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毬乐^[1]

晓来天气浓淡，微雨轻洒。近清明，风絮巷陌，烟草池塘，尽堪图画。艳杏暖、妆脸匀开，弱柳困、宫腰低亚^[2]。是处丽质盈盈，巧笑嬉嬉，手簇秋千架。戏彩毬罗绶^[3]，金鸡芥羽^[4]，少年驰骋，芳郊绿野。占断五陵游^[5]，奏脆管、繁弦声和雅。　　向名园深处，争柅画轮，竞羁宝马^[6]。取次罗列杯盘，就芳树、绿阴红影下^[7]。舞婆娑，歌宛转，仿佛莺娇燕姹^[8]。寸珠片玉，争似此、浓欢无价。任他美酒，十千一斗，饮竭仍解金貂贳^[9]。恣幕天席地，陶陶尽醉太平，且乐唐虞景化^[10]。须信艳阳天，看未足、已觉莺花谢^[11]。对绿蚁翠蛾，怎忍轻舍^[12]。

[1] 此首以铺陈手法、长篇巨制，描绘清明时节少男靓女游玩之乐，作于柳永青年时期。全词浓墨重彩，酣畅淋漓，宛如一幅清明游乐的风俗画卷。《词谱》载《抛毬乐》为“唐教坊曲名。……至宋柳永，则借旧曲名别倚新声，始有两段一百八十七字……与唐词小令体制迥然各别”。

[2] 艳杏二句：言杏花盛开色彩暄暖，有如女子妆扮过的脸庞，柳条柔弱姿态娇困，好似宫女细腰低垂。妆脸，指用脂粉化妆过的脸。匀开，遍开。匀，遍，普遍。李清照《小重山》词：“江梅些子破，未开匀。”宫腰，即楚宫腰。春秋时，楚灵王好细腰，臣民竞为细腰投其所好。后用以称美人腰身纤细。低亚，低垂貌。亚，通“压”。

[3] 彩毬：古代蹴毬游戏所用的彩球。宋徐铉《抛毬乐》词：“不知红烛下，照见彩毬飞。”罗绶：彩毬上系的丝条。

[4] 金鸡芥羽：斗鸡者用芥子播鸡羽上，用以迷乱对方鸡的眼目。指斗鸡双方各使招数，互不相让。《史记·鲁周公世家》：“季氏与郈（hòu后）氏斗鸡，季氏芥鸡羽，郈氏金距。”《集解》：“服虔曰：‘捣芥子播其鸡羽，可以坌（bèn笨，细末飞撒在物体上）郈氏鸡目。”

[5] 占断：全部占有，占尽。五陵：汉朝皇帝每立一陵墓，都把四方富家豪族和外戚迁至陵墓附近居住，令供奉园陵，最著名的为五陵，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均在渭水北岸今陕西咸阳市附近。后世诗文中常以“五陵”为豪门贵族聚居之地。杜甫《秋兴》之二：“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

[6] 争柅（ní泥）画轮：争着停下画轮车。柅，塞于车轮下的制动木块，这里指停车。画轮车是一种牛驾的彩车。《晋书·舆服志》：“画轮车，驾牛，以彩漆画轮彀，故名画轮车。”古时显贵者不乘牛车，自汉末至南朝宋、齐、梁间，为天子至士人所常用。此处代指车辆。竞羁宝马：竞相拴束自己的骏马。

[7] 取次二句：言人们在花树绿阴下随便摆开杯盘，任意饮用。

[8] 舞婆娑三句：言歌儿舞女翩翩起舞，宛转歌唱，仿佛娇啼的黄莺和美丽的燕子。姹，美丽。

[9] 任他三句：谓任凭美酒如何价贵，饮完了，仍解金貂换酒。金貂贳（shì市），用晋代阮孚金貂换酒事。《晋书·阮孚传》载，阮孚“迁为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尝以金貂换酒，复为所司弹劾。帝宥之。”后用以比喻文人狂放不羁。唐卢照邻《行路难》：“金貂有时换美酒，玉麈（zhǔ主，拂尘）但摇莫计钱。”十千一斗，极言酒贵。

[10] 恣幕天三句：言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尽醉太平，其乐陶陶。形容恣意饮乐。幕天席地，语出晋代刘伶《酒德颂》：“有大人先生者，……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极言人物的胸襟高阔，豪纵洒脱。陶陶，和乐貌。《诗经·王风·君子阳阳》：“君子陶陶，……其乐只且。”刘伶《酒德颂》：“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唐虞景化，指尧舜时代的景象风化。唐，唐尧；虞，虞舜。

[11] 须信二句：言要知道大好春光，还未等人看足，便已春归花谢。比喻青春短暂，应及时行乐。须信，须知。莺花，莺啼花开之意，泛指春时景物。亦喻指青春年华。唐卢仝《楼上女儿曲》：“莺花烂漫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老。”

[12] 绿蚁翠蛾：指美酒与佳人。绿蚁，酒上泛起的绿色泡沫，也作酒的代称。谢朓《在郡卧病呈沈尚书》诗：“嘉鲂聊可荐，绿蚁方独持。”翠蛾，美人之眉。眉修长如蛾，以翠黛点色，故称。代指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