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东巡歌十一首^[1]

永王正月东出师^[2]，天子遥分龙虎旗^[3]。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雁鹜池^[4]。

三川北虏乱如麻^[5]，四海南奔似永嘉^[6]。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7]。

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猎猎过寻阳^[8]。秋毫不犯三吴悦^[9]，春日遥看五色光^[10]。

龙盘虎踞帝王州^[11]，帝子金陵访古丘^[12]。春风试暖昭阳殿，明月还过鹊楼^[13]。

二帝巡游俱未回^[14]，五陵松柏使人哀^[15]。诸侯不救河南地^[16]，更喜贤王远道来^[17]。

丹阳北固是吴关^[18]，画出楼台云水间。千岩烽火连沧海，两岸旌旗绕碧山。

王出三江按五湖^[19]，楼船跨海次扬都^[20]。战舰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21]。

长风挂席势难回^[22]，海动山倾古月摧^[23]。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龙骧出峡来^[24]？

祖龙浮海不成桥，汉武寻阳空射蛟^[25]。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26]。

帝宠贤王入楚关，扫清江汉始应还^[27]。初从云梦开朱邸^[28]，更取金陵作小山^[29]。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30]。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31]。

[1] 至德二载（757）正月作于永王军中。诗题明确揭示组诗以歌颂永王东巡为主旨，十一首诗均围绕这一主旨展开。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至德元载六月，安史叛军攻陷潼关，玄宗仓皇逃离长安往蜀中避难。七月丁卯（十五日），玄宗于赴蜀途中颁发制书，以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使；以永王为江陵大都督，山南东道、黔中道、岭南道、江南西道节度都使；同时，又任命了盛王琦和丰王珙，但二王均未出阁。九月，永王至江陵，招募将士数万人；十二月，引舟师东下，甲仗五千人趋广陵，此即“东巡”。又，《旧唐书·文苑列传》记李白事迹，曰：“禄山之乱，玄宗幸蜀，在途以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白在宣州谒见，辟为从事。”据此，玄宗继七月丁卯制之后，对永王尚有新的任命，所以永王引水师直趋广陵（即扬州）。李白写《永王东巡歌》时，永王水军已到丹阳（今江苏镇江）。

[2] 正月：至德二载正月。

[3] 天子：指唐玄宗。遥分龙虎旗：指玄宗上年七月丁卯所颁制书。龙虎旗，军中所建之旗，兵权的象征。

[4] “楼船”二句：意谓永王水军过处兵祸消弭，连江、汉这样的大江大河都变得像雁鹜池一样平静。翻为，犹言“竟变成”。雁鹜池，园林中的池塘，语出南朝梁王筠《和吴主簿诗》：“日照鸳鸯殿，萍生雁鹜池。”

[5] 三川：流经洛阳的黄河、洛水、伊水，此指中原一带。

[6] “四海”句：北方民众多向江南逃难。永嘉，西晋怀帝年号。永嘉五年，刘曜攻陷洛阳，俘虏怀帝，纵兵烧掠，杀王公士民三万馀人，中原士族大举南奔，避乱江左，史称“永嘉之乱”。

[7] “但用”二句：以谢安石喻永王，谓其既为朝廷所用，必能于谈笑间平定安史叛乱。谈笑，谓其指挥大战而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风度。谢安石出山，运筹帷幄，淝水之战击败前秦苻坚的大军，保全了东晋。参见《梁园吟》注〔11〕。

[8] “雷鼓”二句：以武昌、寻阳概括永王东巡所经过的地方。

[9] 三吴：唐指吴郡、吴兴、丹阳，此泛指吴地，即永王水师到达的地方。

[10] 五色光：瑞云。《初学记》卷一引《西京杂记》：“瑞云曰庆云，曰景云，云五色曰庆。”

[11] 龙盘虎踞：谓金陵地势。诸葛亮观秣陵（即金陵）山阜，叹曰“钟山龙盘，石城虎踞”，见《太平御览》卷一五六引《江表传》。

[12] 帝子：永王。

[13] 昭阳殿、鹊楼：南朝时金陵宫殿、楼观。

[14] 二帝：玄宗及肃宗。至德元载七月甲子（十二日）、即玄宗在幸蜀途中颁发任命诸王制书前三天，肃宗已在灵武（今宁夏吴忠）即位。李白既知肃宗已经继位，仍言“二帝”，表明在其心目中玄宗仍居帝位的正当性。巡游，谓帝王不在国都。未回，未回长安。

[15] 五陵：祖先陵墓，即唐高祖献陵、太宗昭陵、高宗乾陵、中宗定陵、睿宗桥陵。

[16] 诸侯：指各地军政长官。河南地：黄河以南的河南道地域，平叛战争中心战场所在。

[17] “更喜”句：与诸侯比较，突出永王在平叛战争中的作用。贤王，永王。远道来，即东巡而来。

[18] 丹阳：郡名，即润州，州治所丹徒县（今江苏镇江）。北固：北固山，在丹徒县北，下临长江，地势险要。

[19] 三江、五湖：扬州一带的江河湖泊。《周礼·夏官》：“东南曰扬州……其江三川，其浸五湖。”按，巡察。

[20] “楼船”句：永王军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跨海，唐代时，扬州距离长江入海口较今为近，故而楼船跨江如同“跨海”。扬都，扬州，与润州隔江相望。据前引《旧唐书·文苑列传》，玄宗曾任命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至德元载七月玄宗制，任命盛王琦为广陵郡大都督，统江南东路、淮南、河南等路节度大使，但因盛王不出阁，玄宗才有新的任命），所以永王进军扬州乃是遵从玄宗之命。

[21] “战舰”二句：永王水军行进的景象。龙驹，战马。

[22] 席：帆。势难回：即一往无前。

[23] 古月：拼成“胡”字；古月摧，胡兵被打败。

[24] “君看”二句：以晋龙骧将军王濬伐吴比拟永王东巡。《晋书·武帝纪》：“咸宁五年十一月，大举伐吴，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率巴蜀之卒，浮江而下。”

[25] “祖龙”二句：以秦始皇及汉武帝反衬永王，展望即将取得的胜利。“祖龙”句，秦始皇曾于海中作石桥，但得罪了海神，终未成功，见《水经注·濡水》引《三秦略记》。“汉武”句，汉武帝巡狩南方时，“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见《汉书·武帝纪》。空射蛟，谓射蛟无关帝王功业。

[26] “我王”二句：永王的战略计划是从海上进军，直取安史老巢幽州。文皇，唐太宗。两《唐书·太宗本纪》载，贞观十九年太宗亲征辽东，二月兵发洛阳，五月车驾渡辽，至冬初班师。

[27] “帝宠”二句：永王得到玄宗的任命和特殊信任，引师东下，意在经营江汉，即控制江南。帝，玄宗。楚关，楚地。

[28] “初从”句：指永王最初立足于江陵。云梦，古大泽名，在楚地，此指江陵。

[29] “更取”句：永王经营金陵的计划。小山，将金陵之钟山看做府邸园囿内的小山。

[30] “试借”二句：永王从玄宗那里获得统兵之权，将举重若轻地战胜叛军。君王，玄宗。玉马鞭，代指统兵权。“指挥”句，用谢安故事。《晋书·谢安传》载，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指挥与苻坚的战斗时，“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与谢玄围棋赌别墅；又“游涉，至夜乃还，指挥将帅，各当其任”；破敌驿书报来时，“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毕，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坐琼筵，意谓不须亲临前线，即能克敌制胜。

[31] “南风”二句：永王定能克敌制胜，西入长安向朝廷复命。南风，喻指永王军。日边，即帝所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