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士

周诗三百篇[1]，丽雅理训诰[2]。曾经圣人手[3]，议论安敢到[4]！五言出汉时，苏李首更号[5]。东都渐荐士 - 图1漫[6]，派别百川导。建安能者七[7]，卓荦变风操[8]。逶迤抵晋宋，气象日凋耗。中间数鲍谢[9]，比近最清奥[10]。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11]。国朝盛文章[12]，子昂始高蹈[13]。勃兴得李杜，万类困凌暴[14]。后来相继生，亦各臻阃隩[15]。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16]。冥观洞古今[17]，象外逐幽好[18]。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19]。敷柔肆纡馀[20]，奋猛卷海潦。荣华肖天秀[21]，捷急逾响报[22]。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23]。孟轲分邪正，眸子看瞭眊[24]。杳然粹而精，可以镇浮躁。酸寒溧阳尉[25]，五十几何耄。孜孜营甘旨[26]，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谁？指注竞嘲慠[27]。圣皇索遗逸[28]，髦士日登造[29]。庙堂有贤相[30]，爱遇均覆焘[31]。况承归与张[32]，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嘘[33]，强箭射鲁缟[34]。胡为久无成？使以归期告[35]。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吹帽[36]。念将决焉去，感物增恋嫪[37]。彼微水中荇，尚烦左右芼[38]。鲁侯国至小，庙鼎犹纳郜[39]。幸当择珉玉[40]，宁有弃珪瑁[41]？悠悠我之思，扰扰风中纛[42]。上言愧无路[43]，日夜惟心祷。鹤翎不天生[44]，变化在啄抱[45]。通波非难图，尺地易可漕[46]。善善不汲汲[47]，后时徒悔懊。救死具八珍[48]，不如一箪犒[49]。微诗公勿诮[50]，恺悌神所劳[51]。

元和元年秋作。此诗是向郑馀庆推荐孟郊的。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云：“当是在馀庆为太子宾客时上也。”

[1] 周诗三百篇：指《诗经》，那是周代的诗歌，其中分“十五国风”、“二雅”、“三颂”，一共三百零五篇，“三百篇”是言其成数，亦即《诗经》的别称。

[2] “丽雅”句：丽，美；雅，正。理，通、比的意思。训、诰，古代训辞、诰令之类，如《尚书》中的《汤誓》、《汤诰》等，那是封建社会奉为“典则”的文章。这句是说“诗三百”文辞之美，内容之正，和《尚书》相通、可比。

[3] “曾经”句：圣人，指孔子。《史记·孔子世家》：“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三百五篇。”这种“孔子删诗”的说法，在司马迁以前就有了。后人一直相信今存的三百零五篇诗，是孔子删定的。但这种说法并不可靠。

[4] “议论”句：韩愈是儒家，是祖述孔子之道的。他既认为《诗》是孔子删定的，自然就不敢议论。以下从五言诗起，他都有议论。

[5] “苏李”句：苏——苏武，李——李陵，他们是最早写五言诗的作者，《文选》录有苏武诗四首，李陵诗三首（后人对这些诗是有怀疑的）。首更号，首先变更、号召、倡导之意。

[6] “东都”句：东都，东汉（后汉）都洛阳，这里代指东汉时代。荐士 - 图2漫，本义为水盛貌，这里借喻五言诗的发展、壮大。

[7] “建安”句：建安（公元196—220年），汉献帝（刘协）的年号。这一时期，文学史上称“建安时期”，其中代表作家除“三曹”（曹操、曹丕、曹植）外，尚有“建安七子”，据曹丕《典论·论文》，是孔融、陈琳、王粲、徐幹、阮瑀、应玚、刘桢七人。

[8] 卓荦：杰出。变风操：变更了诗的风格、调子。

[9] 数鲍谢：数，算、推。鲍，指鲍照，字明远，杜甫所推重的“俊逸鲍参军”。谢，指谢灵运和李白所倾倒的“解道澄江碧如练，令人常忆谢玄晖”的谢眺。

[10] 比近：犹“比兴”，诗的创作手法，比是借此喻彼，兴是因物感怀，比兴即所谓“寄托”手法。清奥：清深。即诗的语言清新，诗的意境幽深。

[11] 剽盗：喻钞袭古人。

[12] 国朝：这里指唐朝。

[13] “子昂”句：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县）人。唐初，诗歌沿六朝馀风，至陈子昂始革新，他是第一个唱出“唐音”（他那时代的声音）来的，所以说他“高蹈”——高举阔步。

[14] “勃兴”二句：是说李白、杜甫突然兴起，万物都被压在二人之下了。

[15] 阃：音kǔn，内室；隩：音ào，深处。臻阃隩，升堂入室之意，喻诗歌所达到的成就。

[16] 受材：谓天受之材。骜：音ào，千里马；这里指马行奔放，不可羁勒。

[17] 洞：透澈、穿。

[18] “象外”句：于物象之外追求深美的东西。

[19] 奡：音ào，人名，传说中的大力士。力排奡，力能推开奡，喻孟郊的笔力。

[20] 纡馀：犹言委婉。

[21] 肖：似。

[22] 逾：超过。

[23] “甘辱”句：甘辱，谓孟郊安于贫贱；耻媚灶，谓孟郊从不向执政者乞怜和讨好。《论语·八佾》：“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注：“奥，内也，比喻近臣。灶，以喻执政。”

[24] “眸子”句：眸子，眼瞳。瞭，清明；眊，不明。《孟子·离娄》：“观其人也，察其眸子：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

[25] “酸寒”句：指孟郊。孟郊于贞元十六年（五十岁）始得铨选为溧阳尉。溧阳，唐属江南道，今属江苏省。尉，县令以下的佐治小官，故云“酸寒”。刘叉《答孟东野》也说“酸寒孟夫子”。

[26] “孜孜”句：孜孜，不停地。营，求。甘旨，美味，一般用来指供养父母的食物。任昉《上萧太傅书》：“饥寒无甘旨之资，限役废晨昏之半。”语本《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入而夕，慈以旨甘。”这里是说孟郊之所以为尉，是为了养亲。按作者在《贞曜先生墓志铭》中说孟郊把母亲“迎侍溧上”。

[27] 指注：手指目注；这里指“俗流”之对孟郊。嘲慠：嘲笑、轻慢。

[28] 圣皇：指宪宗。索遗逸：谓求在野的遗才、逸士。

[29] 髦士：俊士，犹如说选拔出来的、杰出的。《诗经·小雅·甫田》：“烝我髦士。”登造：录用。

[30] 庙堂：朝廷。贤相：指郑馀庆。

[31] 焘：这里读dào，通“帱”。覆帱是同义复词，遮盖、保护的意思。《礼记·中庸》：“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

[32] 归与张：谓归登、张建封。孟郊曾受知于这两人。下面三句是写他们为孟郊“嗟悼”（惋惜），也为孟郊“吹嘘”（推荐）。

[33] “青冥”句：青冥，天空，喻高处。杜甫《赠献纳使起居田舍人》诗：“扬雄更有河东赋，唯待吹嘘送上天。”

[34] “强箭”句：鲁缟，鲁国制的细绢，借喻极薄。《汉书·韩安国传》：“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这里反用其意，是说以归、张之大力吹嘘孟郊，应当不难获得朝廷的录用。

[35] “使以”句：是说竟使孟郊不得官职，只好回去，回去的日子都定了。即下面说的“念将决焉去”。

[36] “嘉节”句：点明时近重阳。晋孟嘉九月九日登龙山，宴僚属，山风把他的帽子吹落，他不觉。后世传为这一节日的佳话。

[37] 感物：犹如说感节——因节候而生感。恋嫪：双声同义复词，恋恋不舍。

[38] 水中荇、左右芼：语本《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芼之。”荇，音xìnɡ，水葵，与莼菜类似的龙胆科植物。芼，音mào，“荐士 - 图3”的借字，挑拣、择采。

[39] 鲁侯、纳郜：鲁侯指春秋时的鲁桓公。郜，春秋时的国名，地在今山东省城武县。《春秋》桓公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音ɡào。

[40] 珉玉：似玉的石。

[41] 珪瑁：礼器，朝会时贵族执在手上相见敬礼的。这些礼器，古代以最美的玉制成。荐士 - 图4形者叫珪（一般写作“圭”），荐士 - 图5形者叫瑁，原是旧石器时代石刀、石斧之类的遗形。这里以珪瑁代指美玉。

[42] “扰扰”句：纛，音dào，旌旗上的旄头。这句是形容心思不能平静。顾嗣立注云：“按《战国策》：‘寡人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文选》张景阳诗：‘羁旅无定心，翩翩如悬旌。’公诗意取此。”

[43] 上言：向皇帝上书进言。

[44] 不天生：不是天生的。

[45] 啄抱：破壳而出。抱，音bào，鸟伏卵成雏；今通称“孵”，北方土话叫“趴窠”，两广话仍叫“抱蛋”。

[46] “尺地”句：漕，这里叶韵读zào，沟通水道。王元启云：“易，移易也。言但移尺寸之地，即可以达通波，所谓一举手之劳耳。”

[47] “善善”句：《公羊传》昭二十年：“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第一个善字是动词，当爱惜解，如《荀子·彊国》“善日者王，善时者霸”的善字义。汲汲，汲水不停，引申为从速。这句的意思，略如《国语》“郭公善善而不能用”，语带讥评。

[48] 八珍：八种珍贵食品，合制以为药用者。古今所举不一，如《周礼》郑玄注，说是淳熬、炮豚……；陶宗仪《辍耕录》，说是醍醐、野驼蹄……；还有不经之说，如龙肝、凤髓……。今山西食品“头脑”，以羊肉炖良姜、黄芪等七种药物，亦名八珍，这是古方，比较近似“救死”之用。

[49] 箪：音dān，盛饭的竹盒。犒：音kào，以酒食慰劳。

[50] 诮：音qiào，讥笑、斥责。

[51] “恺悌”句：劳，读lào。《诗经·小雅·青蝇》：“岂（恺）弟（悌）君子，神所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