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愤词投魏郎中^[1]

海水渤潏，人罹鲸鲵。蓊胡沙而四塞，始滔天于燕齐^[2]。何六龙之浩荡，迁白日于秦西^[3]。九土星分，嗷嗷凄凄^[4]。南冠君子^[5]，呼天而啼。恋高堂而掩泣^[6]，泪血地而成泥。狱户春而不草，独幽怨而沉迷。兄九江兮弟三峡^[7]，悲羽化之难齐^[8]。穆陵关北愁爱子^[9]，豫章天南隔老妻^[10]。一门骨肉散百草，遇难不复相提携。树榛拔桂，囚鸾宠鸡^[11]。舜昔授禹，伯成耕犁。德自此衰，吾将安栖^[12]？好我者恤我，不好我者何忍临危而相挤^[13]？子胥鸱夷^[14]，彭越醢醯^[15]。自古豪烈，胡为此繄^[16]？苍苍之天，高乎视低；如其听卑，脱我牢狴^[17]。傥辨美玉，君收白珪^[18]。

[1] 作于寻阳狱中。魏郎中，似即右司郎中魏少游。右司郎中的职责是辅助尚书右丞管辖刑部，举正稽违，故李白向其投词求援。

[2] “海水”四句：安史叛军势力之盛。渤潏（yù誉），沸涌。鲸鲵，喻安禄山。蓊，弥漫。燕齐，泛指叛军占领的地方。

[3] “何六龙”二句：玄宗避难蜀地。六龙，天子车驾。白日，皇帝，此指玄宗。秦西，指蜀中。

[4] “九土”二句：国家山河破碎，人民在痛苦呻吟。九土，九州。

[5] 南冠君子：囚徒，诗人自谓，参见《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徵君蕤》注〔4〕。

[6] 高堂：朝廷，此指玄宗；恋高堂，实即感念玄宗当年的知遇之恩。

[7] 兄九江：诗人自己陷于九江（寻阳）狱中。弟三峡：李白当有弟在三峡，但具体情况无考。

[8] 羽化：昆虫由卵中孵化而出，比喻兄弟。难齐：难于相聚一处。

[9] 穆陵关：在今山东临朐县；穆陵关北，指东鲁寓家处。爱子：伯禽，当时在鲁地。

[10] 豫章天南：宗氏夫人当时所在。豫章，郡名，即洪州（今江西南昌）。

[11] “树榛”二句：朝廷重用小人，压抑贤才。榛（荆棘）、鸡，指小人；桂、鸾，指贤才。

[12] “舜昔”四句：隐含玄、肃易代的时事，指斥当今朝廷德衰而滥用刑罚。《庄子·天地》：“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

[13] “不好我者”句：即杜甫《不见》诗所谓“世人皆欲杀”。

[14] “子胥”句：出自《史记·伍子胥列传》。子胥，即伍员，春秋吴大夫，遭吴太宰嚭谗毁，吴王赐剑令自尽，子胥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鸱夷，用马皮做成的鸱（鸱枭，即猫头鹰）形革囊。

[15] “彭越”句：出自《史记·黥布列传》。彭越，秦汉时人，从刘邦击项羽，封梁王，因被告发谋反，为刘邦所杀，“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醢醯（hǎi xī海希），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16] “自古”二句：为子胥、彭越鸣不平，实即自鸣不平。豪烈，指子胥、彭越。胡为此，为何遭遇如此。繄，语助词。

[17] “苍苍”四句：向苍天、实即朝廷发出呼吁。听卑，听到下层的呼声。牢狴（bì陛），牢狱。

[18] “傥辨”二句：对魏郎中的期待。美玉、白珪，诗人自谓。君，魏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