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书歌行^[1]

少年上人号怀素^[2]，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3]，笔锋杀尽中山兔^[4]。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笺麻素绢排数箱^[5]，宣州石砚墨色光^[6]。吾师醉后倚绳床^[7]，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8]，落花飞雪何茫茫^[9]！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10]。湖南七郡凡几家^[11]？家家屏障书题遍。王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12]。张颠老死不足数^[13]，我师此义不师古^[14]。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15]？

[1] 约作于乾元二年八九月游零陵时，赞怀素草书。怀素，湖南零陵人，僧人，善画，又以狂草出名。《宣和书谱》卷十九《唐释怀素》载：“释怀素，字藏真，俗姓钱……一夕，观夏云随风，顿悟笔意，自谓得草书三昧。斯亦见其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也。当时名流如李白、戴叔伦、窦众、钱起之徒，举皆有诗美之。状其势以为若惊蛇走虺，骤雨狂风，人不以为过论。又评者谓张长史为颠，怀素为狂。……考其平日得酒发兴，要欲字字飞动，圆转之妙，宛若有神。”

[2] 少年上人：怀素生于开元十三年（725），小于李白二十五岁，乾元二年为三十四岁，故李白可以“少年上人”称之。上人，即僧人。

[3] “墨池”句：谓怀素学书积年，其墨池深如北溟，写成草书如飞腾之大鹏。墨池，书家洗砚之池。北溟鱼，《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冥，通溟。

[4] “笔锋”句：谓怀素写字用笔之多，几乎要杀尽中山兔以取毛制笔。笔锋，笔尖。中山兔，王羲之《笔经》：“诸郡毫唯中山兔肥而毫长可用。”中山，在安徽宣城。

[5] 笺、麻：皆纸。素绢：白色丝绢，亦写字的材料。

[6] 墨色：黑色。

[7] 绳床：坐具，后有靠背，左右有托手可以搁臂。

[8] “飘风”句：喻怀素运笔的迅捷。

[9] “落花”句：喻纸上草书字迹。

[10] “起来”六句：怀素在壁上写字的情景，以观者的感受表现其笔迹张弛变化之势。

[11] 湖南七郡：谓长沙郡、衡阳郡、桂阳郡、零陵郡、连山郡、江华郡、邵阳郡，皆在洞庭湖之南。凡几家：不知有多少家，意谓众多。

[12] “王逸少”二句：谓怀素书法超过了王逸少、张伯英。王逸少，晋书法家王羲之，字逸少。张伯英，东汉书法家张芝，字伯英。浪得名，妄得虚名。

[13] “张颠”句：怀素书法超过了唐代书法家张旭。《旧唐书》本传：“吴郡张旭善草书而好酒，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变化无穷，若有神助，时人号为张颠。”

[14] “我师”句：书法艺术不以模仿古人为目标，而贵在个性与创造。此义，指书法之道。

[15] “古来”二句：赞美怀素书艺本自天生，而不是像张旭那样从浑脱舞中获取书法创作的灵感。浑脱，唐代舞名，从西域传入。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云：“往时吴人张旭善草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