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柳永对词的突出贡献是大量创作慢词,变旧声作新声,以“赋法”入词,铺叙展衍,或情景交融,或明白家常,具有雅俗相兼的审美特征。
(一)关于慢词
词由唐兴起而至北宋初期,歌者日多,制作益繁。然一般文人士大夫因不甚熟通音律,仍习于专工单调小令,以其尚含蓄,又与诗之作法相近之故。自唐中叶渐有慢词以来,仅流行于教坊或里巷间。柳永既出入坊曲,与乐工歌妓频繁交往,尤精于音律,善为歌辞,便肆其笔力,大量制作长调慢词,又“变旧声作新声”[17],遂使慢词长调,“始大行于士大夫间”[18],以致后来的大词家无有不受其笼罩者。据龙榆生先生统计,“今所传《乐章集》及《续添曲子》(彊村丛书本),凡用十七宫调,一百五十三曲。或同一曲名,而别入数宫调,而大部为长调慢词。其为依新腔而制之作品,必居多数。”[19]可知柳永对词体之开拓与演进实有大功。
(二)关于“赋”法
柳永既大量制作长调慢词,在写法上,自然不同于以往含蓄凝练的小令。他除了在“慢词的成型过程中引入了律诗的构成法”[20]外,更为突出的是采取了“以赋为词”的作法。近人蔡嵩云指出:“周(邦彦)词渊源,全从柳出。其写情用赋笔,纯是屯田家法。”[21]夏敬观亦谓柳词“用六朝小品文赋作法,层层铺叙,情景交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22]可见探讨“赋法”是把握“屯田家法”之关键。
所谓“赋”,一是指诗歌的一种表现手法,即“诗六义”中的“赋、比、兴”;一是指有别于诗、骚的一种文体,所谓“不歌而诵谓之赋”[23]。赋作为表现手法,不假他物,“直书其事”[24],包含了“直说”与“叙事”两个要素;作为文体,则“铺采摛文,体物写志”[25],重在铺陈华采,通过描绘景物,抒写作者的情志,如两汉铺张扬厉的大赋与六朝写景抒情的小赋。柳词善用赋法,正是将以上两重意思引入词中:
1、善于吸收汉大赋铺采摛文之法。柳永在那些描写皇宫富丽、都市繁华以及投献帝王达官的词中,不仅套用了班固《西都赋》、张衡《西京赋》等大赋中的辞藻,如“中天华阙”、“都门十二”、“玉阶彤庭”、“金茎承露”等,而且吸收了大赋铺张扬厉的文法,极尽铺排、夸张之能事,写尽雍容富丽之气象与繁华富庶之物态,所谓“铺叙展衍,备足无馀”[26]、“承平气象,形容曲尽”[27]。
2、善于吸收宋玉辞赋及六朝小品文赋写景抒情情景交融之作法。细读柳词,可以明显见出宋玉《九辩》、《高唐赋》、《风赋》、《登徒子好色赋》,曹植《洛神赋》,潘岳《秋兴赋》,陆机《叹逝赋》,江淹《别赋》,谢惠连《雪赋》,以及王羲之《兰亭集序》等抒情文对其词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其一,深受这些辞赋写景抒情的熏染。故在柳词,不但长于摹景,尤能情景交融,创造出婉曲层深之意境;其二,在章法结构上得其精神。如柳词中许多以晚秋悲景抒写羁旅悲情的结构模式,显然来自宋玉的《九辩》与潘岳的《秋兴赋》等;而触景生情、由乐而悲的结构模式,当取法于王羲之《兰亭集序》等。
3、善于在语言上吸收辞赋骈偶与用典的特点。柳词多用四六骈偶句式与排比句式,两两相形,整饬工致,雅丽流美,极富表现力。如“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望海潮》);“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卜算子》)。柳词中还大量引用了汉魏六朝辞赋、《世说新语》以及经史、诗文中的语典事典。郑文焯谓之“非深于文章,贯串百家,不能识其流别”[28]。前引黄裳也说:“典雅文华,无所不有。”词之用事用典,柳词恐怕是始作俑者。
4、善于吸收“赋”的“直书其事”的表现手法。前人曾指出,“柳词总以平叙见长”[29],“其铺叙委婉,言近意远,森秀幽淡之趣在骨”[30],“耆卿多平铺直叙”[31],等等。这正说明,柳词之铺叙,具备了“赋”作为表现手法所包含的“直说”与“叙事”两个要素。具体说来,其一是在词的上片写景下片言情的格式中,融入较多的叙事成分,这在柳永以前的词作中是少有的。柳词注意将设景造境与叙事抒情结合起来,特别是在表现羁旅离愁与思旧怀人的词作中,多将眼前之景、过去之事与当下之情打并一体,如此写景、叙事、抒情相融,现在、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层层铺叙,自然委婉曲折。其二是柳词的铺排叙事,多“平叙”、“直叙”,“只是直说”[32],较少借助比兴,较少寄托。尤其是一些闺情词,往往舍去景物描写,以女子口吻,娓娓叙来,抒写人物内心情感,明白而家常,有直说、说尽,淋漓尽致、不留馀蕴的特点。《锦堂春》、《击梧桐》等就是这样的作品。这也正是赋作为表现手法的极好运用。
(三)关于雅俗
柳词风行一时广为传唱,词家对其评论最多的,是指出其“俗”的特点:
柳耆卿《乐章集》,世多爱赏该洽,序事闲暇,……惟是浅近卑俗,自成一体,不知书者尤好之。[33]
(柳词)骫骳从俗,天下咏之。[34]
柳之《乐章》,人多称之。然大概非羁旅穷愁之词,则闺门淫媟之语。……彼其所以传名者,直以言多近俗,俗子易悦故也。[35]
康伯可、柳耆卿音律甚谐,句法亦多有好处,然未免有鄙俗气。[36]
无论是“从俗”、“近俗”,还是“卑俗”、“鄙俗”,“俗”的确是柳词的一个显著特征。柳词之俗,突出地表现在其语言的通俗易懂,表意的大胆率直,以及浓厚的世俗情味。在作法上,主要吸收汉魏乐府及唐五代民间词的特点。清人宋翔凤《乐府馀论》说:“耆卿失意无俚,流连坊曲,遂尽收俚俗语言,编入词中,以使伎人传习。一时动听,散播四方。”可知柳永以俚俗语入词,一则便于歌妓演习传唱,一则利于广泛传播。这种俚俗语与大胆率直的表意手法相结合,用以表现市井生活世俗情趣,甚至不避讳对色欲的直接描写(如《菊花新》、《尉迟杯》等),使柳词一方面迎合了当时市民阶层追求个性自由、追求享乐生活的精神需求,一方面也与中和雅正的审美原则相偏离,故招致“卑俗”、“鄙俗”、“为风月所使”之类的诟病。
但仅以“俗”字目柳词,则未免偏狭。恰恰是另立豪放词派、与柳分庭抗礼的苏轼,自出手眼,最先为柳词辩正,最先揭橥柳词具有“雅”的审美特征。他说:
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37]
关于柳词之“不减唐人高处”,叶嘉莹先生认为正在于其所写兴象之高远阔大,声情之雄深矫健,足以传达一种强大的感发力量。只是其高远之兴象常与儿女之柔情结合在一起来抒写,因此往往使一般人忽略其高远而只见其淫靡了[38]。苏轼能从世人皆以为尘俗的柳词中发见其高华浑雅之境界,不独在推赏柳氏之一词一语,更在振聋发聩,张扬一种登高望远、举首高歌的逸怀浩气。同时,苏轼之论,对启发人们透过“俗事”、“俗情”以发见柳词之“雅”,亦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清人彭孙遹云:“柳七亦自有唐人妙境。今人但从浅俚处求之,遂使金荃、兰畹之音,流入挂枝、黄莺之调,此学柳之过也。”[39]宋翔凤云:“柳词曲折委婉,而中具浑沦之气,虽多俚语,而高处足冠群流,倚声家当尸而祝之。”[40]近人郑文焯云:“屯田,北宋专家,其高浑处不减清真。长调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劲之气,写奇丽之情,作挥绰之声。”[41]夏敬观明确指出:“耆卿词,当分雅、俚二类。”[42]可以说,亦俗亦雅,平处家常俚俗,高处清劲浑雅,这正是柳词所独具的审美特征。
柳永既放笔慢词,善用赋法,雅俗相兼,极富表现力,故对后世词曲之创作影响深远。这一方面表现在对苏轼、黄庭坚、秦观、周邦彦、李清照、吴文英等词坛大家有着不同程度之影响;另一方面,其俗词开金元散曲之先声,尤其是关汉卿等人的散曲创作与柳词有着明显的继承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