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歌^[1]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2]。鸬鹚杓，鹦鹉杯^[3]，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此江若变作春酒，垒麹便筑糟丘台^[4]。千金骏马换少妾，醉坐雕鞍歌落梅。车傍侧挂一壶酒，凤笙龙管行相催^[5]。咸阳市上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6]！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谁能忧彼身后事，金凫银鸭葬死灰^[7]。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8]。舒州杓，力士铛^[9]，李白与尔同死生。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10]。

[1] 应作于开元二十三年春来游襄阳时。韩朝宗以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判襄州刺史，开元二十二年二月又为山南东道采访使，驻节襄阳（今湖北襄阳）。当时天下有“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之说，李白来谒韩朝宗，作有《与韩荆州书》，书云：“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但干谒无果。此诗借狂饮宣泄胸中郁闷，颓放的外表下掩藏着难言的悲凉。佚名《李诗直解》：“此白负才不偶，故纵饮放旷，言万事皆虚，独酒为真也。”深得此诗之旨。

[2] “落日”六句：用西晋人山简故事，比拟自己的醉态。岘山，在襄阳，东临汉水。山简好饮酒，任征南将军时镇守襄阳，常往汉侍中习郁所造之习家池游观，称之为“高阳池”（用汉郦食其故事，见《梁甫吟》注〔4〕），未尝不大醉而归，儿童为之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见《晋书·山简传》。接（lí离），头巾，平居所服。白铜鞮，即白铜蹄，梁武帝时童谣：“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白铜蹄是马的名字。

[3] 鸬鹚勺、鹦鹉杯：均为酒具，前者柄如鸬鹚长颈，用来舀酒；后者有鹦鹉一样的尖嘴，用来饮酒。“鹦鹉杯”已见于前人之诗，如梁吴均《赠别新林诗》：“去去归去来，还倾鹦鹉杯。”隋薛道衡《和许给事》：“共酌琼酥酒，同倾鹦鹉杯。”

[4] “遥看”四句：醉后所发奇想。鸭头绿，古人比拟绿色的用语，见颜师古《急就篇注》卷二。葡萄，酿酒的原料。酦醅（pō pēi泼胚），发酵成酒。，酿酒用的发酵剂。垒，把堆起来。糟丘，过滤酒液后的渣滓。

[5] “千金”四句：写放荡不羁的饮酒享乐。“千金”句用三国曹彰故事。曹彰性倜傥，曾用美妾换骏马，见《独异志》卷中。落梅，古曲《梅花落》。

[6] “咸阳”二句：用李斯故事，道出未能及时行乐的悔恨。秦丞相李斯被秦二世处死，临刑时对其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见《史记·李斯列传》。金罍，黄金装饰的酒樽。

[7] “晋朝”六句：说明人死之后一切虚名都将化为乌有。晋朝羊公，西晋名将羊祜，曾都督荆州诸军事十年之久，为官颇得人心，常登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死后，襄阳百姓在岘山其游憩之处建碑立庙，百姓望碑莫不流泪，其继任者杜预名此碑为“堕泪碑”。见《晋书·羊祜传》。一片石，指堕泪碑。龟头，负碑的赑屃（bì xì闭戏）之头。金凫银鸭，陪葬的宝物。

[8] 玉山自倒：自拟“竹林七贤”之一嵇康。《世说新语·容止》：“山公曰：嵇叔夜（康）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9] 舒州勺、力士铛：均酒器。勺为舀酒具，《新唐书·地理志》载，舒州（今安徽潜山）产酒器，为进贡之物。铛为温酒器，《述异记》有“卿无温铛，安得饮酒”之说。

[10] 襄王云雨：指代人生之享乐。参见《宿巫山下》注〔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