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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除书签破幽梦孤雁汉宫秋[1]
楔子
（冲末扮番王引部落上，诗云）毡帐秋风迷宿草，穹庐夜月听悲笳[2]。控弦百万为君长，款塞称藩属汉家[3]。某乃呼韩耶单于是也[4]。久居朔漠，独霸北方。以射猎为生，攻伐为事。文王曾避俺东徙，魏绛曾怕俺讲和[5]。獯鬻![破幽梦孤雁汉宫秋[1] - 图1](/static/images/loading.gif)
狁[6]，逐代易名；单于可汗[7]，随时称号。当秦汉交兵之时，中原有事；俺国强盛，有控弦甲士百万。俺祖公公冒顿单于，围汉高帝于白登七日[8]。用娄敬之谋，两国讲和，以公主嫁俺国中[9]。至惠帝、吕后以来，每代必循故事，以宗女归俺番家。宣帝之世，我众兄弟争立不定，国势稍弱。今众部落立我为呼韩耶单于，实是汉朝外甥。我有甲士十万，南移近塞，称藩汉室。昨曾遣使进贡，欲请公主，未知汉帝肯寻盟约否？今日天高气爽，众头目每向沙堤射猎一番，多少是好。正是：番家无产业，弓矢是生涯。（下）（净扮毛延寿上，诗云）为人雕心鹰爪[10]，做事欺大压小；全凭谄佞奸贪，一生受用不了。某非别人，毛延寿的便是。见在汉朝驾下，为中大夫之职。因我百般巧诈，一味谄谀，哄的皇帝老头儿十分欢喜，言听计从。朝里朝外，那一个不敬我，那一个不怕我。我又学的一个法儿，只是教皇帝少见儒臣，多昵女色[11]，我这宠幸，才得牢固。道犹未了，圣驾早上。（正末扮汉元帝引内官宫女上，诗云）嗣传十叶继炎刘[12]，独掌乾坤四百州。边塞久盟和议策，从今高枕已无忧。某，汉元帝是也。俺祖高皇帝奋布衣，起丰沛，灭秦屠项[13]，挣下这等基业，传到朕躬，已是十代。自朕嗣位以来，四海晏然，八方宁静。非朕躬有德，皆赖众文武扶持。自先帝晏驾之后，宫女尽放出宫去了。今后宫寂寞，如何是好？（毛延寿云）陛下，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14]；况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合无遣官遍行天下[15]，选择室女，不分王侯宰相军民人家，但要十五以上，二十以下者，容貌端正，尽选将来，以充后宫，有何不可？（驾云）卿说的是，就加卿为选择使，赍领诏书一通，遍行天下刷选[16]。将选中者各图形一轴送来，朕按图临幸。待卿成功回时，别有区处。（唱）
【仙吕赏花时】四海平安绝士马，五谷丰登没战伐，寡人待刷室女选宫娃[17]。你避不的驱驰困乏，看那一个合属俺帝王家。（下）
第一折
（毛延寿上，诗云）火块黄金任意挝[18]，血海王条全不怕[19]；生前只要有钱财，死后那管人唾骂。某毛延寿，领着大汉皇帝圣旨，遍行天下，刷选室女，已选勾九十九名；各家尽肯馈送，所得金银，却也不少。昨日来到成都秭归县[20]，选得一人，乃是王长者之女，名唤王嫱，字昭君。生得光彩射人，十分艳丽，真乃天下绝色。争奈他本是庄农人家，无大钱财；我问他要百两黄金，选为第一。他一则说家道贫穷，二则倚着他容貌出众，全然不肯。我本待退了他，（做忖科，云）不要倒好了他。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只把美人图点上些破绽，到京师，必定发入冷宫，教他受苦一世。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下）（正旦扮王嫱引二宫女上，诗云）一日承宣入上阳[21]，十年未得见君王；良宵寂寂谁来伴，惟有琵琶引兴长[22]。妾身王嫱，小字昭君，成都秭归人也。父亲王长者，平生务农为业。母亲生妾时，梦月光入怀，复坠于地，后来生下妾身。年长一十八岁，蒙恩选充后宫。不想使臣毛延寿，问妾身索要金银，不曾与他，将妾影图点破，不曾得见君王，现今退居永巷[23]。妾身在家颇通丝竹[24]，弹得几曲琵琶；当此夜深孤闷之时，我试理一曲消遣咱。（做弹科）（驾引内官提灯上，云）某汉元帝，自从刷选室女入宫，多有不曾宠幸，煞是怨望咱。今日万几稍暇，不免巡宫走一遭，看那个有缘的得遇朕躬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车碾残花，玉人月下，吹箫罢[25]。未遇宫娃，是几度添白发！
【混江龙】料必他珠帘不挂，望昭阳一步一天涯[26]；疑了些无风竹影，恨了些有月窗纱。他每见弦管声中巡玉辇[27]，恰便似斗牛星畔盼浮槎[28]。（旦做弹科）（驾云）是那里弹的琵琶响？（内官云）是。（正末唱）是谁人偷弹一曲，写出嗟呀？（内官云）快报去接驾。（驾云）不要。（唱）莫便要忙传圣旨，报与他家。我则怕乍蒙恩把不定心儿怕[29]，惊起宫槐宿鸟，庭树栖鸦。
（云）小黄门[30]，你看是那一宫的宫女弹琵琶，传旨去教他来接驾，不要惊着他。（内官报科，云）兀那弹琵琶的，是那位娘娘？圣驾到来，急忙迎接者！（旦趋接科）（驾唱）
【油葫芦】恕无罪，吾当亲问咱。这里属那位下[31]？休怪我不曾来往乍行踏。我特来填还你这泪揾湿鲛绡帕，温和你露冷透凌波袜[32]。天生下这艳姿，合是我宠幸他。今宵画烛银台下，剥地管喜信爆灯花[33]。
（云）小黄门，你看那纱笼内烛光越亮了，你与我挑起来看咱。（唱）
【天下乐】和他也弄着精神射绛纱[34]，卿家，你觑咱，则他那瘦岩岩影儿可喜杀。（旦云）妾身早知陛下驾临，只合远接；接驾不早，妾该万死。（驾唱）迎头儿称妾身，满口儿呼陛下，必不是寻常百姓家。
（云）看了他容貌端正，是好女子也呵。（唱）
【醉中天】将两叶赛宫样眉儿画，把一个宜梳裹脸儿搽，额角香钿贴翠花[35]，一笑有倾城价。若是越勾践姑苏台上见他，那西施半筹也不纳[36]，更敢早十年败国亡家。
（云）你这等模样出众，谁家女子？（旦云）妾姓王，名嫱，字昭君，成都秭归县人。父亲王长者，祖父以来，务农为业。闾阎百姓，不知帝王家礼度。（驾唱）
【金盏儿】我看你眉扫黛，鬓堆鸦，腰弄柳，脸舒霞，那昭阳到处难安插，谁问你一犁两杷做生涯。也是你君恩留枕簟[37]，天教雨露润桑麻[38]。既不沙[39]，俺江山千万里，直寻到茅舍两三家。
（云）看卿这等体态，如何不得近幸？（旦云）妾父王长者，当初选时，使臣毛延寿索要金银，妾家贫寒无凑，故将妾眼下点成破绽，因此发入冷宫。（驾云）小黄门，你取那影图来看。（黄门取图看科）（驾唱）
【醉扶归】我则问那待诏别无话，却怎么这颜色不加搽？点得这一寸秋波玉有瑕。端的是卿眇目，他双瞎[40]？便宣的八百姻娇比并他，也未必强如俺娘娘带破赚丹青画。
（云）小黄门，传旨说与金吾卫[41]，便拿毛延寿斩首报来。（旦云）陛下，妾父母在成都，见隶民籍，望陛下恩典宽免，量与些恩荣咱。（驾云）这个煞容易。（唱）
【金盏儿】你便晨挑菜，夜看瓜，春种谷，夏浇麻，情取棘针门粉壁上除了差法[42]。你向正阳门改嫁的倒荣华[43]。俺官职颇高如村社长，这宅院刚大似县官衙。谢天地可怜穷女婿，再谁敢欺负俺丈人家！
（云）近前来，听寡人旨，封你做明妃者。（旦云）量妾身怎生消受的陛下恩宠！（做谢恩科）（驾唱）
【赚煞】且尽此宵情，休问明朝话。（旦云）陛下明朝早早驾临，妾这里候驾。（驾唱）到明日，多管是醉卧在昭阳御榻。（旦云）妾身贱微，虽蒙恩宠，怎敢望与陛下同榻？（驾唱）休烦恼，吾当且是耍，斗卿来便当真假[44]。恰才家辇路儿熟滑，怎下的真个长门再不踏[45]。明夜里西宫下，你是必悄声儿接驾，我则怕六宫人攀例拨琵琶。（下）
（旦云）驾回了也，左右且掩上宫门，我睡些去。（下）
第二折
（番王引部落上，云）某呼韩单于，昨遣使臣款汉[46]，请嫁公主与俺；汉皇帝以公主尚幼为辞，我心中好不自在。想汉家宫中，无边宫女，就与俺一个，打甚不紧？直将使臣赶回。我欲待起兵南侵，又恐怕失了数年和好；且看事势如何，别做道理。（毛延寿上，云）某毛延寿，只因刷选宫女，索要金银，将王昭君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不想皇帝亲幸，问出端的，要将我加刑。我得空逃走了，无处投奔。左右是左右[47]，将着这一轴美人图，献于单于王，着他按图索要，不怕汉朝不与他。走了数日，来到这里，远远的望见人马浩大，敢是穹庐也。（做问科，云）头目，你启报单于王知道，说汉朝大臣来投见哩。（卒报科）（番王云）着他过来。（见科，云）你是甚么人？（毛延寿云）某是汉朝中大夫毛延寿。有我汉朝西宫阁下美人王昭君，生得绝色。前者大王遣使求公主时，那昭君情愿请行；汉主舍不的，不肯放来。某再三苦谏，说：“岂可重女色，失两国之好？”汉主倒要杀我。某因此带了这美人图，献与大王。可遣使按图索要，必然得了也。这就是图样。（进上看科）（番王云）世间那有如此女人！若得他做阏氏[48]，我愿足矣。如今就差一番官，率领部从，写书与汉天子，求索王昭君，与俺和亲。若不肯与，不日南侵，江山难保。就一壁厢引控甲士，随地打猎，延入塞内，侦候动静，多少是好。（下）（旦引宫女上，云）妾身王嫱，自前日蒙恩临幸，不觉又旬月。主上昵爱过甚，久不设朝。闻的今日升殿去了，我且向妆台边梳妆一会，收拾齐整，只怕驾来好伏侍。（做对镜科）（驾上，云）自从西宫阁下，得见了王昭君，使朕如痴似醉，久不临朝。今日方才升殿，等不的散了，只索再到西宫看一看去。（唱）
【南吕一枝花】四时雨露匀，万里江山秀；忠臣皆有用，高枕已无忧。守着那皓齿星眸，争忍的虚白昼。近新来染得些症候，一半儿为国忧民，一半儿愁花病酒。
【梁州第七】我虽是见宰相，似文王施礼；一头地离明妃，早宋玉悲秋[49]。怎禁他带天香着莫定龙衣袖[50]！他诸馀可爱[51]，所事儿相投[52]；消磨人幽闷，陪伴我闲游；偏宜向梨花月底登楼，芙蓉烛下藏阄[53]。体态是二十年挑剔就的温柔，姻缘是五百载该拨下的配偶[54]，脸儿有一千般说不尽的风流。寡人乞求，他左右，他比那落伽山观自在无杨柳[55]，见一面得长寿。情系人心早晚休[56]，则除是雨歇云收。（做望见科，云）且不要惊着他，待朕悄地看咱。（唱）
【隔尾】恁的般长门前抱怨的宫娥旧，怎知我西宫下偏心儿梦境熟[57]。爱他晚妆罢，描不成，画不就，尚对菱花自羞。（做到旦背后看科）（唱）我来到这妆台背后，原来广寒殿嫦娥，在这月明里有[58]。
（旦做见接驾科）（外扮尚书，丑扮常侍上，诗云）调和鼎鼐理阴阳，秉轴持钧政事堂[59]。只会中书陪伴食[60]，何曾一日为君王。某尚书令五鹿充宗是也[61]。这个是内常侍石显[62]。今日朝罢，有番国遣使来索王嫱和番，不免奏驾。来到西宫阁下，只索进去。（做见科，云）奏的我主得知：如今北番呼韩单于差一使臣前来，说毛延寿将美人图献与他，索要昭君娘娘和番，以息刀兵。不然，他大势南侵，江山不可保矣。（驾云）我养军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那一个与我退的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恁不去出力，怎生教娘娘和番？（唱）
【牧羊关】兴废从来有，干戈不肯休。可不食君禄命悬君口。太平时，卖你宰相功劳；有事处，把俺佳人递流[63]。你们干请了皇家俸，着甚的分破帝王忧？那壁厢锁树的怕弯着手，这壁厢攀栏的怕破了头[64]。
（尚书云）他外国说陛下宠昵王嫱，朝纲尽废，坏了国家。若不与他，兴兵吊伐。臣想纣王只为宠妲己，国破身亡，是其鉴也。（驾唱）
【贺新郎】俺又不曾彻青霄高盖起摘星楼[65]；不说他伊尹扶汤[66]，则说那武王伐纣。有一朝身到黄泉后，若和他留侯留侯厮遘[67]，你可也羞那不羞？您卧重裀，食列鼎，乘肥马，衣轻裘。您须见舞春风嫩柳宫腰瘦，怎下的教他环珮影摇青塚月，琵琶声断黑江秋[68]！
（尚书云）陛下，咱这里兵甲不利，又无猛将与他相持，倘或疏失，如之奈何？望陛下割恩与他，以救一国生灵之命。（驾唱）
【斗虾蟆】当日个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把江山属俺炎刘？全亏韩元帅九里山前战斗，十大功劳成就[69]。恁也丹墀里头，枉被金章紫绶[70]；恁也朱门里头，都宠着歌衫舞袖。恐怕边关透漏，殃及家人奔骤。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吾当僝僽[71]，他也他也红妆年幼，无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甚么杀父母冤仇？休休，少不的满朝中都做了毛延寿！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72]。陡恁的千军易得[73]，一将难求！
（常侍云）见今番使朝外等宣。（驾云）罢罢罢！教番使临朝来。（番使入见科，云）呼韩耶单于差臣南来奏大汉皇帝：北国与南朝自来结亲和好，曾两次差人求公主不与。今有毛延寿将一美人图，献与俺单于。特差臣来，单索昭君为阏氏，以息两国刀兵。陛下若不从，俺有百万雄兵，刻日南侵，以决胜负，伏望圣鉴不错。（驾云）且教使臣馆驿中安歇去。（番使下）（驾云）您众文武商量，有策献来，可退番兵，免教昭君和番。大抵是欺娘娘软善，若当时吕后在日，一言之出，谁敢违拗！若如此，久已后也不用文武，只凭佳人平定天下便了！（唱）
【哭皇天】你有甚事疾忙奏，俺无那鼎镬边滚热油[74]。我道您文臣安社稷，武将定戈矛；您只会文武班头，山呼万岁，舞蹈扬尘，道那声诚惶顿首[75]。如今阳关路上[76]，昭君出塞；当日未央宫里，女主垂旒[77]。文武每，我不信你敢差排吕太后。枉以后龙争虎斗，都是俺鸾交凤友[78]。
（旦云）妾既蒙陛下厚恩，当效一死，以报陛下。妾情愿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但妾与陛下闱房之情，怎生抛舍也！（驾云）我可知舍不的卿哩！（尚书云）陛下割恩断爱，以社稷为念，早早发送娘娘去罢。（驾唱）
【乌夜啼】今日嫁单于，宰相休生受。早则俺汉明妃有国难投。它那里黄云不出青山岫。投至两处凝眸，盼得一雁横秋。单注着寡人今岁揽闲愁，王嫱这运添憔瘦。翠羽冠，香罗绶，都做了锦蒙头暖帽，珠络缝貂裘。
（云）卿等今日先送明妃到驿中，交付番使，待明日朕亲出灞陵桥，送饯一杯去。（尚书云）只怕使不的，惹外夷耻笑。（驾云）卿等所言，我都依着；我的意思，如何不依？好歹去送一送。我一会家只恨毛延寿那厮！（唱）
【三煞】我则恨那忘恩咬主贼禽兽，怎生不画在凌烟阁上头[79]？紫台行都是俺手里的众公侯[80]，有那桩儿不共卿谋，那件儿不依卿奏？争忍教第一夜梦迤逗[81]。从今后不见长安望北斗，生扭做织女牵牛！
（尚书云）不是臣等强逼娘娘和番，奈番使定名索取。况自古以来，多有因女色败国者。（驾唱）
【二煞】虽然似昭君般成败都皆有，谁似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情知他怎收那膘满的紫骅骝。往常时翠轿香兜，兀自倦朱帘揭绣，上下处要成就[82]。谁承望月自空明水自流，恨思悠悠。（旦云）妾身这一去，虽为国家大计，争奈舍不的陛下！（驾唱）
【黄钟尾】怕娘娘觉饥时吃一块淡淡盐烧肉，害渴时喝一杓儿酪和粥。我索折一枝断肠柳，饯一杯送路酒[83]。眼见得赶程途，趁宿头；痛伤心，重回首。则怕他望不见凤阁龙楼，今夜且则向灞陵桥畔宿。（下）
第三折
（番使拥旦上，奏胡乐科，旦云）妾身王昭君，自从选入宫中，被毛延寿将美人图点破，送入冷宫。甫能得蒙恩幸，又被他献与番王形像。今拥兵来索，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没奈何将妾身出塞和番。这一去，胡地风霜，怎生消受也！自古道：“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84]。”（驾引文武内官上，云）今日灞桥饯送明妃，却早来到也。（唱）
【双调新水令】锦貂裘生改尽汉宫妆，我则索看昭君画图模样。旧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长。本是对金殿鸳鸯[85]；分飞翼怎承望！
（云）您文武百官计议，怎生退了番兵，免明妃和番者。（唱）
【驻马听】宰相每商量，大国使还朝多赐赏。早是俺夫妻悒怏，小家儿出外也摇装[86]。尚兀自渭城衰柳助凄凉[87]，共那灞桥流水添惆怅。偏您不断肠，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做下马科）（与旦打悲科）（驾云）左右慢慢唱者，我与明妃饯一杯酒。（唱）
【步步娇】您将那一曲阳关休轻放[88]，俺咫尺如天样，慢慢的捧玉觞。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时光，且休问劣了宫商[89]，您则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
（番使云）请娘娘早行，天色晚了也。（驾唱）
【落梅风】可怜俺别离重，你好是归去的忙。寡人心先到他李陵台上[90]，回头儿却才魂梦里想，便休题贵人多忘。
（旦云）妾这一去，再何时得见陛下？把我汉家衣服都留下者。（诗云）正是：今日汉宫人，明朝胡地妾[91]；忍着主衣裳，为人作春色[92]！（留衣服科）（驾唱）
【殿前欢】则甚么留下舞衣裳，被西风吹散旧时香。我委实怕宫车再过青苔巷[93]，猛到椒房[94]，那一会想菱花镜里妆，风流相，兜的又横心上[95]，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96]？
（番使云）请娘娘行罢，臣等来多时了也。（驾云）罢罢罢！明妃你这一去，休怨朕躬也。（做别科，驾云）我那里是大汉皇帝！（唱）
【雁儿落】我做了别虞姬楚霸王[97]，全不见守玉关征西将[98]。那里取保亲的李左车，送女客的萧丞相[99]？
（尚书云）陛下不必挂念。（驾唱）
【得胜令】他去也不沙架海紫金梁[100]？枉养着那边庭上铁衣郎。您也要左右人扶侍，俺可甚糟糠妻下堂[101]？您但提起刀枪，却早小鹿儿心头撞。今日央及煞娘娘，怎做的男儿当自强[102]！
（尚书云）陛下，咱回朝去罢。（驾唱）
【川拨棹】怕不待放丝缰，咱可甚鞭敲金镫响[103]？你管燮理阴阳，掌握朝纲，治国安邦，展土开疆；假若俺高皇，差你个梅香[104]，背井离乡，卧雪眠霜，若是他不恋恁春风画堂，我便官封你一字王[105]。
（尚书云）陛下不必苦死留他，着他去了罢。（驾唱）
【七弟兄】说甚么大王，不当，恋王嫱，兀良[106]，怎禁他临去也回头望！那堪这散风雪旌节影悠扬，动关山鼓角声悲壮[107]。【梅花酒】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108]。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109]，打猎起围场[110]。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111]。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112]；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那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113]。
（尚书云）陛下回銮罢，娘娘去远了也。（驾唱）
【鸳鸯煞】我只索大臣行说一个推辞谎[114]，又则怕笔尖儿那火编修讲。不见他花朵儿精神，怎趁那草地里风光？唱道伫立多时，徘徊半晌，猛听的塞雁南翔，呀呀的声嘹亮，却原来满目牛羊，是兀那载离恨的毡车半坡里响。（下）
（番云引部落拥昭君上，云）今日汉朝不弃旧盟，将王昭君与俺番家和亲。我将昭君封为宁胡阏氏，坐我正宫。两国息兵，多少是好。众将士，传下号令，大众起行，望北而去。（做行科）（旦问云）这里甚地面了？（番使云）这是黑龙江，番汉交界去处；南边属汉家，北边属我番国。（旦云）大王，借一杯酒，望南浇奠，辞了汉家，长行去罢。（做奠酒科，云）汉朝皇帝，妾身今生已矣，尚待来生也。（做跳江科）（番王惊救不及，叹科，云）嗨！可惜，可惜！昭君不肯入番，投江而死。罢罢罢！就葬在此江边，号为青塚者。我想来，人也死了，枉与汉朝结下这般仇隙，都是毛延寿那厮搬弄出来的。把都儿[115]，将毛延寿拿下，解送汉朝处治。我依旧与汉朝结和，永为甥舅，却不是好？（诗云）则为他丹青画误了昭君，背汉主暗地私奔；将美人图又来哄我，要索取出塞和亲。岂知道投江而死，空落的一见消魂。似这等奸邪逆贼，留着他终是祸根。不如送他去汉朝哈喇[116]，依还的甥舅礼两国长存。（下）
第四折
（驾引内官上，云）自家汉元帝，自从明妃和番，寡人一百日不曾设朝。今当此夜景萧索，好生烦恼。且将这美人图挂起，少解闷怀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宝殿凉生，夜迢迢六宫人静。对银台一点寒灯，枕席间，临寝处，越显的吾当薄倖。万里龙廷[117]，知他宿谁家一灵真性[118]。
（云）小黄门，你看垆香尽了，再添上些香。（唱）
【醉春风】烧尽御垆香，再添黄串饼[119]。想娘娘似竹林寺[120]，不见半分形；则留下这个影，影。未死之时，在生之日，我可也一般恭敬。
（云）一时困倦，我且睡些儿。（唱）
【叫声】高唐梦，苦难成[121]。那里也爱卿爱卿，却怎生无些灵圣？偏不许楚襄王枕上雨云情[122]。
（做睡科）（旦上，云）妾身王嫱，和番到北地，私自逃回。兀的不是我主人！陛下，妾身来了也。（番兵上，云）恰才我打了个盹，王昭君就偷走回去了。我急急赶来，进的汉宫，兀的不是昭君！（做拿旦下）（驾醒科，云）恰才见明妃回来，这些儿如何就不见了？（唱）
【剔银灯】恰才这搭儿单于王使命，呼唤俺那昭君名姓；偏寡人唤娘娘不肯灯前应，却原来是画上的丹青。猛听得仙音院凤管鸣，更说甚箫韶九成[123]。
【蔓青菜】白日里无承应[124]，教寡人不曾一觉到天明，做的个团圆梦境。（雁叫科，唱）却原来雁叫长门两三声，怎知道更有个人孤另。
（雁叫科）（唱）
【白鹤子】多管是春秋高，筋力短；莫不是食水少，骨毛轻？待去后，愁江南网罗宽；待向前，怕塞北雕弓硬。
【幺篇】伤感似替昭君思汉主，哀怨似作薤露哭田横[125]，凄怆似和半夜楚歌声[126]，悲切似唱三叠阳关令[127]。
（雁叫科）（云）则被那泼毛团叫的凄楚人也[128]！（唱）
【上小楼】早是我神思不宁，又添个冤家缠定。他叫得慢一会儿，紧一声儿，和尽寒更。不争你打盘旋，这搭里同声相应，可不差讹了四时节令[129]？
【幺篇】你却待寻子卿，觅李陵[130]。对着银台，叫醒咱家，对影生情。则俺那远乡的汉明妃虽然薄命[131]，不见你个泼毛团，也耳根清净。
（雁叫科）（云）这雁儿呵。（唱）
【满庭芳】又不是心中爱听，大古似林风瑟瑟，岩溜泠泠[132]。我只见山长水远天如镜，又生怕误了你途程。见被你冷落了潇湘暮景[133]，更打动我边塞离情。还说甚雁过留声[134]，那堪更瑶阶夜永，嫌杀月儿明！
（黄门云）陛下省烦恼，龙体为重。（驾云）不由我不烦恼也。（唱）
【十二月】休道是咱家动情，你宰相每也生憎[135]。不比那雕梁燕语，不比那锦树莺鸣。汉昭君离乡背井，知他在何处愁听？
（雁叫科）（唱）
【尧民歌】呀呀的飞过蓼花汀，孤雁儿不离了凤凰城[136]。画檐间铁马响丁丁，宝殿中御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萧萧落叶声，烛暗长门静。
【随煞】一声儿绕汉宫，一声儿寄渭城，暗添人白发成衰病，直恁的吾当可也劝不省[137]。
（尚书上云）今日早朝散后，有番国差使命绑送毛延寿来，说因毛延寿叛国败盟，致此祸衅。今昭君已死，情愿两国讲和。伏候圣旨。（驾云）既如此，便将毛延寿斩首，祭献明妃。着光禄寺大排筵席，犒赏来使回去。（诗云）叶落深宫雁叫时，梦回孤枕夜相思；虽然青塚人何在，还为蛾眉斩画师。
题目 沉黑江明妃青塚恨
正名 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1] 《汉宫秋》：这是元杂剧中有名的历史故事剧，以写昭君被迫和番与汉元帝对她的痛苦思念为契机，反映了宋金时期中原民族的屈辱和苦难，寄托着作者无限的感慨和忧伤。清人焦循《剧说》卷五说：“元明以来，作昭君杂剧者有四家，马东篱《汉宫秋》一剧，可称绝调。”与别的元曲家相比，马致远在注重舞台特性方面，可能不算十分“当行”；但他特别着意于唱词的创造，用诗的语言，对人物的内心世界，作委婉细致的刻画。不少曲词都写得声情并茂，感人至深。如本剧第四折，全剧高潮已过，偏能于人物下场前，借孤雁之哀鸣，写元帝之悲伤，雁我之情，化为一体，颇能打动观众心弦，与《梧桐雨》之结尾，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现以《元曲选》本校注，并用他本参校。
[2] “毡帐”二句：互文见义。穹庐，即毡帐，游牧民族君长所住的帐幕。
[3] “控弦”二句：写匈奴势力强大而又臣服汉朝。控弦，指弓箭手。款塞，直抵边塞。
[4] 呼韩耶单于：于汉宣帝二年（前52）归附西汉，率部南迁近塞。汉元帝以宫人王昭君赐嫁于他，和汉朝保持了六七十年的和好关系。见《汉书·匈奴传》。
[5] “文王”二句：文王，当为太王之误。太王古公亶父为戎狄所侵，东迁岐山之下。魏绛，春秋时晋国大夫，曾劝晋悼公与戎人讲和。
[6] 獯鬻狁（xūn yùxiǎn yǔn熏育险允）：古代北方民族名，有戎、狄之称，数易其名，至汉代即匈奴。
[7] 单于可汗：古代北方民族首领，有时称单于，有时称可汗。
[8] “俺祖公公”二句：公元前200年，汉高祖亲率军抗击匈奴，被冒顿（mò dú莫独）单于围困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七日，后用陈平计，方可突围。史称“白登之围”。
[9] “用娄敬之谋”三句：指白登之围后，娄敬向高祖献和亲之计。事见《汉书·郦陆朱刘叔孙传》。
[10] 雕心鹰爪：比喻心狠手辣。鹰爪，原本误作“雁爪”，今改。按：元无名氏《关云长千里独行》第三折，有“他待使些雕心鹰爪”句；《马援挝打聚兽牌》第一折有“雕心鹰爪无恩义”句，据改。
[11] 少见儒臣，多昵女色：这本是唐代宦官仇士良对他的心腹说过的一段话。见《新唐书·宦者列传》。
[12] 嗣传十叶继炎刘：自汉高祖至汉元帝，实只七代，十叶，举成数而说。汉朝自称因火德而王，故称炎刘。
[13] “奋布衣”三句：略叙汉朝开国皇帝刘邦事迹。刘邦出身低微，从沛县的丰邑（今江苏铜山西北）起兵，消灭秦国，打败项羽，建立汉室天下。
[14] “田舍翁”二句：这是唐代许敬宗迎合唐高宗欲立武则天为皇后时所说的话。见《新唐书·许敬宗传》。
[15] 合无：何不。
[16] 刷选：挑选。
[17] 室女：未出嫁的女子。
[18] “火块”句，火块，原本误作“大块”。据古名家杂剧本、顾曲斋本改。挝，同“抓”，同音借用。
[19] 血海王条：即关系着性命攸关的王法。血海，佛家说法地狱中有血海骨山。这里形容关系重大。
[20] 成都秭归县：秭归，在湖北西部，相传王昭君为秭归人。这里成都代指蜀中。
[21] 上阳：本为唐代宫殿名，在洛阳。这里是借用上阳来说入宫之事。
[22] 引兴长：引起很深的感慨。
[23] 永巷：汉宫中的深巷，是囚禁妃嫔和宫女的地方。这里泛指后宫。
[24] 丝竹：对弦管乐器的总称。这里泛指音乐。
[25] “玉人”二句：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里化用末句。
[26] 昭阳：汉武帝时，分后宫八区，中有昭阳殿。后来小说、戏曲常以昭阳殿为皇后所居之处。这里指皇帝经常临幸的地方。
[27] 玉辇（niǎn捻）：皇帝的车子。
[28] 斗牛星畔盼浮槎（chá查）：斗牛星畔，代指天河。浮槎，木筏。《荆楚岁时记》说汉代张蹇曾乘槎偶然飘到天河，见到牛郎星和织女星。
[29] 乍蒙恩把不定心儿怕：突然间受到皇帝的恩宠，心里既惊又怕。
[30] 小黄门：汉代宫廷内有黄门令、中黄门诸官，以宦官充任。
[31] 位下：元代臣僚称诸王、后妃、公主为位下。
[32] 露冷透凌波袜：用唐李白《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诗意。凌波袜，见《梧桐雨》第一折注释〔28〕。
[33] “剥地”句：旧日说法，蜡烛结成灯花意味着喜事将来。剥地，灯花的爆裂的声音。
[34] 和他：连他。他，指纱笼内的烛光。
[35] 额角香钿贴翠花：额角上插着花钗还贴着翠色的面花。香钿，即花钗。翠花，古代妇女所贴的面花。无名氏〔梧叶儿〕《十二月》之四：“新荷叶浑似面花儿，贴在芙蓉额儿。”
[36] “若是越勾践”二句：春秋时越王勾践于国灭后，卧薪尝胆，准备报仇，把美女西施献给吴王夫差，使其荒于酒色，不理国政。姑苏台，吴王阖闾所建，在苏州姑苏山上。半筹也不纳，即一筹莫展。
[37] 枕簟（diàn垫）：枕席。
[38] 天教雨露润桑麻：语带双关，既符合昭君说她家“务农为业”，又指她得到皇帝爱宠。
[39] 既不沙：若非这样呵。沙，语助词。
[40] 端的是卿眇（miǎo渺）目，他双瞎：究竟是你一眼瞎，还是他两眼都瞎？眇，偏盲，一眼瞎。
[41] 金吾卫：汉代有执金吾，掌管京师戍卫诸事。
[42] 情取棘针门粉壁上除了差法：即管教免掉你家的赋税差役。棘针门，农家编棘为门。粉壁，书写、张贴告示的墙壁。无名氏《还牢末》第一折：“如今上司画影图形，排门粉壁，捉拿他里。”差法，即差发，元代征收赋税差役的用语。
[43] 正阳门：宋代汴京宫城门名，即宣德门。这里借指汉宫。
[44] 真假：偏义复词，即真。
[45] 长门：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被弃置于长门宫。
[46] 款汉：要求和汉朝通好。款：真心诚意。
[47] 左右是左右：反正是这样。
[48] 阏氏（yān zhī烟支）：匈奴单于的正妻，相当汉朝的皇后。
[49] “我虽是见宰相”四句：我虽然像周文王那样的尊重宰相，治理朝政，但是一离开明妃，就会产生宋玉悲秋那样的愁绪。文王施礼，周文王能礼贤下士，士以此多归之。见《史记·周本纪》。一头地，一到、等到。宋玉，战国时辞赋家，他的《九辩》中有“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句子。
[50] “怎禁他”句：即怎么受得住明妃对我的诱惑呢。天香，国色天香之省，指昭君。着莫，沾染。
[51] 诸馀：诸般、各样。
[52] 所事儿：凡事、事事。
[53] 藏阄（jiū究）：或作“藏钩”，古代的一种游戏，把钩子藏在手中，让对方去猜。
[54] 该拨：注定。
[55] 落伽山观自在：落伽山，在浙江定海县东普陀岛上，相传为观音显迹处。观自在，即观世音，为佛教大乘菩萨之一。
[56] 情系人心早晚休：宋元时常语，多与上句“尘随车马何年尽”连用。早晚，什么时候。
[57] “恁的般”二句：是说这曾在冷宫里抱怨我的旧宫娥（昭君），怎知道我现在偏心宠爱着她。长门，见本剧前折注〔28〕。此指冷宫。
[58] “原来”二句：用月里嫦娥，比喻镜中昭君的倩影。月明，比喻镜子。
[59] “调和鼎鼐”二句：比喻宰相治理国家政事。调和鼎鼐，见《梧桐雨》楔子注释〔18〕。轴，车轴；钧，制陶的转轮。政事堂，指大臣议事的议政厅堂。
[60] 中书陪伴食：讽刺宰相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旧唐书·卢怀慎传》：“与紫微令姚崇对掌枢密，怀慎自以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让之，时人谓之伴食宰相。”中书，指中书省。
[61] 五鹿充宗：西汉人，任职少府。权臣石显党羽。
[62] 石显：汉元帝宠信的宦官，曾任中书令。为人险诈，结党营私。
[63] 递流：递解流放到边远地区。
[64] “那壁厢”二句：是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肯为国家效忠出力。锁树，晋时，前汉国君刘聪为刘皇后建捕仪殿于后庭，廷尉陈元达谏阻，刘聪要将他斩首，元达把自己锁在树上，左右曳之不能动。见《晋书·刘聪载记》。攀栏，汉成帝时，槐里令朱云请斩奸臣张禹。成帝要杀他，朱云手攀殿槛，执意苦谏。见《汉书·朱云传》。
[65] 摘星楼：传说殷纣王宠爱妲己，为她曾建一座高楼，叫摘星楼。
[66] 伊尹扶汤：伊尹，名挚，商汤名臣，曾佐汤灭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
[67] 留侯厮遘：留侯，即汉初开国功臣张良。厮遘，相遇。
[68] “环珮影摇青塚月”二句：金王元节《明妃》诗：“环珮魂归青塚月，琵琶声断黑河秋。”青塚，据说昭君墓草长青，故名。墓在今内蒙呼和浩特之南。黑江，当即王诗之黑河，在内蒙，流经青塚。
[69] “韩元帅”二句：指汉初开国功臣韩信，曾于九里山前设下十面埋伏，逼死项羽。传说他一生为汉高祖立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收三秦，取关中之地；涉西河，虏魏王豹；破井陉，杀陈余及赵王歇；袭破齐历下军，击走田横等十大功劳。
[70] 金章紫绶：丞相佩带的官印，为金印，用紫色的印带。
[71] 僝僽（chán zhòu蝉宙）：忧愁，烦恼。
[72] 鸿沟：楚汉相争时，刘邦和项羽曾以鸿沟为界，停战讲和。地点即今河南的贾鲁河。
[73] 陡恁的：顿时间竟这样。
[74] 鼎镬：古代酷刑，用鼎镬烹煮犯人。
[75] “您只会”四句：是说那些文武官员，只会在朝廷上装模作样，遇着实际的事却不行了。山呼万岁，一边叩头，一边高喊万岁。舞蹈，即拜舞，臣子朝见皇帝的一种仪式。诚惶顿首，臣子对皇帝的套语。
[76] 阳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南，汉时通西域的必经之路。这里是指出塞之路。
[77] “当日”二句：指吕后执政时的情形。未央宫，汉宫名。垂旒，皇冠上的垂玉。
[78] “枉以后”二句：是说以后遇到战争，不必作战，只靠妃子和亲就是了。
[79] 凌烟阁：功臣阁，唐太宗曾绘二十四功臣像于此。此处借用之。
[80] 紫台：即紫宫，汉宫名。
[81] 梦迤逗：梦魂牵惹，指离别后对昭君的梦中思念。
[82] “情知他”四句：是说昭君不惯于马上生活。往日她连坐轿也懒于卷起绣帘，上下也要人扶持。情知，明知。骅骝，骏马。翠轿香兜，均指轿子。
[83] 送路酒：送别的酒。
[84] “红颜”二句：出宋欧阳修《明妃曲》。
[85] 金殿鸳鸯：唐李白《宫中行乐词》八首之三：“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剧中借来形容美满夫妻。
[86] 摇装：古代风俗，凡远行者，选吉日出门，亲友至江边送行，行人上船后舟楫略动即返，然后另日再行出发，谓之摇装。见明姜准《岐海琐谈》。
[87] 渭城衰柳：用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色青青柳色新”诗意。渭城，在今陕西咸阳东。
[88] 一曲阳关：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有句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人因谱作《阳关三叠》一曲，送别时唱。
[89] 劣了宫商：音调不协，走调。宫商，指古代五声中的宫音和商音。此处泛指音律。
[90] 李陵台：李陵是汉代名将，兵败降匈奴。李陵台在今内蒙波罗城。
[91] “今日”二句：用唐李白《王昭君》诗原句。
[92] “忍着”二句：出宋陈师道《妾薄命》二首之一。春色，原作“春妍”。
[93] 青苔巷：指昭君以前所住的冷宫长巷。
[94] 椒房：汉代皇后所居处，用香椒和泥涂壁。
[95] 兜的：突然地。
[96] 苏武还乡：苏武，汉朝使臣，出使匈奴，被拘十九年，历尽艰辛，昭帝时始得归汉。
[97] 别虞姬楚霸王：垓下之战，霸王项羽被围，闻四面楚歌，自为诗云：“虞姬虞姬奈若何？”见《史记·项羽本纪》。别，离别。
[98] 玉关：玉门关，古代关卡之一。在甘肃敦煌西。
[99] “那里取”二句：李左车是汉初有名的谋士，萧何是汉初的宰相。他们都以自己的才智为国家建功立业。而现在朝中文武大臣，却只会保亲、送女客。
[100] 架海紫金梁：宋元俗语，比喻国家的栋梁之材。
[101] 糟糠妻：谓贫贱时共患难的妻子。汉光武帝要把阳湖公主嫁给宋弘，要他先休掉自己的妻子，宋弘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见《后汉书·宋弘传》。
[102] 男儿当自强：《神童诗》：“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103] 鞭敲金镫响：表示得胜而归的俗语。
[104] 梅香：宋元小说戏曲对婢女的通称。
[105] 一字王：地位最高的王位。参见《丽春堂》第四折注释〔18〕。
[106] 兀良：语气词，无义。用于句首时，有加强语气或指示方向的作用。
[107] “散风雪旌节影悠扬”二句：唐杜甫《阁夜》：“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旌节，旌旗仪仗之类。
[108] 兔早迎霜：兔子毛色变白。兔，原误作“色”，据《词林摘艳》、《雍熙乐府》所录曲文改。
[109] 糇粮：干粮。
[110] 围场：设围打猎的场所。
[111] 河梁：原为“河上桥梁”，后多泛指送别处。
[112] 寒螀（jiānɡ浆）：寒蝉。似蝉，体形较小。
[113] 高烧银烛照红妆：宋苏轼《海棠》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银烛看红妆。”
[114] 我只索：原作“我煞”。据《酹江集》本改。
[115] 把都儿：蒙古语，勇士或武士。
[116] 哈喇：蒙古语，杀的意思。
[117] 龙廷：即龙庭，古代匈奴祭天的地方。
[118] 一灵真性：即灵性，天赋的秀灵之性。这里指昭君。
[119] 黄串饼：即黄篆饼，谓香饼盘曲如篆字形。
[120] 竹林寺：有影无形的意思。竹林寺本指佛教中神僧、罗汉的灵境，其状若隐若现。后来各地多有类似的传说。如庐山佛手岩东北有“磐山突出，下临绝壑，潭色沉沉正黑，僧云故竹林寺也，有影无形，神圣所居。”见明桑乔《庐山纪事》。
[121] 高唐梦，苦难成：借楚王梦游神女事，说明汉元帝苦于梦中不得与昭君相见。战国时楚宋玉《高唐赋》，叙楚襄王游云梦，望高唐宫观，说先王（怀王）梦中与巫山神女相会。神女临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22] “偏不许”句：宋玉《神女赋》说，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相遇。
[123] “猛听得”二句：仙音院，见《梧桐雨》第二折注释〔14〕。凤管，又名凤箫、排箫，用高低不等的小竹管编成，形如凤翅。箫韶，传说是虞舜时的乐曲。九成，演奏时九次变调。
[124] 承应：这里指乐工演奏、伺候。
[125] 作薤（xiè谢）露哭田横：薤露，古代送丧的挽歌，言人命短浅，如薤叶上的露水，日出即干。田横，秦末齐国贵族，曾自立为齐王，被刘邦打败后逃亡海岛。汉兴，派人招降，田横在往洛阳途中自杀。
[126] 半夜楚歌声：《史记·项羽本纪》：“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127] 三叠阳关令：即《阳关三叠》，古代送别的歌曲，谱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
[128] 泼毛团：对鸟兽的贬称。这里指雁。
[129] 差讹了四时节令：大雁每年春分后飞往北方，秋分后飞往南方。这里是疑怪深秋时分，不是雁鸣之时，却听到了雁声，联系以上〔白鹤子〕及〔幺篇〕二曲，此处当以雁之哀鸣，形容昭君出塞之苦。
[130] 寻子卿，觅李陵：苏武，字子卿。汉时出使匈奴，被拘十九年。李陵，字少卿。汉武帝时率军出击匈奴，兵败投降。
[131] 薄命：原作“得命”，据顾曲斋本改。
[132] “大古似”二句：是说雁声凄苦恼人。大古，大概。岩溜，岩山上的流水。
[133] 冷落了潇湘暮景：是说雁儿不飞往南方，使潇湘风景冷落。“雁落平沙”，为潇湘八景之一。
[134] 雁过留声：“雁”字原脱，据《古杂剧》本补。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当时成语。
[135] 生憎：讨厌，指厌听雁声。
[136] 凤凰城：京城，京都。
[137] “暗添人”二句：是说明知忧思过度会使人衰老多病，也劝不回我对昭君的思念之情。直恁的，即使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