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皋歌送岑徵君^[1]

若有人兮思鸣皋^[2]，阻积雪兮心烦劳。洪河凌竞不可以径度，冰龙鳞兮难容舠^[3]。邈仙山之峻极兮，闻天籁之嘈嘈。霜崖缟皓以合沓兮，若长风扇海涌沧溟之波涛。玄猿绿罴，舔舕崟岌。危柯振石，骇胆栗魄，群呼而相号。峰峥嵘以路绝，挂星辰于岩嶅^[4]。送君之归兮，动鸣皋之新作。交鼓吹兮弹丝，觞清泠之池阁。君不行兮何待？若反顾之黄鹤^[5]。扫梁园之群英，振大雅于东洛^[6]。巾征轩兮历阻折，寻幽居兮越崿^[7]。盘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风兮寂万壑^[8]。望不见兮心氛氲^[9]，萝冥冥兮霰纷纷^[10]。水横洞以下渌，波小声而上闻。虎啸谷而生风，龙藏溪而吐云。寡鹤清唳，饥鼯颦呻。块独处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11]。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蝘蜓嘲龙，鱼目混珍。嫫母衣锦，西施负薪^[12]。若使巢由桎梏于轩冕兮，亦奚异乎夔龙蹩躠于风尘^[13]！哭何苦而救楚，笑何夸而却秦？吾诚不能学二子沽名矫节以耀世兮，固将弃天地而遗身^[14]。白鸥兮飞来，长与君兮相亲^[15]。

[1] 似作于天宝五载冬赴越途中，行经宋城时。题下原有注：“时梁园三尺雪，在清泠池作。”据《元和郡县志》，清泠池在宋城县东二里。鸣皋，山名，在洛州陆浑县（今河南嵩县）。岑徵君，似即岑广成，与唐诗人岑参同族，年齿长于李白约十岁。徵君，亦称徵士，不就朝廷徵聘者。据诗意，岑徵君将归其隐居地鸣皋山，李白作此诗送之。诗旨则如唐汝询所说：“此送岑徵君归隐，因发衰世之慨也。”（《唐诗解》卷十三）

[2] “若有人”句：谓岑徵君将归鸣皋山。若，犹今。

[3] “洪河”二句：想象征途之艰险。洪河，大河。凌竞，令人寒凉战栗之地，语出《汉书·扬雄传》：“驰阊阖而入凌竞。”冰龙鳞，河上结冰，参差如龙鳞。难容舠（dāo刀），语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舠，即刀，小船。

[4] “邈仙山”十一句：想象鸣皋山中景象，幽险高峻，且气氛恐怖。天籁之嘈嘈，大自然中的各种声音。缟皓，一片素白。合沓，重叠。玄猿绿罴，长着黑色长毛的雄猿和长着绿色长毛的熊。舔舕（tián tàn恬探），猿和熊吐舌的样子。崟岌（yín jí银及），高峻的山峰。“危柯振石”三句，山中动物的号叫声使林木山石为之震颤，人心为之惊惧。“挂星晨”句，高峰直插云天，星辰像挂在山岩上。嶅（áo熬），山多小石。按：以上为第一段，唐汝询曰：“君思鸣皋，乃为冰雪所阻，河不可踰，山不易陟，其间惟天籁悲鸣，霜崖稠叠，猿罴哀号，峰岩险绝，四者非人所居也，君曷为而归此乎？良有所不得已也。”

[5] “君不行”二句：岑徵君心中似有所牵挂。若返顾之黄鹤，出自庾信《别周尚书弘正诗》：“黄鹄一反顾，徘徊应怆然。”

[6] “扫梁园”二句：岑徵君文采出众，压倒群英，且胸存大志，欲振起东洛诗坛。梁园之群英，用汉梁孝王在梁园宴集宾客故事，参见《梁园吟》注〔8〕。大雅，诗之正声。东洛，梁园在洛阳之东，故称。按：以上为第二段，唐汝询曰：“我于是作歌以送之，且张乐设饮于清泠之阁，君复有待而不行，若黄鹤之反顾，何哉？其意欲扫梁园之群英而振大雅于东洛，必布名天下而后归隐，然终不可为也。”

[7] “巾征轩”二句：岑徵君踏上归返鸣皋山之路。巾，车衣。崿（yǎn è掩扼），山崖。

[8] “盘白石”二句：想象岑徵君月下坐于山间白石，听松风如琴，万壑俱寂。

[9] “望不见”句：想象别后对岑徵君的思念。氛氲，愁思烦盛。

[10] “萝冥冥”句：远望鸣皋山，一片烟萝迷茫，云遮雾罩。

[11] “水横洞”八句：想象岑徵君在山中所处的环境，令人忧惧而生愁。横洞，同“澒洞”，水势汹涌。“寡鹤”二句，出自谢朓《游敬亭山诗》：“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鼯（wú无），飞鼠，似蝙蝠。块，孤独。幽默，寂寞。愀（qiǎo巧），忧惧。

[12] “鸡聚族”六句：朝中一片黑暗，是非颠倒，贤不肖易位（这正是岑徵君、也是诗人自己不得不远离朝廷的原因）。鸡，喻朝中群小。凤，喻贤士。“蝘蜓”句，出自荀子《赋》：“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皇。”蝘蜓，蜥蜴之属。嫫母，丑女，《楚辞·九章·惜往日》：“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负薪，处于下位而辛苦劳作。

[13] “若使”二句：申明贤者不能处于朝廷中的原因。王注：“巢由以隐居自乐为志，夔龙以行道济时为志。若使巢由羁身于轩冕之中，与夔龙废弃于风尘之内无异，是皆不适其志愿也。”巢由，巢父、许由，上古高士；轩冕，指在朝做官。夔龙，虞舜之二臣，夔为乐官，龙为谏官。蹩躠（bié xiè别屑），跛足而行。风尘，指不为官而在野。按：以上为第三段，唐汝询曰：“于是巾车入山，栖迟岩壑，使我望不可见，中心繁乱者，以君之所居藤萝杳冥，洪波冲击，是龙虎之所居也，寡鹤饥鼯之所吟唳也，君奈何处此幽默而愀然愁人乎？正以群小在位，贤者无依，真伪混淆，妍媸失所，是以厌世之浊，感此穷栖耳。藉令君恋世荣而不去，则是巢、由桎梏于轩冕是也，其奚异乎夔龙舍维清之任，力作于风尘哉？”

[14] “哭何苦”四句：申明自己不能为了求取功名而付出牺牲自由的代价。“哭何苦”句，用申包胥故事。吴伐楚，申包胥求救于秦，秦不许，申包胥立于秦庭哭七日七夜，感动了秦哀公，遂发兵救楚，楚得秦助而围解。见《史记·伍子胥列传》。“笑何夸”句，用鲁仲连故事，见《齐有倜傥生》（《古风》其十）诗及注。沽名矫节，为了邀取功名而故意做出有节操的样子。弃天地，即弃世。遗身，忘却自己的存在。

[15] “白鸥”二句：与白鸥为友，即寄身大自然。《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至。”按：以上为第四段，唐汝询曰：“至若包胥、连子，排患解纷，庶几可以自显，君又谓其沽名矫节而不为，则惟弃世遗身而与白鸥相亲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