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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除书签梁山泊李逵负荆[1]
第一折
（冲末扮宋江，同外扮吴学究，净扮鲁智深，领卒子上。宋江诗云）涧水潺潺绕寨门，野花斜插渗青巾[2]。杏黄旗上七个字，替天行道救生民。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者是也[3]。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阎婆惜，迭配江州牢城。路经这梁山过，遇见晁盖哥哥，救某上山。后哥哥三打祝家庄身亡，众兄弟推某为首领。某聚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的小偻![梁山泊李逵负荆[1] - 图1](/static/images/loading.gif)
[4]，威镇山东，令行河北。某喜的是两个节令：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如今遇这清明三月三，放众弟兄下山，上坟祭扫。三日已了，都要上山，若违令者，必当斩首。（诗云）俺威令谁人不怕，只放你三日严假；若违了半个时辰，上山来决无干罢。（下）（老王林上）（云）曲律竿头悬草稕[5]，绿杨影里拨琵琶。高阳公子休空过[6]，不比寻常卖酒家。老汉姓王名林，在这杏花庄居住，开着一个小酒务儿[7]，做些生意。嫡亲的三口儿家属：婆婆早年亡化过了，只有一个女孩儿，年长十八岁，唤做满堂娇，未曾许聘他人。俺这里靠着这梁山较近，但是山上头领，都在俺家买酒吃。今日烧的旋锅儿热着[8]，看有什么人来。（净扮宋刚，丑扮鲁智恩上）（宋刚云）柴又不贵，米又不贵。两个油嘴，正是一对。某乃宋刚，这个兄弟叫做鲁智恩。俺与这梁山泊较近，俺两个则是假名托姓，我便认做宋江，兄弟便认做鲁智深。来到这杏花庄老王林家，买一钟酒吃。（见王林科，云）老王林，有酒么？（王林云）哥哥，有酒有酒，家里请坐。（宋刚云）打五百长钱酒来[9]。老王林，你认得我两人么？（王林云）我老汉眼花，不认的哥哥们。（宋刚云）俺便是宋江，这个兄弟便是鲁智深。俺那山上头领，多有来你这里打搅，若有欺负你的，你上梁山来告我，我与你做主。（王林云）你山上头领，都是替天行道的好汉，并没有这事。只是老汉不认的太仆[10]，休怪休怪。早知太仆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老汉在这里，多亏了头领哥哥，照顾老汉。（做递酒科，云）太仆，请满饮此杯。（宋刚饮科）（王林云）再将酒来。（鲁智恩饮酒科，云）哥哥，好酒。（宋刚云）老王，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王林云）老汉家中并无甚么人，有个女孩儿，唤做满堂娇，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老汉别无甚么孝顺，着孩儿出来，与太仆递钟酒儿，也表老汉一点心。（宋刚云）既是闺女，不要他出来罢。（鲁智恩云）哥哥怕什么？着他出来。（王林云）满堂娇孩儿，你出来。（旦儿扮满堂娇，云）父亲唤我做什么？（王林云）孩儿，你不知道，如今有梁山上宋公明，亲身在此，你出来递他一钟儿酒。（旦儿云）父亲，则怕不中么？（王林云）不妨事。（旦儿做见科）（宋刚云）我一生怕闻脂粉气，靠后些！（王林云）孩儿，与二位太仆递一钟儿酒。（旦做递酒科）（宋刚云）我也递老王一钟酒。（做与王林酒科）（宋刚云）你这老人家，这衣服怎么破了？把我这红绢褡膊与你补这破处[11]。（老王林接衣科）（鲁智恩云）你还不知道，才此这杯酒是肯酒[12]，这褡膊是红定[13]，把你这女孩儿与俺宋公明哥哥做压寨夫人[14]。只借你女孩儿去三日，第四日便送来还你。俺回山去也。（领旦下）（王林云）老汉眼睛一对，臂膊一双，只看着这个女孩儿，似这般可怎么了也！（做哭科）（正末扮李逵做带醉上，云）吃酒不醉，不如醒也。俺，梁山泊上山儿李逵的便是。人见我生得黑，起个绰号，叫俺做黑旋风。奉宋公明哥哥将令，放俺三日假限，踏青赏玩。不免下山，去老王林家，再买几壶酒，吃个烂醉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饮兴难酬，醉魂依旧。寻村酒，恰问罢王留[15]。（云）俺问王留道，那里有酒？那厮不说便走，俺喝道，走那里去？被俺赶上，一把揪住张口毛[16]，恰待要打，那王留道，休打休打，爹爹，有。（唱）王留道，兀那里人家有。
【混江龙】可正是清明时候，却言风雨替花愁[17]。和风渐起，暮雨初收。俺则见杨柳半藏沽酒市，桃花深映钓鱼舟。更和这碧粼粼春水波纹绉，有往来社燕[18]，远近沙鸥。
（云）人道我梁山泊无有景致，俺打那厮的嘴！（唱）
【醉中天】俺这里雾锁着青山秀，烟罩定绿杨洲。（云）那桃树上一个黄莺儿，将那桃花瓣儿啗啊啗[19]啊，啗的下来，落在水中，是好看也。我曾听的谁说来，我试想咱：哦！想起来了也，俺学究哥哥道来。（唱）他道是“轻薄桃花逐水流”[20]。（云）俺绰起这桃花瓣儿来[21]，我试看咱。好红红的桃花瓣儿！（做笑科，云）你看我好黑指头也！（唱）恰便是粉衬的这胭脂透。（云）可惜了你这瓣儿，俺放你趁那一般的瓣儿去。我与你赶，与你赶，贪赶桃花瓣儿，（唱）早来到这草桥店垂杨的渡口。（云）不中，则怕误了俺哥哥的将令，我索回去也。（唱）待不吃呵，又被这酒旗儿将我来相迤逗[22]。他他他，舞东风在曲律竿头。
（云）兀那王林，有酒么？不则这般白吃你的，与你一抄碎金子[23]，与你做酒钱。（王林做揣科[24]，云）要他那碎金子做什么？（正末笑科，云）他口里说不要，可揣在怀里。老王，将酒来。（王林云）有酒，有酒。（做筛酒科）（正末云）我吃这酒在肚里，则是翻也翻的；不吃，更待干罢。（唱）
【油葫芦】往常时“酒债寻常行处有”[25]，十欠着九。（带云）老王也，（唱）则你这杏花庄压尽他谢家楼[26]。你与我便熟油般造下春醅酒，你与我花羔般煮下肥羊肉。一壁厢肉又熟，一壁厢酒正[27]，抵多少锦封未拆香先透[28]，我则待乘兴饮两三瓯。
【天下乐】可正是一盏能消万种愁[29]。（云）老王也，咱吃了这酒呵，（唱）把烦恼都也波丢[30]，都丢在脑背后，这些时吃一个没了休。（带云）我醉了呵，（唱）遮莫我倒在路边[31]，遮莫我卧在瓮头。（做吐科，云）老王[32]，（唱）直醉的来在这搭里呕。
（云）老王，这酒寒，快旋热酒来。（王林云）老汉知道。（做换酒科，哭云）我那满堂娇儿也！（正末云）快酾热酒来。（王林又哭云）我那满堂娇儿也！（正末云）老王，我不曾与你酒钱来？你怎么这般烦恼？（王林云）哥哥，不干你事，我自有撇不下的烦恼哩，你则吃酒。（正末唱）
【赏花时】咱两个每日尊前语话投，今日呵，为什么将咱佯不瞅[33]？（王林云）你不知道，我自嫁我的女孩儿，为此着恼。（正末唱）哎！你个呆老子，畅好是忒搜[34]。（云）比似你这般烦恼，休嫁他不的。（王林哭科，云）哎哟！我那满堂娇儿也！（正末唱）你何不养着他，到苍颜皓首[35]？（云）你晓得世上有三不留么？（王林云）哥，是那三不留？（正末云）蚕老不中留，人老不中留，（唱）呆老子，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云）我问你，那女孩儿嫁了个甚么人？（王林云）哥，我那女孩儿嫁人，我怎么烦恼？则是悔气，被一个贼汉夺将去了。（正末做打科，云）你道是贼汉，是我夺了你女孩儿来？（唱）
【金盏儿】我这里猛睁眸[36]，他那里巧舌头，是非只为多开口。但半星儿虚谬，恼翻我，怎干休？一把火将你那草团瓢烧成为腐炭[37]，盛酒瓮摔做碎瓷瓯。（带云）绰起俺两把板斧来，（唱）砍折你那蟠根桑枣树，活杀你那阔角水黄牛。
（云）兀那老王，你说的是，万事皆休；说的不是，我不道的饶你哩。（王林云）太仆停嗔息怒，听老汉慢慢的说与你听。有两个人来吃酒，他说：我一个是宋江，一个是鲁智深。老汉便道：正是梁山泊上太仆，我无甚孝顺，我只一个十八岁女孩儿，叫做满堂娇，着他出来拜见，与太仆递一杯儿酒，也表老汉的一点心。我叫出我那女孩儿来，与那宋江、鲁智深递了三杯酒，那宋江也回递了我三钟酒，他又把红褡膊揣在我怀里。那鲁智深说：这三钟酒是肯酒，这红褡膊是红定；俺宋江哥哥有一百八个头领，单只少一个人哩。你将这十八岁的满堂娇，与俺哥哥做个压寨夫人，则今日好日辰，俺两个便上梁山泊去也。许我三日之后，便送女孩儿来家。他两个说罢，就将女孩儿领去了。老汉偌大年纪，眼睛一对，臂膊一双，则觑着我那女孩儿。他平白地把我女孩儿强抢将去，哥，教我怎么不烦恼？（正末云）有什么见证？（王林云）有红绢褡膊，便是见证。（正末云）我待不信来，那个士大夫有这东西？老王，你做下一瓮好酒，宰下一个好牛犊儿，只等三日之后，我轻轻的把着手儿，送将你那满堂娇儿来家，你意下如何？（王林云）哥，你若送将我那女孩儿来家，老汉莫要说一瓮酒，一个牛犊儿，便杀身也报答大恩不尽。（正末唱）
【赚煞】管着你目下见仇人，则不要口似无梁斗[38]，一句句言如劈竹。（带云）宋江，（唱）不争你这一度风流，倒出了一度丑。誓今番泼水难收。到那里问缘由，怎敢便信口胡[39]？则要你肚囊里揣着状本熟[40]。不要你将无来作有，则要你依前来依后[41]。（云）我如今回去，见俺宋公明，数说他这罪过，就着他辞了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小偻，同着鲁智深，一径离了山寨，到你庄上。那时节，我若叫你出来，你可休似乌龟一般缩了头，再也不肯出来。（王林云）老汉若不见他，万事休论；我若见了他，我认的他两个，恨不得咬掉他一块肉来，我怎么肯不出见他？（正末云）老王，兀的不是俺宋江哥哥？他道没也。老儿，俺斗你耍哩。（唱）你可也休翻做了镴枪头[42]。（下）
（王林云）李逵哥哥去了，我也收拾过铺面，专等三日之后，送满堂娇孩儿来家。满堂娇孩儿，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第二折
（宋江同吴学究、鲁智深领卒子上）（宋江诗云）旗帜无非人血染，灯油尽是脑浆熬。鸦衔肝肺扎煞尾，狗啃骷髅抖搜毛[43]。某乃宋江是也。因清明节令，放众头领下山踏青赏玩去了。今日可早三日光景也，在那聚义堂上，三通鼓罢，都要来齐。小偻，寨门首觑者，看是那一个先来。（卒子云）理会得。（正末上，云）自家李山儿的便是。将着这红褡膊，见宋江走一遭来。（唱）
【正宫端正好】抖搜着黑精神，扎煞开黄髭[44]，则今番不许收拾[45]。俺可也磨拳擦掌，行行里，按不住莽撞心头气。
【滚绣球】宋江，这是甚所为，甚道理？不知他主着何意，激的我怒气如雷。可不道他是谁，我是谁。俺两个半生来岂有些嫌隙，到今日却做了日月交食[46]。不争几句闲言语，我则怕恶识多年旧面皮，展转猜疑。
（云）小偻报复去，道我李山儿来了也。（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哥哥得知，有李山儿来了也。（宋江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做见科）（正末云）学究哥哥，喏！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俺宋公明在那里？请出来和俺拜两拜。俺有些零碎金银在这里，送与嫂嫂做拜见钱[47]。（宋江云）这厮好无礼也！与学究哥哥施礼，不与我施礼。这厮胡言乱语的，有甚么说话。（正末唱）
【倘秀才】哎！你个刎颈的知交庆喜[48]。（宋江云）庆什么喜？（正末唱）则你那压寨的夫人在那里？（指鲁智深科，云）秃驴，你做的好事来！（唱）打干净球儿不道的走了你[49]。（宋江云）怎么？智深兄弟，也有你那？（正末唱）强赌当[50]，硬支持，要见个到底。
（宋江云）山儿，你下山去，有什么事，何不就明对我说？（正末做恼不言语科）（宋江云）山儿，既然不好和我说，你就对学究哥哥跟前说波。（正末唱）
【滚绣球】俺哥哥要娶妻，这秃厮会做媒。（宋江云）智深兄弟，说你曾做什么媒来。（鲁智深云）你看这厮，到山下去噇了多少酒[51]，醉的来似踩不杀的老鼠一般，知他支支的说甚么哩。（正末唱）原来个梁山泊有天无日，（做拔斧斫旗科）（唱）就恨不斫倒这一面黄旗！（众做夺斧科）（宋江云）你这铁牛，有甚么事，也不查个明白，就提起板斧来，要斫倒我杏黄旗，是何道理？（学究云）山儿，你也忒口快心直哩！（正末唱）你道我忒口快，忒心直，还待要献勤出力。（做喊科，云）众兄弟们，都来！（宋江云）都来做甚么？（正末唱）则不如做个会六亲庆喜的筵席。（宋江云）做甚么筵席？（正末唱）走不了你个撮合山师父唐三藏[52]，更和这新女婿郎君，哎，你个柳盗跖[53]，看那个便宜。
（宋江云）山儿，你下山，在那里吃酒，遇着甚人？想必说我些甚么，你从头儿说，则要说的明白。（正末唱）
【倘秀才】不争你抢了他花朵般青春艳质，这其间抛闪杀那草桥店白头老的。（宋江云）这事其中必有暗昧。（正末唱）这桩事分明甚暗昧，生割舍，痛悲凄。（带云）宋江，（唱）他其实怨你。
（宋江云）原来是老王林的女孩儿，说我抢将来了。休道不是我，便是我抢将来，那老子可是喜欢也是烦恼？你说我试听。（正末唱）
【叨叨令】那老儿，一会家便哭啼啼在那茅店里，（带云）觑着山寨，宋江，好恨也！（唱）他这般急张拘诸的立[54]。那老儿，一会家便怒吽吽在那柴门外[55]，（带云）哭道，我那满堂娇儿也！（唱）他这般乞留曲律的气[56]。（宋江云）他怎生烦恼那？（正末唱）那老儿，一会家便闷沉沉在那酒瓮边，（带云）那老儿，拿起瓢来，揭开蒲墩[57]，舀一瓢冷酒来汩汩的咽了[58]。（唱）他这般迷留没乱的醉[59]。那老儿，托着一片席头，便慢腾腾放在土坑上，（带云）他出的门来，看一看，又不见来，哭道，我那满堂娇儿也！（唱）他这般壹留兀渌的睡[60]。似这般过不的也么哥，似这般过不的也么哥。（宋江云）这厮怎的？（正末唱）他道俺梁山泊水不甜人不义！
（宋江云）学究兄弟，想必有那依草附木，冒着俺家名姓，做这等事的，也不可知。只是山儿也该讨个显证，才得分晓。（正末云）有有有，这红褡膊不是显证？（宋江云）山儿，我今日和你打个赌赛。若是我抢将他女孩儿来，输我这六阳会首[61]；若不是我，你输些甚么？（正末云）哥，你与我赌头？罢，您兄弟摆一席酒。（宋江云）摆一席酒倒好了，你须要配得上我的。（正末云）罢罢罢，哥，倘若不是你，我情愿纳这颗牛头。（宋江云）既如此，立下军状，学究兄弟收着。（正末云）难道花和尚就饶了他？（鲁智深云）我这光头不赌他罢，省得你叫不利市。（做立状科）（正末唱）
【一煞】则为你两头白面搬兴废[62]，转背言词说是非。这厮敢狗行狼心，虎头蛇尾。不是我节外生枝，囊里盛锥[63]。谁要你夺人爱女，逞己风流，被咱都知。（宋江云）你看黑牛这村沙样势那[64]。（正末唱）休怪我村沙样势，平地上起孤堆[65]。
（宋江云）若不是我呵，我不道的饶了你哩！（正末唱）
【黄钟尾】那怕你指天画地能瞒鬼，步线行针待哄谁[66]。又不是不精细，又不是不伶俐。（宋江云）我和你就下山去。（正末唱）下山寨，到那里，李山儿，共质对，认的真，觑的实，割你头，塞你嘴。（宋江云）这铁牛怎敢无礼？（正末唱）非铁牛敢无礼，既赌赛，怎翻悔？莫说这三十六英雄，一个个都是弟兄辈。（云）众兄弟每，都来听着！（宋江云）你着他听什么？（正末云）俺如今和宋江、鲁智深同到那杏花庄上，只等那老王林道出一个是字儿，你那做媒的花和尚，休要怪我，一斧分开两个瓢，谁着你拐了一十八岁满堂娇！单把宋江一个留将下，待我亲手伏侍哥哥这一遭。（宋江云）你怎生伏侍我？（正末云）我伏侍你！我伏侍你！一只手揝住衣领，一只手擤住腰带，滴留扑摔个一字[67]；阔脚板踏住胸脯，举起我那板斧来，觑着脖子上，可叉！（唱）便跳出你那七代先灵，也将我来劝不得。（下）
（宋江云）山儿去了也，小偻罗备两匹马来，某和智深兄弟，亲下山寨，与老王林质对去走一遭。（诗云）老王林出乖露丑，李山儿将没做有。如今去杏花庄前，看谁输六阳魁首。（同下）
第三折
（王林做哭上，云）我那满堂娇儿也，则被你想杀我也！老汉王林，被那两个贼汉将我那女孩儿抢将去了，今日又是三日也。昨天有那李逵哥哥，去梁山上寻那宋江、鲁智深，要来对证这一桩事哩。老汉如今收拾下些茶饭，等候则个。（做哭科，云）我那满堂娇儿，说道今日第三日，送他来家，不知来也是不来，则被你想杀我也！（宋江同智深、正末上）（宋江云）智深兄弟，咱行动些。你看那山儿，俺在头里走，他可在后面；俺在后面走，他可在前面：敢怕我两个逃走了那？（正末云）你也等我一等波，听见到丈人家去，你好喜欢也。（宋江云）智深兄弟，你看他那厮迷言迷语的[68]，到那里认的不是，山儿，我不道的饶了你哩！（正末唱）
【商调集贤宾】过的这翠巍巍一带山崖脚，遥望见滴溜溜的酒旗招。想悲欢不同昨夜，论真假只在今朝。（云）花和尚，你也小脚儿，这般走不动。多则是做媒的心虚，不敢走哩。（鲁智深云）你看这厮！（正末唱）鲁智深似窟里拔蛇[69]。（云）宋公明，你也行动些儿。你只是拐了人家女儿，害羞也，不敢走哩。（宋江云）你看他波！（正末唱）宋公明似毡上拖毛[70]。则俺那周琼姬，你可甚么王子乔[71]，玉人在何处吹箫[72]。我不合蹬翻了莺燕友，拆散了这凤鸾交。
（云）我今日同你两个，来这杏花庄上呵，（唱）
【逍遥乐】倒做了逢山开道。（鲁智深云）山儿，我还要你遇水搭桥哩。（正末唱）你休得顺水推船，偏不许我过河拆桥。（宋江做前走科）（正末唱）当不的他纳胯挪腰[73]。（宋江云）山儿，你不记得上山时，认俺做哥哥，也曾有八拜之交哩。（正末唱）哥也！你只说在先时，有八拜之交；原来是花木瓜儿外看好[74]，不由咱不回头儿暗笑。待和你争甚么头角，辩甚的衷肠，惜甚的皮毛。
（云）这是老王林门首。哥也，你莫言语，等我去唤门。（宋江云）我知道。（李逵叫门科）老王，老王，开门来！（王林做打盹）（正末又叫科）（云）老王，开门来！我将你那女孩儿送来了也。（王林做惊醒科，云）真个来了！我开开这门。（做抱正末科，云）我那满堂娇儿也！呸！原来不是。（正末唱）
【醋葫芦】这老儿外名唤做半槽，就里带着一杓[75]。是则是去了你那一十八岁这个满堂娇，更做你家年纪老。（云）俺叫了两三声不开门，第三声道，送将你那满堂娇女孩儿来了。他开开门，搂着俺那黑膊子，叫道，我那满堂娇儿也。（唱）老儿也，似这般烦恼的无颠无倒，越惹你揉眵抹泪哭嚎啕[76]。
（云）哥也，进家里来坐着。（宋江、鲁智深做入坐科）（正末云）他是一个老人家，你可休他。我如今着他认你也，老王，你过去认波。（王林云）老汉正要认他哩。（宋江云）兀那老子，你近前来，我就是宋江。我与你说，那个夺将你那女孩儿去，则要你认的是者。我与山儿赌着六阳会首哩。（正末云）老王，你认去，可正是他么？（王林做认科，云）不是他，不是他。（宋江云）可如何？（正末云）哥也，你等他好好认咱，怎么先睁着眼吓他这一吓，他还敢认你那？兀的老王，只为你那女孩儿，俺弟兄两个赌着头哩。老王，兀那个不是你那女婿，拐了满堂娇孩儿的宋江？（王林做再认摇头科，云）不是，不是。（宋江云）可何如？（正末唱）
【幺篇】你则合低头就坐来，谁着你睁睛先去瞧；则你个宋公明威势怎生豪，刚一瞅，早将他魂灵吓掉了。这便是你替天行道，则俺那无情板斧肯担饶！
（云）老王，你来。兀那秃厮便是做媒的鲁智深，你再去认咱。（鲁智深云）你快认来。（王林做再认科，云）不是，不是。那两个：一个是青眼儿长子，如今这个是黑矮的；那一个是稀头发腊梨[77]，如今这个是剃头发的和尚。不是，不是。（鲁智深云）山儿，我可是哩？（正末云）你这秃厮，由他自认，你先吆喝一声怎么？（唱）
【幺篇】谁不知你是镇关西鲁智深[78]，离五台山才落草。便在黑影中摸索也应着，只被你爆雷似一声先倒。那呆老子怕不知名号。（带云）适才间他也待认来，（唱）只见他摇头侧脑费量度[79]。
（宋江云）既然认的不是，智深兄弟，我们先回山去，等铁牛自来支对。（正末云）老王，我的儿，你再认去。（王林云）哥，我说不是他，就不是他了，教我再认怎的？（正末做打王林科）（王林云）可怜见，打杀老汉也！（正末唱）
【后庭花】打这老子没肚皮揽泻药[80]，偏不的我敦葫芦摔马杓[81]。（宋江云）小偻罗，将马来，俺与鲁家兄弟先回去也。（正末云）你道是兄弟每将马来，先回山寨上去；我道，哥也，你再坐一坐，等那老子再细认波。（唱）哥哥道备马来还山寨。（带云）哎，哥也，羞的你兄弟，（唱）恰便似牵驴上板桥[82]。恼的我怒难消，踹扁了盛浆铁落[83]，辘轳上截井索，芭棚下瀽副槽[84]。掷碎了舀酒瓢，砍折了切菜刀。
【双雁儿】就恨不一把火，刮刮拶拶烧了你这草团瓢[85]。将人来险中倒[86]，气得咱一似那鲫鱼跳。可不道家有老敬老，家有小敬小。
（宋江云）智深兄弟，咱和你回山寨去。（诗云）堪笑山儿忒慕古[87]，无事空将头共赌。早早回来山寨中，舒出脖子受板斧。（同鲁智深下）（正末做叹科，云）嗨！这的是山儿不是了也！（唱）
【浪里来煞】方信道人心未易知，灯台不自照。从今后开眼见个低高。没来由共哥哥赌赛着，使不的三家来便厮靠[88]，则这三寸舌是俺斩身刀。（下）
（王林云）李逵哥哥去了也。他今日果然领将两个人来着我认，道是也不是。原来一个是真宋江，一个是真鲁智深，都不是拐我女孩儿的。不知被那两个天杀的，拐了我满堂娇儿去。则被你想杀我也！（宋刚做打嚏，同鲁智恩、旦儿上，云）打嚏耳朵热，一定有人说。可早来到杏花庄也。我那泰山在那里[89]？我每原许三日之后，送你女孩儿回家，如今来了也。（王林做相见抱旦哭科，云）我那满堂娇儿也！（宋刚云）泰山，我可不说谎，准准三日，送你令爱还家。（王林云）多谢太仆抬举！老汉只是家寒，急切里不曾备的喜酒，且到我女儿房里吃一杯淡酒去。待明日宰个小小鸡儿请你。（鲁智恩云）老王，我那山寨上有的是羊酒，我教小偻罗赶二三十个肥羊，抬四五十担好酒送你。（王林云）多谢太仆！只是老汉没的谢媒红送你，惶恐杀人也！（宋刚云）俺们且到夫人房里去吃酒来。（下）（王林云）这两个贼汉，原来不是梁山泊上头领。他拐了我女孩儿，左右弄做破罐子，倒也罢了。只可惜那李逵哥哥，一片热心，赌着头来，这须不是耍处。我如今将酒冷一碗，热一碗，劝那两个贼汉吃的烂醉。到晚间，等他睡了，我悄悄蓦上梁山，报与宋公明知道，搭救李逵，有何不可。（诗云）做甚么老王林夜走梁山道，也则为李山儿恩义须当报。但愁他一涌性杀了假宋江，连累我满堂娇要带前夫孝。（下）
第四折
（宋江同吴学究、鲁智深领卒子上，云）某乃宋江是也。学究兄弟，颇奈李山儿无礼，我和他打下赌赛，到那里果然认的不是我。与鲁家兄弟，先回来了。只等山儿来时，便当斩首。小偻，蹅着山岗望着[90]，这早晚山儿敢待来也。（正末做负荆上，云）黑旋风，你好是没来由也！为着别人，输了自己。我今日无计所奈，砍了这一束荆杖，负在背上，回山寨见俺公明哥哥去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这一场烦恼可也奔人来，没来由共哥哥赌赛。袒下我这红纳袄[91]，跌绽我这旧皮鞋。心下量猜：（带云）到山寨上，哥哥不打，则要头，（唱）怎发付脖项上这一块？
【驻马听】有心待不顾形骸，（带云）这碧湛湛石崖，不得底的深涧，我待跳下去，休说一个，便是十个黑旋风，也不见了。（唱）两三番自投碧湛崖。敬临山寨，行一步如上吓魂台[92]。我死后，墓顶头谁定远乡牌[93]，灵位边谁咒生天界？怎擘划[94]，但得个完全尸首，便是十分采。
【搅筝琶】我来到辕门外[95]，见小校雁行排。（带云）往常时我来呵，（唱）他这般退后趋前；（带云）怎么今日的，（唱）他将我佯呆不采。（做偷瞧科，云）哦！原来是俺宋公明哥哥和众兄弟，都升堂了也。（唱）他对着那有期会的众英才[96]，一个个稳坐抬颏[97]。我说的明白，道莽撞的廉颇请罪来[98]，死也应该。
（见科）（宋江云）山儿，你来了也，你背着甚么哩？（正末云）哥哥，恁兄弟山涧直下砍了一束荆杖，告哥哥打几下。您兄弟一时间没见识，做这等的事来。（唱）
【沉醉东风】呼保义哥哥见责，我李山儿情愿餐柴。第一来看着咱兄弟情，第二来少欠他脓血债[99]。休道您兄弟不伏烧埋[100]，由你便直打到梨花月上来，若不打，这顽皮不改。
（宋江云）我原与你赌头，不曾赌打。小偻，将李山儿踹下聚义堂，斩首报来。（正末云）学究哥，你劝一劝儿。智深哥，你也劝一劝儿。（学究同鲁智深劝科）（宋江云）这是军状，我不打他，则要他那颗头！（正末云）哥，你道甚么哩？（宋江云）我不打你，则要你那颗头。（正末云）哥哥，你真的不肯打？打一下，是一下疼；那杀的，只是一刀，倒不疼哩。（宋江云）我不打你。（正末云）不打？谢了哥哥也！（做走科）（宋江云）你走那里去？（正末云）哥哥道是不打我。（宋江云）我和你打赌赛，我则要你那六阳会首。（正末云）罢罢罢，他杀不如自杀，借哥哥剑来，待我自刎而亡。（宋江云）也罢，小偻将剑来递与他。（正末做接剑科，云）这剑可不原是我的。想当日跟着哥哥打围猎射，在那官道旁边，众人都看见一条大蟒蛇拦路，我走到跟前，并无蟒蛇，可是一口太阿宝剑。我得了这剑，献与俺哥哥悬带。数日前，我曾听得支楞楞的剑响，想杀别人，不想道杀害自己也。（唱）
【步步娇】则听得宝剑声鸣，使我心惊骇，端的个风团快[101]。似这般好器械，一柞来铜钱[102]，恰便似砍麻秸。（带云）想您兄弟十载相依，那般恩义，都也不消说了。（唱）还说甚旧情怀，早砍取我半壁天灵盖。
（王林冲上叫科，云）刀下留人！告太仆，那个贼汉送将我那女孩儿来了，我将他两个灌醉在家里，一径的来报知太仆，与老汉做主咱。（宋江云）山儿，我如今放你去，若拿得这两个棍徒，将功折罪；若拿不得，二罪俱罚；你敢去么？（正末做笑科，云）这是揉着我山儿的痒处，管教他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学究云）虽然如此，他有两副鞍马，你一个如何拿的他住？万一被他走了，可不输了我梁山泊上的气概。鲁家兄弟，你帮山儿同走一遭。（鲁智深云）那山儿开口便骂我秃厮会做媒，两次三番，要那王林认我，是甚主意？他如今有本事，自去拿那两个，我鲁智深决不帮他。（学究云）你只看聚义两个字，不要因这小忿，坏了大体面。（宋江云）这也说的是。智深兄弟，你就同他去，拿那两个顶名冒姓的贼汉来。（鲁智深云）既是哥哥分付，您兄弟敢不同去。（同下）（宋刚、鲁智恩上，云）好酒，俺们昨夜都醉了也。今早日高三丈，还不见泰山出来，敢是也醉倒了。（正末同鲁智深、王林上，云）贼汉！你泰山不在这里？（做见就打科）（宋刚云）兀那大汉，你也通个名姓，怎么动手便打。（正末云）你要问俺名姓，若说出来，直的你尿流屁滚。我就是梁山泊上黑爹爹李逵，这个哥哥是真正花和尚鲁智深。（做打科，唱）
【乔牌儿】你顶着鬼名儿会使乖，到今日当天败。谁许这满堂娇压你那莺花寨[103]，也不是我黑爹爹忒性歹。
（宋刚云）这是真命强盗，我们打他不过，走走走！（做走科）（正末云）这厮走那里去？（做追上再打科）（唱）
【殿前欢】我打你这吃敲材[104]，直着你皮残骨断肉都开。那怕你会飞腾，就透出青霄外，早则是手到拿来。你你你，好一个鲁智深不吃斋，好一个呼保义能贪色，如今去亲身对证休嗔怪。须不是我倚强凌弱，还是你自揽祸招灾。
（做拿住二贼科）（正末云）这贼早拿住了也。（王林同旦儿做拜科）（鲁智深云）兀那老头儿不要拜，明日你同女儿到山寨来，拜谢宋头领便了。（同正末押二贼下）（王林云）他们拿这两个贼汉去了也，今日才出的俺那一口臭气。我儿，等待明日牵羊担酒，亲上梁山去，拜谢宋江头领走一遭。（旦儿做打战科，王林云）我儿，不要苦，这样贼汉，有甚么好处，等我慢慢的拣一个好的嫁他便了。（同下）（宋江同吴学究领卒子上，云）学究兄弟，怎生李山儿同鲁智深到杏花庄去了许久，还不见来。俺山上该差人接应他么。（学究云）这两个贼子到的那里！不必差人接应，只早晚敢待来也。（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哥哥得知，两位头领得胜回来了也。（正末同鲁智深押二贼上，云）那两个贼汉擒拿在此，请哥哥发落。（宋江云）好宋江！好鲁智深！你怎么假名冒姓，坏我家的名目？小偻，将他绑在那花标树上[105]，取这两副心肝，与咱配酒。枭他首级，悬挂通衢警众[106]。（卒子云）理会的。（拿二贼下）（正末唱）
【离亭宴煞】蓼儿洼里开宴待，花标树下肥羊宰，酒尽呵当再买。涎邓邓眼睛剜[107]，滴屑屑手脚卸[108]，碜可可心肝摘。饿虎口中将脆骨夺，骊龙颔下把明珠摘[109]，生担他一场利害。（带云）智深哥哥，（唱）我也则要洗清你这强打挣的执柯人[110]，（带云）公明哥哥，（唱）出脱你这干风情的画眉客[111]。
（宋江云）今日就聚义堂上，设下赏功宴席，与李山儿、鲁智深庆喜者。（诗云）宋公明行道替天，众英雄聚义林泉。李山儿拔刀相助，老王林父子团圆。
题目 杏花庄王林告状
正名 梁山泊李逵负荆
[1] 《李逵负荆》：元杂剧中有关水浒戏的剧目约三十馀种，现存十馀种，本剧是最出色的一种。这是一个歌颂性的喜剧，写李逵的淳朴、粗豪、憨直、鲁莽，形象多姿多态，入木三分，几呼之欲出。其间，对李逵的某些性格弱点，甚至是缺点，虽然也有几分讽刺，但着力处还在于歌颂，还在于表现其正义无邪、嫉恶如仇、热爱梁山而又勇于改过的高贵品质。在这里，对缺点的渲染，不过是为了更显明地表现其本质的优点，是铺垫、对比等艺术技巧的运用。可以看出，《李逵负荆》绝非一般浅薄的喜剧，尽管它也采用了误会这个传统的喜剧手法。它的喜剧色彩，不是外加的，而是人物性格的自然流露；加之主题严肃，思想深刻，是古典喜剧中少见的珍品。现据《元曲选》本校注，个别地方参校《酹江集》本。
[2] 渗青巾：一种染成青色的头巾。
[3] 呼保义：宋江绰号呼保义，亦见于《宣和遗事》。保义，宋代武官中有保义郎，徽宗时位列武职官级中的第四十九阶，相当于巡检一类的小官。
[4] 半垓（ɡāi该）：极言人数之多。古代十兆谓之经，十经谓之垓。
[5] 曲律竿头悬草稕（zhùn准去声）：曲律，弯曲不直。草稕，缚草为圈。竹竿上悬挂草圈，是农村小酒店的标志，是酒帘、酒幌子一类的东西。
[6] 高阳公子：即高阳酒徒。《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说：刘邦初起兵，高阳郦食其求见，刘邦以为他是儒生，不肯接见；郦食其大叫：“我是高阳酒徒，不是儒者。”刘邦便立刻见他。这里泛指酒客。高阳，古郡名，在今河南杞县。
[7] 小酒务儿：小酒店。
[8] 旋锅儿：烫酒的锅子，俗称酒川子。
[9] 长钱：足钱。古时以八十或九十个钱当一百的叫短钱，十足一百的叫长钱。
[10] 太仆：古代官名，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这里作对绿林好汉的尊称。
[11] 褡膊：一种长方形的袋子，中间开口，两头可盛钱物，多系于腰间。
[12] 肯酒：即允亲酒，女方吃了男方的酒，表示亲事已定。
[13] 红定：订婚时，男方送给女方的花红礼物。
[14] 压寨夫人：小说戏曲中用以称山寨好汉的妻子。
[15] 王留：元剧中对农村男子所用的泛名，诸如张三、李四等。
[16] 张口毛：指胡子。
[17] 风雨替花愁：用金代词人赵秉文《青杏儿》“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原句。
[18] 社燕：古时在立春、立秋之时祭祀土神的日子称社日，而燕子常于此时北飞、南去，故称社燕。
[19] 啗（dàn淡）：啄。
[20] “轻薄”句：原为杜甫《漫兴九首》之五“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诗句，这里用来描写春景。
[21] 绰起：抄起，拿起。
[22] 迤（yǐ以）逗：勾引、惹得。
[23] 一抄：一把。
[24] 揣：放进衣袋里。原本作“采泪”，依《酹江集》本校改。
[25] 酒债寻常行处有：用唐杜甫《曲江二首》之二“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诗句。寻常行处，一般所到之处。
[26] 谢家楼：唐时长安有名的酒楼，后泛指有名酒馆。
[27] （chōu抽）：漉酒的竹器，这里是漉酒的意思。
[28] 锦封未拆香先透：是说酒香直透酒器的封泥而出，形容酒味之美。
[29] 一盏能消万种愁：用唐翁绶《咏酒》“百年莫惜千回醉，一盏能消万古愁”。诗句“万种”，原作“万古”。参见《单刀会》第二折注释〔17〕。
[30] 都也波丢：即都丢。也波，衬字，无义。
[31] 遮莫：不管，无论。
[32] ：语尾助词，如“哩、呵”。
[33] 佯不瞅：假装不予理睬。
[34] 忒搜：过于古怪，固执。
[35] 苍颜皓首：本指面色衰老，满头白发，此即年岁大。
[36] 眸（móu谋）：眼珠。这里指眼睛。
[37] 草团瓢：茅草屋。团瓢，或作“团标”、“团焦”。
[38] 无梁斗：歇后语，提不起。斗，是古代盛酒的容器，上有提梁，可以持拿。没有提梁的斗自然提不起。这里是说话不算数之意。
[39] 胡：胡说。
[40] 状本：诉讼状，告状的本子。
[41] 依前依后：前后一致，不要改口。
[42] 镴枪头：镴为铅锡合金，似银，极软。用来作枪头，中看不中用。
[43] “鸦衔”二句：扎煞，张开。抖搜，振动。
[44] 髭（zī lì资力）：胡子。
[45] 不许收拾：不能罢手，不和解。
[46] 日月交食：以日月相蚀比喻冤家对头。
[47] 拜见钱：见面钱。元叶子奇《草木子》记当日官场之送礼曰：“所属始参曰拜见钱。”
[48] 刎颈的知交：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刎颈，以性命相许的意思。
[49] 打干净球儿：以踢球的利落劲比喻干了坏事而又推得一干二净。
[50] 赌当：即堵当。应付、对付的意思。
[51] 噇（chuánɡ床）：拼命的喝（酒）。
[52] 撮合山师父唐三藏：撮合山，媒人。唐三藏，唐玄奘。这里指鲁智深。
[53] 柳盗跖：据传春秋时贤人柳下惠的弟弟名跖，聚众抗暴，被统治者目为盗贼。这里指宋江。
[54] 急张拘诸：当如《薛仁贵》第三折作“急獐拘猪”，慌乱急迫的样子。参见《虎头牌》第一折注释〔13〕。
[55] 怒吽（hōnɡ轰）吽：即怒哄哄，怒气冲天的样子。
[56] 乞留曲律：本意为弯弯曲曲。这里形容气喘不止。
[57] 蒲墩：盖酒缸的蒲包。
[58] 汩（ɡǔ）汩：咕嘟咕嘟，大口喝酒的声音。
[59] 迷留没乱：恍惚昏乱。
[60] 壹留兀渌：也作“咿哩乌芦、一六兀剌”，睡不安稳时所发出的声音。
[61] 六阳会首：也作“六阳魁首”，指头。中医认为手、足各三阳之脉，总会于头，故有此称。
[62] 两头白面搬兴废：作面食时，不时把面块两头合拢揉搓。这里是两面拨弄是非的意思。
[63] “节外”二句：存心找岔，强要出头。
[64] 村沙：粗野的架势。
[65] 平地上起孤堆：即平地起风波。孤堆，土堆。
[66] 步线行针：指裁缝衣服的技巧。这里是缜密安排的意思。
[67] 滴留扑：摔倒在地的声音。
[68] 迷言迷语：胡言乱语。
[69] 窟里拔蛇：蛇入洞时，虽倒拽其尾，亦难拔出。这里形容举步艰难的样子。
[70] 毡上拖毛：比喻行动困难。
[71] “周琼姬”二句：乔，应作“高”。宋王迥，字子高，传说与仙女周琼姬相爱，共游芙蓉城仙境，凡百馀日而返。
[72] 玉人在何处吹箫：古代神话，萧史善吹箫，娶秦穆公女儿弄玉为妻，教弄玉吹箫作凤鸣，引来凤凰，两人跨之升天而去。见汉刘向《列仙传》。这里是说宋江把满堂娇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73] 纳胯挪腰：装腔作势，摆臭架子。
[74] 花木瓜：花木瓜的果实，好看不好吃。
[75] “半槽”二句：形容酒量大，喝了半槽，又加一杓。此指老头喝得迷迷糊糊的样子。
[76] 揉眵（chī吃）抹泪：擦眼泪。眵，眼屎。
[77] 稀头发腊梨：头发稀疏，如经霜之梨。
[78] 镇关西：鲁智深出家前原在关西做提辖，故称。见《水浒全传》。
[79] 量度：揣测，忖度。
[80] 没肚皮揽泻药：肚子不好还要吃泻药。比喻没有把握，还要惹事。
[81] 敦葫芦摔马杓：用力摔打器物以出气。葫芦、马杓，盛酒和舀水的工具，泛指家中器物。
[82] 牵驴上板桥：歇后语，进退两难，下不了台。
[83] 铁落：即铁制的酒盏，上面镌镂金银为饰，俗名凿落。旧注多误为酒漏斗，实非。
[84] 瀽（jiǎn剪）副槽：瀽，倾倒，泼掉。副槽，疑为酒槽一类的器物。
[85] 刮刮拶（zā匝）拶：形容着火的声音。
[86] 险中倒：险些儿气倒。《梧桐雨》第四折〔滚绣球〕曲一：“险些儿把我气冲倒。”
[87] 慕古：食古不化，引申为糊涂。
[88] 使不得三家来便厮靠：疑为使不得三家对质，只好靠边。
[89] 泰山：即岳父。
[90] 蹅（chǎ衩）着：踩着。
[91] 袒（tǎn坦）下：指脱去上衣，裸露上体。
[92] 吓魂台：即迷信传说中地狱之望乡台。
[93] 远乡牌：死于外乡的人坟上所树的木牌，上书姓名、籍贯、生死之年，以便亲人搬取。
[94] 擘划：摆布，安排。
[95] 辕门：军营之门。
[96] 有期会：定期聚会。
[97] 抬颏（hái孩）：也作“台孩”、“胎胲”。扬起下巴，气宇轩昂的样子。
[98] 廉颇：战国时赵国名将，自以功高，耻居蔺相如下，数欲侮之，相如辄避之。后自知其过，内袒负荆，因宾客至相如之府谢罪。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99] 脓血债：这里指犯了该打的过失。
[100] 不伏烧埋：不伏判决，不认罪。参见《虎头牌》第四折注释〔4〕。
[101] 风团快：像旋风一样的飞快，形容宝剑的锋利。
[102] 一柞（zhǎ眨）铜钱：一柞高的铜钱。一柞，拇指和食指伸直之间的距离。
[103] 莺花寨：本指风月处所，这里指贼人的山寨。
[104] 吃敲材：犹言该死的贼。元代杖杀叫敲，又口语读贼如才。
[105] 花标树：行刑的柱子。
[106] 通衢（qú渠）：大道，官路。
[107] 涎邓邓：痴眉呆眼，吓呆的样子。
[108] 滴屑屑：形容害怕打战的神态。
[109] “骊龙”句：传说骊龙颔下有明珠，只有在它睡着时才可摘取。这里比喻做一件冒风险的事情。
[110] 执柯人：媒人。
[111] 画眉客：汉时张敞为妻子画眉，这里指新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