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歌^[1]

（北周）庾信

河边杨柳百丈枝，别有长条宛地垂^[2]。河水冲浪根株危，倏忽河中风浪吹。可怜巢里凤凰儿，无故当年生别离^[3]。流槎一去上天池，织女支机当见随^[4]。谁言从来荫数国，直用东南一小枝^[5]。昔日公子出南皮，何处相寻玄武陂^[6]。骏马翩翩西北驰，左右弯弧仰月支^[7]。连钱障泥渡水骑，白玉手板落盘螭^[8]。君言丈夫无意气，试问燕山那得碑^[9]。凤凰新管箫史吹，朱鸟春窗玉女窥^[10]。衔云酒杯赤玛瑙，照日食螺紫琉璃^[11]。百年霜露奄离披，一旦功名不可为^[12]。定是怀王作计误，无事翻复用张仪^[13]。不如饮酒高阳池，日暮归时倒接^[14]。武昌城下谁见移，官渡营前那可知^[15]。独忆飞絮鹅毛下，非复青丝马尾垂^[16]。欲与梅花留一曲，共将长笛管中吹^[17]。

[1] 《杨柳歌》：这首诗见《庾子山集》，属乐府类。诗中用了许多关于杨柳的曲故，看似咏柳，实则寄托着他的乡关之思和对梁亡的悲悼。

[2] 宛地垂：指柳枝弯曲地垂到地上。

[3] “可怜”二句：写河水暴至，冲倒柳树，使柳上的“巢里凤凰儿”无故与家分离。这里暗喻自己流落在长安。

[4] 流槎（chá查）：船。“流槎”二句：传说汉代张骞曾坐船到达天河，见到牛郎和织女。

[5] “谁言”句：古人传说太阳早晨出于扶桑，晚上落入细柳，因此把“细柳”说成覆盖几个国家。“直用”句：暗喻梁代自江陵陷落后梁代只剩东南一小块地方。

[6] 公子出南皮：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每念昔日南皮之游，”南皮，县名，今属河北。这里的公子当指曹植，因为当时曹丕、曹植曾一起行游。玄武陂：即玄武苑，在邺城西。曹丕《玄武陂诗》：“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

[7] “骏马”二句：用曹植《白马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和“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句意。

[8] 连钱：指连钱骢，青白色带斑点的骏马。障泥：挂在马鞍下挡尘土泥水的织物。“白玉”句：据说晋明帝小时，拿着白玉手板去玩弄殿前铜盘中龙头，手板落入龙口中。

[9] 燕山：指燕然山，见前徐悱《白马篇》注〔10〕。

[10] “凤凰”句：用秦穆公女嫁箫史吹箫引来凤凰一同上天典故，事见《列仙传》。朱鸟：即朱雀，南方之神。玉女：仙女。

[11] 衔云酒杯：雕刻云纹的酒杯。玛瑙：宝石名。照日食螺：指透明的食器。“螺”同“樏”（lěi磊），食器名，似盘中有隔。

[12] “百年”二句：写柳树遭霜露而凋枯，喻梁朝不可挽救，所以说“一旦功名不可为”。

[13] “定是”二句：典出《史记·屈原列传》：楚怀王听信张仪，改变主意，终于误国，断绝齐国邦交，引致秦兵之祸。这里暗喻梁元帝结交西魏引致灭亡。

[14] 高阳地：襄阳园池名。倒接（lí离）：倒戴头巾。这两句用《襄阳童儿歌》讽刺晋山简在襄阳每日饮酒沉醉典故。

[15] “武昌”句：用陶侃在武昌叫军人种栘（柳树）典故。“官渡”句：指曹丕《柳赋序》称曹丕在官渡之战时，曾在阵前种一株柳树。这两句是感叹陶侃、曹丕皆已遗迹不存。

[16] “独忆”二句：写春天已过，柳絮纷飞，已非春初青丝初垂时景象。

[17] “欲与”二句：指将《折杨柳》曲与《梅花落》曲同用长笛来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