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与义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自号简斋,洛阳人,有《简斋集》。在北宋南宋之交,也许要算他是最杰出的诗人。他虽然推重苏轼和黄庭坚[1],却更佩服陈师道[2],把对这些近代人的揣摩作为学杜甫的阶梯;同时他跟江西派不很相同,因为他听说过“天下书虽不可不读,然慎不可以有意于用事”[3]。我们看他前期的作品,古体诗主要受了黄、陈的影响,近体诗往往要从黄、陈的风格过渡到杜甫的风格。杜甫律诗的声调音节是公推为唐代律诗里最弘亮而又沉着的,黄庭坚和陈师道费心用力的学杜甫,忽略了这一点。陈与义却注意到了,所以他的诗尽管意思不深,可是词句明净,而且音调响亮,比江西派的讨人喜欢。靖康之难发生,宋代诗人遭遇到天崩地塌的大变动,在流离颠沛之中,才深切体会出杜甫诗里所写安史之乱的境界,起了国破家亡、天涯沦落的同感,先前只以为杜甫“风雅可师”,这时候更认识他是个患难中的知心伴侣。王铚《别孝先》就说:“平生尝叹少陵诗,岂谓残生尽见之”[4];后来逃难到襄阳去的北方人题光孝寺壁也说:“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5]。都可以证明身经离乱的宋人对杜甫发生了一种心心相印的新关系。诗人要抒写家国之痛,就常常自然而然效法杜甫这类苍凉悲壮的作品,前面所选吕本中和汪藻的几首五律就是例子,何况陈与义本来是个师法杜甫的人。他逃难的第一首诗《发商水道中》可以说是他后期诗歌的开宗明义:“草草檀公策,茫茫杜老诗!”他的《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至》又说:“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表示他经历了兵荒马乱才明白以前对杜甫还领会不深。他的诗进了一步,有了雄阔慷慨的风格。在他以前,这种风格在李商隐学杜甫的时候偶然出现;在他以后,明代的“七子”像李梦阳等专学杜甫这种调门,而意思很空洞,词句也杂凑,几乎像有声无字的吊嗓子,比不上陈与义的作品[6]。虽然如此,就因为这点类似,那些推崇盛唐诗的明代批评家对“苏门”和江西派不甚许可,而看陈与义倒还觉得顺眼[7]。
陈与义在南宋诗名极高,当时有几个学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张嵲和朱熹的父亲朱松。然而他的影响看来并不大,也没有人归他在江西派里,张嵲讲他的诗学的时候,就半个字没提起黄庭坚[8]。南宋末期,严羽说陈与义“亦江西之派而小异”[9],刘辰翁更把他和黄庭坚、陈师道讲成一脉相承[10];方回尤其仿佛高攀阔人作亲戚似的,一口咬定他是江西派[11],从此淆惑了后世文学史家的耳目。
《简斋集》有胡稚的注本,在宋人注的宋诗里恐怕是最简陋的一种。
[1] 《简斋外集》晦斋引。
[2] 方勺《泊宅编》卷九,徐度《却扫编》卷中。
[3] 《却扫编》卷中。
[4] 曹庭栋《宋百家诗存》卷九《雪溪集》。
[5] 张端义《贵耳集》卷下。
[6] 参看吴乔《围炉诗话》卷一论“七子”的“瞎盛唐诗”、“有词无意”,而宋人“不剿说,故无此病”。
[7] 例如宋濂《宋文宪公全集》卷三十七《答章秀才论诗书》,李开先《中麓闲居集》自序,胡应麟《少室山房类稿》卷一百十八《与顾叔时论宋元二代诗书》之二、《诗薮》外编卷五。
[8] 《紫微集》卷四《赠陈符宝去非》、卷三十五《陈公资政墓志铭》;参看刘克庄《后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六载张嵲《读黄山谷集》,那是《紫微集》漏收的。
[9] 《沧浪诗话·诗体》。
[10] 《简斋诗集序》。
[11] 散见方回的著作里,例如《桐江集》卷五《刘元晖诗评》,《瀛奎律髓》卷十六陈与义《道中寒食》诗批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