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自号东坡居士,眉山人,有《东坡集》、《后集》、《续集》。他一向被推为宋代最伟大的文人,在散文、诗、词各方面都有极高的成就。他批评吴道子的画,曾经说过:“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1]。从分散在他著作里的诗文评看来,这两句话也许可以现成的应用在他自己身上,概括他在诗歌里的理论和实践。后面一句说“豪放”要耐人寻味,并非发酒疯似的胡闹乱嚷[2]。前面一句算得“豪放”的定义,用苏轼所能了解的话来说,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用近代术语来说,就是:自由是以规律性的认识为基础,在艺术规律的容许之下,创造力有充分的自由活动[3]。这正是苏轼所一再声明的,作文该像“行云流水”或“泉源涌地”那样的自在活泼,可是同时候很谨严的“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4]。李白以后,古代大约没有人赶得上苏轼这种“豪放”。

他在风格上的大特色是比喻的丰富、新鲜和贴切,而且在他的诗里还看得到宋代讲究散文的人所谓“博喻”[5]或者西洋人所称道的沙士比亚式的比喻[6],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仿佛是采用了旧小说里讲的“车轮战法”,连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降伏在诗人的笔下。在中国散文家里,苏轼所喜欢的庄周和韩愈就都用这个手法;例如庄周的《天运》篇连用“刍狗已陈”、“舟行陆、车行水”、“猿狙衣服”、“桔槔”、“柤梨橘柚”、“丑人学西施”六个比喻来说明不合时宜这一点,韩愈的《送石处士序》连用“河决下流”、“驷马驾轻车就熟路”、“烛照”、“数计”、“龟卜”五个比喻来表示议论和识见的明快这一点。在中国诗歌里,《诗经》每每有这种写法,像《国风》的《柏舟》连用镜、石、席三个形象来跟心情参照,《小雅》的《斯干》连说“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来形容建筑物线条的整齐挺耸。唐代算韩愈的诗里这类比喻最多,例如《送无本师》先有“蛟龙弄角牙”等八句四个比喻来讲诗胆的泼辣,又有“蜂蝉碎锦缬”等四句四个比喻来讲诗才的秀拔,或像《岣嵝山》里“科斗拳身薤倒披”等两句四个比喻来讲字体的奇怪。但是我们试看苏轼的《百步洪》第一首里写水波冲泻的一段:“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句里七种形象,错综利落,衬得《诗经》和韩愈的例子都呆板滞钝了。其他像《石鼓歌》里用六种形象来讲“时得一二遗八九”,《读孟郊诗》第一首里用四种形象来讲“佳处时一遭”,都是例证。词里像贺铸《青玉案》的有名结句把“烟草”、“风絮”、“黄梅雨”三者来比“闲愁”,就是“博喻”的佳例,最突出的是嫁名谢逸的《花心动·闺情》用“风里杨花”等九物来比好事不成(《全宋词》652页)。上古理论家早已著重诗歌语言的形象化,很注意比喻[7];在这一点上,苏轼充分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苏轼的主要毛病是在诗里铺排古典成语,所以批评家嫌他“用事博”、“见学矣然似绝无才”、“事障”、“如积薪”、“窒、积、芜”、“獭祭”[8],而袒护他的人就赞他对“故实小说”和“街谈巷语”,都能够“入手便用,似神仙点瓦砾为黄金”[9]。他批评过孟浩然的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10],这句话恰恰透露出他自己的偏向和弱点。同时,这种批评,正像李清照对秦观的词的批评:“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11],都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在那种创作风气里古典成语的比重。

不用说,笺注家纷纷给这种诗吸引。在北宋早有赵次公等五家注的苏诗,南宋到清又陆续添了十多家的注本,王文诰的夸大噜苏轼 - 图1而绝少新见的《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在清代中叶做了些总结工作;其他像沈钦韩的《苏诗查注补正》和张道的《苏亭诗话》卷五都算得规模比较大的增补。最可惜的是陆游没有肯替苏轼的诗集作注[12],这跟杜甫和李白的“樽酒细论文”没有记录一样[13],是文学史上的大憾事。


[1]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六十《书吴道子画后》。

[2] 《津逮秘书》本《东坡题跋》卷三《评杜默诗》。

[3] 恩格斯《反杜林论》第十一章,歌德《我们贡献些什么》第十九章(纪念版《歌德全集》第九册第235页);参看孟德斯鸠《法意》第十一卷第三章(七星丛书版《孟德斯鸠全集》第二册第395页),黑智尔《哲学系统》第一部第二分第158节又《美学讲义》第三部第三分第二章(纪念版《黑智尔全集》第八册第348至349页又第十四册第182页)。

[4]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四十六《答谢民师书》、卷五十七《文说》。

[5] 陈骙《文则》卷上丙的第六种“取喻之法”,举《书经》和《荀子》的例句。

[6] 例如沙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第五十二首。

[7] 《礼记》第十八《学记》:“不学博依,不能安诗”——郑玄注:“‘博依’,广譬喻也”;参看亚理斯多德《诗学》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甲说“比喻是天才的标识”。

[8] 方回《桐江集》卷五《刘元晖诗评》,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七《艺苑卮言》,胡应麟《诗薮》内编古体中、近体上,谭元春《谭友夏合集》卷八《东坡诗选序》,王夫之《船山遗书》卷六十四《夕堂永日绪论》内编;“见学矣然似绝无才”就是颜之推《颜氏家训》第九篇《文章》所谓“事繁而才损”。

[9] 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上。

[10] 陈师道《后山先生文集》卷二十三《诗话》;参看施闰章《愚山别集》卷一的反驳,说苏轼诗里“堆垛”的材料太多。

[1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

[12] 《渭南文集》卷十五《施司谏注东坡诗序》。

[13] 参看洪迈《容斋随笔》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