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1]

朝策犁眉，举鞭力不堪。强扶愁疾向何处？角巾微服尧祠南^[2]。长杨扫地不见日^[3]，石门喷作金沙潭^[4]。笑夸故人指绝境^[5]，山光水色青于蓝。庙中往往来击鼓，尧本无心尔何苦^[6]？门前长跪双石人^[7]，有女如花日歌舞。银鞍绣毂往复回，簸林蹶石鸣风雷^[8]。远烟空翠时明灭，白鸥历乱长飞雪。红泥亭子赤阑干，碧流环转青锦湍。深沉百丈洞海底^[9]，那知不有蛟龙蟠？君不见，绿珠潭水流东海，绿珠红粉沉光彩。绿珠楼下花满园，今日曾无一枝在^[10]。昨夜秋声阊阖来，洞庭木落骚人哀^[11]。遂将三五少年辈，登高远望形神开。生前一笑轻九鼎^[12]，魏武何悲铜雀台^[13]？我歌白云倚窗牖^[14]，尔闻其声但挥手^[15]。长风吹月度海来，遥劝仙人一杯酒。酒中乐酣宵向分，举觞酹尧尧可闻^[16]？何不令皋繇拥篲横八极，直上青天扫浮云^[17]。高阳小饮真琐琐，山公酩酊何如我^[18]？竹林七子去道赊，兰亭雄笔安足夸^[19]！尧祠笑杀五湖水，至今憔悴空荷花^[20]。尔向西秦我东越，暂向瀛洲访金阙^[21]。蓝田太白若可期，为余扫洒石上月^[22]。

[1] 天宝五载（746）秋作。鲁郡，指瑕丘。尧祠，祭祀唐尧的神庙，建于汉熹平四年（175），位于瑕丘城东南七里处。窦明府薄华，瑕丘县令窦薄华，唐人称县令为明府。

[2] “朝策”四句：久病初起，前往尧祠为窦明府送行。犁眉（ɡuā瓜），良马名，黄毛，黑嘴。角巾，一种头巾，隐者所戴。微服，平民的装束。

[3] 长杨扫地：高大的杨树枝叶遮天蔽日。语出梁简文帝《江南曲》：“长杨扫地桃花飞。”

[4] 石门：泗水上的金口坝，参见《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注〔1〕。金沙潭：河水从石门流泻而出，冲击成潭，潭水清澈，水底金色沙砾历历可见。

[5] 绝境：景色绝佳之地。

[6] “庙中”二句：有人来尧祠击鼓，尧的神像却没有响应，似尧无心听取击鼓者的诉求。此处及下文均以尧喻指当今帝王（玄宗）。

[7] 双石人：1993年3月，在金口坝附近曾出土一汉代石人像，呈跪姿，与李白诗所写完全一致。见武秀《从兖州近年出土的四件文物看李白在山东寓家地点》（载《中国李白研究》1994年集）。

[8] “银鞍”二句：尧祠前车马喧阗的景象。银鞍绣毂，语出王勃《临高台》：“银鞍绣毂盛繁华。”簸林蹶石，车马声动荡在林木、石坝之间。

[9] “深沉”句：金口坝下的金沙潭。洞海底，潭水渊深与海相通。

[10] “君不见”五句：用绿珠故事，谓人生之富贵荣华不足恃。绿珠，晋石崇爱妓，美而艳，孙秀欲夺之，石崇不许，孙秀乃假赵王伦之手加害石崇。捕人甲士到门时，石崇正宴于楼上，绿珠投于楼下而死。见《晋书·石崇传》。绿珠潭，石崇家池。绿珠楼，在池南。曾，却，转折语气。

[11] “昨夜”二句：自《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化出。阊阖，西方。

[12] “生前”句：谓权力不足恃。九鼎，国家权力的象征，此指高官厚禄。

[13] “魏武”句：以魏武帝身后之悲，道出人生难免的悲哀。魏武帝建铜雀台于邺下，留下遗令：婕妤（宫中女官）、妓人皆置台上，每月初一、十五，在帐中表演歌舞，朝臣时时登铜雀台，眺望魏武帝西陵，以示不忘之意。见陆机《吊魏武帝文》。

[14] 我歌白云：西王母在瑶池宴上以歌赠周穆王，歌辞有“白云在天”的句子。

[15] 挥手：谓窦明府闻歌而舞。

[16] “酒中”二句：醉中向尧致意。宵向分，夜将半时。

[17] “何不令”二句：“举杯酹尧”的祝词，实即诗人向玄宗进言，期待其以皋繇一类人执法，除奸佞，清君侧。皋繇，舜时法官。篲，扫帚。八极，指天下。扫浮云，扫荡朝中奸佞。

[18] “高阳”二句：诗人酒后狂言，自谓饮酒风流可小视晋人山简。参见《襄阳歌》注〔2〕。

[19] “竹林”二句：谓前贤风流已被岁月荡尽。竹林七子，曹魏时代的名士“竹林七贤”。去道赊，离开我们已经很遥远。兰亭雄笔，东晋书法家王羲之所书《兰亭帖》。

[20] “尧祠”二句：谓美景不能持久。

[21] “尔向”二句：与窦明府作别，对方将还长安，自己将往东越游仙。瀛洲，海上仙山。金阙，仙宫。

[22] “蓝田”二句：表明对即将还西京的窦明府的系念。蓝田、太白，秦地山名。扫洒石上月，想象与窦明府相聚于秦地的美好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