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涧歇近^[1]

淮楚^[2]。旷望极，千里火云烧空，尽日西郊无雨^[3]。厌行旅。数幅轻帆旋落，舣棹蒹葭浦^[4]。避畏景^[5]，两两舟人夜深语。　　此际争可，便恁奔名竞利去^[6]。九衢尘里，衣冠冒炎暑^[7]。回首江乡，月观风亭，水边石上，幸有散发披襟处^[8]。

[1] 此首写淮楚酷热、厌倦行旅，却别出心裁，将“避畏景”之“舟人”与“冒炎暑”之“衣冠”对比反衬，讥讽后者之奔名竞利、趋炎附势。结处妙在以“散发披襟”表明自己看淡名利向往归隐的心志。清黄氏《蓼园词评》点评此词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抄录如下：“柳耆卿《淮楚旷望极》。趋炎附热、势利薰灼、狗苟蝇营之辈，可以‘九衢尘里，衣冠冒炎暑’二语尽之。……此词实令触热者读之，如冷水浇背矣。意不过为‘衣冠冒炎暑’五字下针砭，而凌空结撰，成一篇奇文。先从舟行苦热，深夜舟人之语，布一奇景，忽用‘此际’二字，直接点入衣冠炎暑，令人不测。以后又用‘江乡’倒缴，只一‘幸’字缩住。语气含蓄，笔势奇矫绝伦。”

[2] 淮楚：指今江浙皖一带。

[3] 旷望三句：写久旱无雨。旷望，极目远眺，远望。火云，夏季炽热的赤云。唐岑参《送祁乐归河东》诗：“五月火云屯，气烧天地红。”杜甫《送梓州李使君之任》诗：“火云挥汗日，山驿醒心泉。”烧空，映红天空。尽日，整日。

[4] 数幅二句：言船帆纷纷落下，船停靠在长满芦苇的岸边。旋，很快，随即。舣棹，指行船靠岸。参见《彩云归·蘅皋向晚舣轻航》注〔2〕。蒹葭浦，长有芦苇的水边。

[5] 畏景：夏天的日光。《左传·文公七年》：“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杜预注：“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后因称夏天的太阳为“畏日”，意为炎热可畏。景，日光。

[6] 此际二句：言在这酷热之际，怎可去奔名竞利。争可，怎可。便恁，就这样。

[7] 九衢二句：言那些衣冠之辈，却不惜冒着炎热酷暑，在落满尘土的道路上奔走。九衢，四通八达的道路。衣冠，古代士以上戴冠，衣冠连称，指士以上人的服装，后引申指世族、士绅。

[8] 回首四句：言回首家乡，风月楼台，水边石上，自有舒心纳凉之处。此处透露出归隐之意。江乡，地近江湖之乡，此指词人家乡。月观，犹月榭，赏月的楼台。风亭，亭子。幸有，自有。散发，散开头发。古代贵族束发戴冠，散发，即表示不受约束，逍遥自在。喻归隐。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披襟，敞开衣襟。语出宋玉《风赋》：“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后多喻舒畅心怀。韦应物《雨夜宿清都观》诗：“旷岁恨殊迹，兹夕一披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