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

陈子龙(1608—1647),字人中,号大樽,松江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仕为兵科给事中。清兵入关,明福王(朱由崧)于南京称帝,子龙上防守要策,不纳,辞职归家。后南京失陷,子龙在松江起兵。事败,避匿山中。后联络太湖义军,图谋起事,事泄被捕,投水而死。著有《湘真阁》诸稿,词风婉丽。晚作更绵邈凄恻,允为明词大家。

唐多令

寒食

碧草带芳林,寒塘涨水深,五更风雨断遥岑[207]。雨下飞花花上泪,吹不去,两难禁。 双缕绣盘金,平沙油壁侵,宫人斜外柳阴阴[208]。回首西陵松柏路,肠断也,结同心。

此亦感念亡国之作。托体骚辨,所指甚大。“雨下飞花花上泪,吹不去,两难禁”,可谓凄恻之至。

二郎神

清明感旧

韶光有几[209]?催遍莺歌燕舞。酝酿一番春,秾李夭桃娇妒[210]。东君无主。多少红颜天上落,总添了数抔黄土。最恨是年年芳草,不管江山如许。 何处,当年此日,柳堤花墅。内家妆[211],搴帷生一笑,驰宝马汉家陵墓。玉雁金鱼谁借问[212],定令我伤今吊古。叹绣岭宫前,野老吞声[213],漫天风雨。

上片歇拍“最恨是年年芳草,不管江山如许”句,及下片结尾“叹绣岭宫前,野老吞声,漫天风雨”句,均是嗟叹明朝的覆没。笔健而辞婉,音凄而意远,情文相生,结处馀慨不尽。

诉衷情

春游

小桃枝下试罗裳,蝶粉斗遗香[214]。玉轮碾平芳草,半面恼红妆[215]。 风乍暖,日初长,袅垂杨[216]。一双舞燕,万点飞花,满地斜阳。

前人评语:王士禛云:“清真能作景语,不能作情语。至大樽而情景相生,令人有后来之叹。”(《陈忠裕全集》)

谒金门

五月雨

莺啼处,摇荡一天疏雨。极目平芜人尽去[217],断红明碧树。 费得炉烟无数,只有轻寒难度。忽见西楼花影露,弄晴催薄暮。

前人评语:邹祗谟云:“缥缈澹宕,全见用笔之妙。”(《陈忠裕全集》)

画堂春

雨中杏花

轻阴池馆水平桥,一番弄雨花梢。微寒著处不胜娇,此际魂销。 忆昔青门堤外[218],粉香零乱朝朝。玉颜寂寞淡红飘[219],无那今宵!

前人评语:王士禛云:“嫣然欲绝。”(《陈忠裕全集》)

醉桃源

题画

朱栏清影下帘时,泠泠修竹低[220]。满园空翠拂人衣,流莺无限啼。 莲叶小,荇花齐[221],雨馀双燕归。红泉一带过桥西[222],香销午梦回。

前人评语:邹祗谟云:“秦、黄佳处,有句可择,大樽觉无句可摘,总由天才神逸,不许他人掎摭也。”(《陈忠裕全集》)

山花子

春恨

杨柳迷离晓雾中,杏花零落五更钟。寂寂景阳宫外月,照残红[223]。 蝶化彩衣金缕尽,虫衔画粉玉楼空[224]。惟有无情双燕子,舞东风!

前人评语:陈廷焯云:“凄丽近南唐二主,词句意亦哀以思矣。”(《白雨斋词话》卷三)

少年游

春情

满庭清露浸花明,携手月中行。玉枕寒深,冰绡香浅,无计与多情[225]。 奈他先滴离时泪,禁得梦难成。半晌欢娱[226],几分憔悴,重叠到三更。

前人评语:邹祗谟云:“词不极情者,未能臻妙如此,朦胧宕折,应称独绝。”(《陈忠裕全集》)

浣溪沙

杨花

百尺章台撩乱飞[227],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飘泊奈他飞。 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吹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前人评语:王士禛云:“不著色相,咏物神境。”(《陈忠裕全集》)

点绛唇

春日风雨有感

满眼韶华,东风惯是吹红去[228]。几番烟雾,只有花难护。 梦里相思,故国王孙路[229]。春无主!杜鹃啼处,泪染胭脂雨。

陈子龙为明末著名的民族英雄,事迹著于史书。观以上诸阕小令,洗尽铅华,独标清丽。婀娜韶秀,出于刚健之中,无剑拔弩张之势。所谓宋璟铁石心肠,竟有妩媚的梅花之赋,今古才人率多如此。挽明词颓风,开清代中兴之运,《湘真》一集,实为发端。

前人评语:《古今词话》云:“大樽文宗两汉,诗轶三唐,苍劲之色,与节义相符,乃《湘真词》一集,风流婉丽如此。传称河南亮节,作字不胜罗绮;广平铁石,赋心偏爱梅花,吾于大樽益信。”

《倚声集》云:“词至《云门》、《湘真》诸集,言内意外已无遗义,柴虎臣所谓:‘华亭肠断,宋玉魂销。’所微短者,长篇不足耳。”

王士禛云:“大樽诸词,神韵天然,风味不尽,如瑶台仙子独立却扇时。而《湘真》一刻,晚年所作,寄意更绵邈凄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