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诗寄乐天书[185]

稹九岁学赋诗，长者往往惊其可教[186]。年十五六，粗识声病[187]。时贞元十年已后，德宗皇帝春秋高[188]，理务因人[189]，最不欲文法吏生天下罪过[190]。外阃节将动十馀年不许朝觐[191]，死于其地不易者十八九。而又将豪卒愎之处，因丧负众，横相贼杀，告变骆驿[192]，使者迭窥[193]。旋以状闻天子曰：“某邑将某能遏乱，乱众宁附，愿为帅。”名为众情，其实逼诈，因而可之者又十八九。前置介倅[194]，因缘交授者亦十四五[195]。由是诸侯敢自为旨意，有罗列儿孙以自固者[196]，有开导蛮夷以自重者[197]。省寺符箓固于几阁[198]，甚者拟诏旨，视一境如一室，刑杀其下，不啻仆畜[199]。厚加剥夺，名为进奉[200]，其实贡入之数百一焉[201]。京城之中，亭第邸店以曲巷断[202]；侯甸之内[203]，水陆腴沃以乡里计。其馀奴婢资财，生生之备称之[204]。朝廷大臣以谨慎不言为朴雅，以时进见者，不过一二亲信。直臣义士，往往抑塞。禁省之间，时或缮完叙诗寄乐天书[185] - 图1坠[205]。豪家大帅，乘声相扇，延及老佛[206]。土木妖炽，习俗不怪[207]。上不欲令有司备宫闼中小碎须求[208]，往往持币帛以易饼饵。吏缘其端，剽夺百货，势不可禁[209]。仆时孩叙诗寄乐天书[185] - 图2[210]，不惯闻见，独于书传中初习理乱萌渐[211]，心体悸震，若不可活，思欲发之久矣。适有人以陈子昂《感遇》诗相示[212]，吟玩激烈[213]，即日为《寄思玄子》诗二十首。故郑京兆于仆为外诸翁[214]，深赐怜奖，因以所赋呈献。京兆翁深相骇异，秘书少监王表在座[215]，顾谓表曰：“使此儿五十不死，其志义何如哉！惜吾辈不见其成就。”因召诸子训责泣下。仆亦窃不自得，由是勇于为文。又久之，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216]，处处臻到[217]。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218]，而讶子昂之未暇旁备矣。不数年，与诗人杨巨源友善[219]，日课为诗。性复僻懒人事，常有闲暇，间则有作。识足下时[220]，有诗数百篇矣。习惯性灵，遂成病蔽。每公私感愤[221]，道义激扬[222]，朋友切磨[223]，古今成败，日月迁逝，光景惨舒[224]，山川胜势，风云景色，当花对酒[225]，乐罢哀馀[226]，通滞屈伸[227]，悲欢合散，至于疾恙躬身，悼怀惜逝，凡所对遇异于常者，则欲赋诗。又不幸，年三十二时有罪谴弃[228]，今三十七矣。五六年之间，是丈夫心力壮时，常在闲处，无所役用。性不近道，未能淡然忘怀，又复懒于他欲。全盛之气，注射语言，杂揉精粗[229]，遂成多大。然亦未尝缮写。

适值河东李明府景俭在江陵时[230]，僻好仆诗章，谓为能解，欲得尽取观览，仆因撰成卷轴。其中有旨意可观而词近古往者，为古讽，意亦可观而流在乐府者，为乐讽，词虽近古而止于吟写性情者，为古体。词实乐流而止于模象物色者，为新题乐府，声势沿顺属对稳切者，为律诗[231]；仍以七言、五言为两体，其中有稍存寄兴与讽为流者[232]，为律讽。不幸少有伉俪之悲[233]，抚存感往，成数十诗，取潘子悼亡为题[234]。又有以干教化者，近世妇人晕淡眉目[235]，绾约头鬓[236]，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237]。因为艳诗百馀首。词有古今，又两体。自十六时，至是元和七年矣，有诗八百馀首，色类相从，共成十体，凡二十卷。自笑冗乱，亦不复置之于行李。昨来京师，偶在筐箧；及通行[238]，尽置足下，仅亦有说。

仆闻上士立德，其次立事，不遇立言[239]。凡人急位，其次急利，下急食[240]。仆天与不厚[241]，既乏全然之德[242]；命与不遇[243]，未遭可为之事；性与不惠[244]，复无垂范之言[245]。兀兀狂痴[246]，行近四十。徼名取位[247]，不过于第八品[248]，而冒宪已六七年[249]。授通之初，有习通之熟者曰[250]：“通之地，湿垫卑褊[251]，人士稀少；近荒札[252]，死亡过半。邑无吏，市无货，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计粒而食[253]。大有虎貘蛇虺之患[254]，小有蟆蚋[255]、浮尘[256]、蜘蛛、蛒蜂之类[257]，皆能钻啮肌肤，使人疮痏。夏多阴霪，秋为痢疟，地无医巫，药石万里[258]，病者有百死一生之虑。”夫何以仆之命不厚也如此，智不足也又如此，其所诣之忧险也又复如此！则安能保持万全[259]，与足下必复京辇[260]，以须他日立言事之验耶[261]？但恐一旦与急食者相扶而终[262]，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己之诮[263]。是用悉所为文，留秽箱笥；比夫格弈樗塞之戏，犹曰愈于饱食，仆所为不又愈于格弈樗塞之戏乎[264]？

昨行巴南道中[265]，又有诗五十一首。文书中得七年以后所为，向二百篇。繁乱冗杂，不复置之执事[266]。前所为《寄思玄子》，小岁云为[267]，文不能自足其意；贵其起予之始[268]，且志京兆翁见遇之由，今亦写为古讽之一，移诸左右[269]。仆少时授吹嘘之术于郑先生[270]，病懒不就，今在闲处，思欲怡神保和[271]，以救其病，异日亦不复费词于无用之文矣！省视之烦，庶亦已于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