也还是那桃花下乞浆崔护。
姐姐！崔护在斯！崔护在斯！（女作微开目叫云）崔郎呵！（父）呀，好也！孩儿快醒，崔君在此。（生）姐姐，崔护在斯。（女又叫）崔郎，你来也！
【耍孩儿】一弄里魂灵儿飞向谁行去[110]，可正是逐王郎离魂倩女[111]。（生作扶）姐姐快醒！（女）是谁呵，款款轻将弱体扶。（生）是那日题诗的崔护！（女）停睡眼犹是糊涂。耳边傍听道是前日的题诗崔护。（作认科）你可果是那去年病渴相如？（作持生手）你却也怎入的重门户？怕还是花前影现，梦里华胥[112]？
（生）是真也。姐姐苏醒咱！
【四煞】（生）重到武陵源，中庭花数株。花枝早被狂风妒，您呵香魂空绕烟郊树，俺呵金盒难传尺素书[113]。叫天天讨得个回生路。喜的是旧情不断，新缘更续。
（女对父）爹！你女儿不料有再见之期也。（父对生）吾女为君而死，今君至而生。吾女再生之日，实君之馀年也。女虽不才，愿奉君之箕帚如何[114]？（生）去年与姐姐相见，实出偶然，敢是前缘分定，谨当从命。（父）既如此，今日就是吉日，可拜了花烛者！（生女同拜，取酒酬谢天地科）
【三煞】谢神天相救取，按瑶杯倾绿醑，三生梦里人如故[115]。从今后莺莺并啭林间宿，燕燕于飞窗下呼[116]。相思愿，今番足，把去年此日，愁恨都除。
【二煞】生还死，情未灭；死还生，恨早枯。看花开花谢皆尘土。桃花不似看花日，人面还如识面初。鸟解歌，花自舞，人间天上，此乐何如！
【一煞】生和死，暮复朝；死和生，朝复暮。年年此日，总是伤心处。花花草草风前恨，死死生生月下书[117]。一般儿总是无常数，再休题天荒地老，凤只鸾孤。
【尾声】春风惹恨来，不为催愁去。千年冷落了桃源渡。则索闲向东风，把这段伤心事儿数。
满树桃花花正肥，万般幽恨在今时。
年年洒向花前泪，为问花开知不知。
[1] 《桃花人面》：共五折。崔护谒浆，出唐孟棨《本事诗·情感》。这是一个广为流传的爱情故事，宋官本杂剧有《崔护六么》、《崔护逍遥乐》，南戏有《崔护谒浆记》，元白朴、尚仲贤各有《崔护谒浆》杂剧一本，俱佚。称舜此剧，热情歌颂了青年男女超越生死的真情，显然受到《牡丹亭》的影响。作者特别长于抒情，所有曲文，都充满浓郁的诗的情致；对女主人公隐密深沉的心理，更是刻画入微。明人祁彪佳以此剧为“逸品”，是“极情之至”之作。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更以此剧为晚明短剧中言情之作的代表。现据《盛明杂剧》一集本校注。
[2] 题红怨伤心崔氏：唐僖宗时，宫女韩氏题诗红叶，置御沟流出，为于祐所得。于复在叶上题诗曰：“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重置水中，竟为韩氏所得。二人终以红叶为媒，得成夫妻。见宋刘斧《青琐高议》前集卷五。崔氏，指崔护。
[3] 针黹（zhǐ纸）：做针线，女工。
[4] 社酒：在立春、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祭土神后，村民共饮的祭神之酒，这里指春社的社酒。社，此指春社。
[5] 淑景迟：美景将尽。迟，指春深。
[6] 博陵：古县名，在今河北蠡县南。
[7] 伊人一方：《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此处借指那人却在何处？
[8] 新靓（jìnɡ静）：这里指阳光下云彩的美丽。
[9] 牵绣袂（mèi妹）田田水荇：随水波浮动的水草，有如美女的衣袖在舞。袂，衣袖。田田，叶浮水上貌。水荇，水草名。
[10] 江蓠：香草名。
[11] 壶山：传说中海中仙山，即方壶山。
[12] 武陵溪：指晋陶渊明在《桃花源记》里所描述的世外桃源。
[13] 王孙：本指贵族子弟。这里指未归人。
[14] 无那：无奈。
[15] “空梁上”二句：化用唐杜甫《徐步》“芹泥随燕嘴，花蕊上蜂须”诗意。
[16] 碧玉：小户人家的女儿。古乐府诗《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
[17] 待回廊月转低：用唐元稹《莺莺传》中张生“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诗意。亦见元王实甫《西厢记》。
[18] 望东墙花影移：用元白朴《东墙记》中马文辅“明月娟娟兮夜永生凉，花影摇风兮宿鸟惊慌。有美佳人兮牵我情肠，徘徊不见兮只隔东墙”曲意。
[19] 夜犯星槎：汉张蹇乘槎误入天河，遇牵牛、织女星故事。见徐渭《狂鼓史》注〔34〕。这里指莽撞求谒。
[20] 系马杨堤：五代荆南孙光宪〔风流子〕词：“金络玉衔嘶马，系向绿杨阴下。朱户掩，绣帘垂，曲院水流花谢。欢罢，归也，犹在九衢深夜。”写轻浮子弟。
[21] 相如病渴：汉司马相如患消渴病。这里指口渴求饮。
[22] 绰有馀妍：说不尽的美丽。
[23] “俏腰枝”三句：叙美人之俏丽，腰肢细袅如东风舞柳，眉毛翠美如春山之妩媚，语言清细如遏云之歌。
[24] 稔（rěn荏）色：美艳。
[25] 剪湘波：形容眼波流转，如湘水一样的明徹。剪，剪取。
[26] 臻臻致：这里形容步态优雅。
[27] （tì替）人无二：像这样使人爱慕的，再没有第二个。，引逗的意思。
[28] 赋情无限：天生的多情。赋，天赋。
[29] 胡言冶语：即胡言乱语。
[30] 含颦：皱眉。
[31] 斜亸（duǒ朵）猩裙：红裙斜垂。亸，下垂貌。
[32] 中酒情迷：像醉酒一样的情意恍惚。
[33] 晚霞菲：傍晚时稀薄的彩云。
[34] 抵多少冢上狐狸：借用唐高翥《清明》诗：“日落狐狸眠冢上”句，写傍晚田野日落景色的荒凉。
[35] 芳辰：美好的时节。
[36] 被冷湘波：锦被胡乱地摊在床上。
[37] 不争：这里是不只、不但的意思。
[38] 翠涡：颊上酒窝。
[39] “寄芳心”句：即借眼波传送情事。秋波，形容少女眼睛明如秋水。
[40] 花奴：猫的别称。宋王洋《酬凌季文过杨仲诚》诗：“日筛竹影花奴睡，人度禾场吠犬惊。”
[41] 自评跋：自作思量。
[42] 日影（cuō撮）：日影西斜。
[43] 思发在花前：用隋薛道衡《人日思归》诗句：“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44] 沉疴（kē科）：重病。
[45] 层罗：指几重罗衣。
[46] 意儿轻模：意思轻佻，却又含混不明。
[47] 内家妆：宫廷内的打扮。
[48] 鸟啄风筝碎玉颗：用唐元稹《连昌宫词》诗句：“尘埋粉壁旧花钿，鸟啄风筝碎珠玉。”风筝，悬挂于屋檐下的铁马。全句是说鸟啄铁马发出碎玉般的声音。
[49] 修蛾：女人修长的眉毛。
[50] 寻红别浦，问柳晴坡：即寻花问柳，玩赏春景。别浦、晴坡，泛指游春处所。唐杜甫《严中丞枉驾见过》：“元戎小队出郊坰，问柳寻花到野亭。”
[51] 绣帖儿：用来描花样的册子。
[52] 闷想南柯：闷闷地回味着梦境。
[53] “天长地久”二句：语出唐白居易《长恨歌》。
[54] 章台：汉长安有章台街，是繁华所在。这里用来反衬女主人公住所之荒漠。
[55] 浣纱人未老：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曾在溪边浣纱。唐王维《洛阳女儿行》：“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56] 离离：繁茂的样子。
[57] 丰情：丰韵神情。
[58] 料峭：微微的寒气。
[59] 锦字：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诗以寄，可婉转循环读之，词意悽惋。这里借喻愁思之苦。
[60] 花笺：精美的信笺。
[61] 缁车不到杜陵边：宋史达祖〔绮罗香〕《咏春雨》词：“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写因春雨道路泥泞，碍人游春的情景，这里借用其意。缁车，黑色的车子。杜陵，汉宣帝陵，在汉长安城南，又名乐游原。
[62] 寒食天：清明前一日或两日，禁火，称寒食节，相传为晋文公悼念介之推而设。
[63] 醉脸（jiǎn检）：醉眼。脸，指眼皮。
[64] “可正是”三句：皆指女主人公已经去无踪影。楚岫，楚襄王与神女相会的巫山。秦楼，秦女弄玉和其丈夫萧史住的凤台。兰田，盛产美玉的地方。
[65] 结同心古树边：汉董永家贫，卖身葬父，路遇仙女，以古树为媒，结为夫妻。见晋干宝《搜神记》卷一。
[66] 笑典春衣，行歌绣筵：解衣沽酒，听歌饮宴，极写别人游春之乐。
[67] 谩自俄延：白白地延缓时间。
[68] 花钿：原指古代妇女的首饰，这里借喻落花。
[69] 静：静悄悄地。
[70] 笑春风花自捻：即花枝在春风中轻轻摆动。捻，用手指搓转的动作。
[71] 洛浦飞仙：即三国时曹植在《洛神赋》中所描写的洛水女神。洛浦，指洛水。
[72] 玉殿婵娟：即月里嫦娥。
[73] 可人：意中人，可意的人。
[74] 病文园：汉司马相如曾任汉文帝陵园令，故后世诗词称相如为文园。明人曾辑有《司马文园集》。
[75] 鹧鸪啼破海棠眠：即在鹧鸪的啼叫声中，春归花谢。眠，指花落。
[76] 隔墙影送冷秋千：宋张先〔青门引〕《乍暖还轻冷》词：“隔墙送过秋千影。”冷秋千，指人去庭院冷落。
[77] 渔郎重到武陵源：陶渊明《桃花源记》，叙渔夫再到桃源，已不复得入。
[78] 虚值：空度。
[79] 迷栖：迷惑不知所止。
[80] 刘生：即天台遇仙之刘晨。这里借指崔护。
[81] 残英：落花。
[82] 一饷：即一晌。片刻，一会儿。南唐李煜〔浪淘沙〕《帘外雨潺潺》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
[83] 惊遽（jù据）：惊惶。
[84] “暮归”二句：上句用唐高翥《清明》诗：“夜归儿女笑灯前”。妮人娇，软语向人撒娇。
[85] 决撒：这里是被人发觉、觉察的意思。
[86] 重省：重新回省。
[87] 泼淋漓：赤裸裸地宣泻。
[88] 河津：天河渡口，传说中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处。这里是说崔护像牵牛星一样前来赴会。
[89] 望眼青：望眼欲穿的意思。唐白居易《江楼夜吟元九律诗三十韵》：“白头吟处变，青眼望中穿。”
[90] 天上双星：牵牛、织女二星。
[91] 方胜：两个菱形压角相叠组成的图样，表示同心。
[92] 长漏：长夜。漏，漏壶，古代计时的器具。
[93] 栖迟病骨轻：因久病而身骨消瘦。栖迟，拖延的意思。
[94] 谜寐眼波横：谜寐，假睡。眼波横，因长时间的假睡，眼睛困倦，眯成了一道细线。
[95] 春馀病馀：春残病深。
[96] 非花非雾：病中视觉恍惚，直如雾里看花。
[97] 刘郎两度重来处：唐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里借指崔护两次来访。
[98] 泪眼向花花不语：宋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词：“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里借用上句，人恋花而花不语，喻两不相谐。
[99] 玉堂人物：唐宋以来称翰林院为玉堂。这里指崔护做了官。
[100] 孤辰合注：命中注定该作独身汉。孤辰，即孤虚。
[101] 瘦稜生：瘦骨嶙峋的样子。
[102] 软兀剌：虚弱无力的样子。
[103] 沉锢：即沉痼，久治不愈的重病。
[104] 笄（jī鸡）年：古代女子十五岁时束发加簪，表示已经成年。笄，束发的簪子。
[105] 血飘翠竹：用舜的二妃泪洒斑竹的故事，形容伤痛之极。
[106] 六礼之期：古代婚姻的六种礼仪，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项。期，期约。
[107] 半面之雅：即见面之交。雅，交情。
[108] 玄都：即刘禹锡所游之玄都观，在长安崇宁坊内，后废。见本折注释〔3〕。
[109] 韩重：相传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女儿紫玉，爱上了韩重。吴王怒不许，紫玉气结而死。韩重往吊其墓，女忽现形，邀韩入墓，尽夫妇之礼。三日后，赠韩以径寸之珠，送之出墓。见《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六引《录异传》。
[110] 一弄里：一派，一片。
[111] 逐王郎离魂倩女：故事出唐陈玄祐《离魂记》。元郑光祖有《倩女离魂》杂剧。
[112] 华胥：黄帝昼寝，梦游华胥之国。见《列子·黄帝》。后世因以华胥、梦华为梦的代称。
[113] 金盒难传尺素书：唐陈鸿《长恨歌传》：杨贵妃死后，明皇思念不已，命鸿都道士求其魂魄。后于海上仙山遇见，杨贵妃将当年明皇所赠金盒之半，托道士带回，用以示信。尺素，指书信。金盒，用金丝系成的盒子。
[114] 箕帚：洒扫的工具。这里借喻妻子。
[115] 三生梦里人知故：唐李源与洛阳惠林寺僧圆观相友，前后三十年。圆观死前，与李约十二年后中秋之夜，在杭州天竺寺再见。至期，李源赴约，见一牧童歌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见唐袁郊《甘泽谣》。后来诗文中多用为因缘前定的典故。
[116] 燕燕于飞：语出《诗经·邶风·燕燕》。于飞，比翼齐飞，喻夫妇和好。
[117] 月下书：用月下老人检阅婚牍的故事。据说月下老人掌管民间婚姻之事，虽仇家异域，经赤绳系足，终不可脱。见唐李复言《续幽怪录》卷四《定婚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