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净扮馆驿子上,诗云)驿宰官衔也自荣,单被承差打灭我威风;如今不贪这等衙门坐,不如依还着我做差公。自家是个馆驿子,一应官员人等打差的,都到我这驿里安下。我在这馆驿门首等候,看有什么人来?(小末扮春郎冠带上,引祗从,云)小官李春郎的便是。自从阿妈亡逝以后,埋殡了也;小官随处催趱窝脱银两,早来到这河南府地面。左右,接了马者。馆驿子,有甚么干净的房子,我歇宿一夜。(驿子云)有有有。头一间打扫的洁洁净净,请大人安歇。(小末云)你这里有甚么乐人耍笑的,唤几个来伏侍我,我多有赏赐与他。(驿子云)我这里无乐人,只有子妹[1]两个,会说唱货郎儿,唤将来伏侍大人。(小末云)便是唱货郎儿的也罢,与我唤将来。(驿子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则这里便是。唱货郎儿的在家么?(副旦同李彦和上,云)哥哥,你叫我做甚么?(驿子云)有个大人在馆驿里,唤你去说唱,多有赏钱与你哩。(李彦和云)三姑,咱和你走一遭去来。(副旦唱)
【南吕一枝花】虽则是打牌儿出野村,不比那吊名儿临抅肆[2]。与别人无伙伴,单看俺当家儿。哥哥,你索寻思,锦片也排着序次[3],都只待奏新声,舞柘枝[4];挥霍的是一锭锭响钞精银[5],摆列的是一行行朱唇俫皓齿。
【梁州第七】正遇着美遨游融和的天气,更兼着没烦恼丰稔的年时,有谁人不想快平生志;都只待高张绣幕,都只待烂醉金卮。我本是穷乡寡妇,没甚的艳色娇姿;又不会卖风流弄粉调脂,又不会按宫商品竹弹丝。无过是赶几处沸腾腾热闹场儿,摇几下桑琅琅[6]蛇皮鼓儿,唱几句韵悠悠信口腔儿。一诗,一词,都是些人间新近希奇事,纽捏[7]来无诠次;倒也会动的人心谐的耳,都一般喜笑孜孜。
(驿子报云)禀大人,说唱的来了也。(小末云)着他过来。(驿子云)快过去。(做见科)(小末云)你两个敢是子妹么?且在门首等着,唤着你便过来。(副旦云)理会的。(出科)(小末云)驿子,有甚么茶饭,看些来我食用咱。(驿子云)有有有。(做托肉上科,云)大人,一签烧肉,请大人食用。(小末做割肉科,云)我割着这肉吃,怕不在这里快活受用;想起我那父亲和奶母张三姑来,不由我心中不烦恼,我怎么吃的下!(李彦和做打嚏科,云)那个说我?(小末云)兀那驿子,你唤将那子妹两个来。(唤科)(小末云)兀那两个,将这一签儿肉出去,你两个吃了时,可来伏侍我。(副旦接科)谢了相公。(李彦和云)妹子也,咱不要吃,包到家里去吃。(小末云)嗨,展污了我这手也。(做拿纸揩手科,云)兀那说唱的,将这油纸拿出去丢了者。(李彦和做拾纸科,云)理会的。我出的这门来。这张纸上怎么写的有字?妹子,咱试看咱。(念科,云)“长安人氏,省衙西住坐。父亲李彦和,奶母张三姑。孩儿春郎,年七岁,胸前一点硃砂记。情愿过房与拈各千户为儿,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照。立文书奶母张三姑,写文书人张
古。”妹子也,这文书说着俺一家儿,敢是你卖孩儿的文书么?(副旦云)正是。(李彦和做悲科,云)妹子也,你见这官人么?他那模样动静,好似俺孩儿春郎;争奈俺不敢去认他,可怎了也!(副旦云)哥哥,你放心。张
古那老的,为俺这一家儿这一桩事,编成二十四回说唱。他若果是春郎孩儿呵,他听了必然认我。(李彦和云)这个也好。(小末唤科,云)兀那两个,你来说唱与我听者。(副旦做排场敲醒睡[8]科,诗云)烈火西烧魏帝时,周郎战斗苦相持;交兵不用挥长剑,一扫英雄百万师。这话单题着诸葛亮长江举火,烧曹军八十三万,片甲不回。我如今的说唱,是单题着河南府一桩奇事。(唱)
【转调货郎儿】[9]也不唱韩元帅偷营劫寨[10],也不唱汉司马陈言献策,也不唱巫娥云雨楚阳台,也不唱梁山伯,也不唱祝英台,(小末云)你可唱甚么那?(副旦唱)只唱那娶小妇的长安李秀才。
(云)怎见的好长安?(诗云)水秀山明景色幽,地灵人杰出公侯;华夷图上分明看,绝胜寰中四百州。(小末云)这也好,你慢慢的唱来。(副旦唱)
【二转】我只见密臻臻的朱楼高厦,碧耸耸青檐细瓦。四季里常开不断花,铜驼陌[11]纷纷斗奢华。那王孙士女乘车马,一望绣帘高挂,都则是公侯宰相家。
(云)话说长安有一秀才,姓李,名英,字彦和。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刘氏,孩儿春郎。奶母张三姑。那李彦和共一娼妓,叫做张玉娥作伴情熟,次后娶结成亲。(叹介,云)嗨!他怎知才子有心联翡翠,佳人无意结婚姻。(小末云)是唱的好,你慢慢的唱咱。(副旦唱)
【三转】那李秀才不离了花街柳陌,占场儿贪杯好色,看上那柳眉星眼杏花腮,对面儿相挑泛[12],背地里暗差排。抛着他浑家不睬,只教那媒人往来,闲家[13]擘划。诸般绰开,花红布摆,早将一个泼贱的烟花娶过来。
(云)那婆娘娶到家时,未经三五日,唱叫九千场。(小末云)他娶了这小妇,怎生和他唱叫?你慢慢的唱者,我试听咱。(副旦唱)
【四转】那婆娘舌剌剌挑茶斡刺[14],百枝枝花儿叶子[15],望空里揣与他个罪名儿。寻这等闲公事,他正是节外生枝,调三斡四[16],只教你大浑家吐不的咽不的这一个心头刺。减了神思,瘦了容姿,病恹恹睡损了裙儿
[17];难扶策,怎动止[18]。忽的呵,冷了四肢,将一个贤会的浑家生气死。
(云)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当日无常埋葬了毕,果然道:福无双至日,祸有并来时。只见这正堂上火起,刮刮咂咂,烧的好怕人也。怎见的好大火?(小末云)他将大浑家气死了,这正堂上的火,从何而起?这火可也还救的么?兀那妇人,你慢慢的唱来,我试听咱。(副旦唱)
【五转】火逼的好人家,人离物散,更那堪更深夜阑。是谁将火焰山,移向到长安;烧地户,燎天关,单则把凌烟阁[19]留他世上看。恰便似九转飞芒[20],老君炼丹,恰便似介子推[21]在绵山,恰便似子房烧了连云栈[22],恰便似赤壁下曹兵涂炭[23],恰便似布牛阵举火田单[24],恰便似火龙鏖战锦斑斓。将那房檐扯,脊梁扳,急救呵,可又早连累了官房五六间。
(云)早是焚烧了家缘家计,都也罢了;怎当的连累官房,可不要去抵罪。正在怆惶之际,那妇人言道:“咱与你他府他县,隐姓埋名,逃难去来。”四口儿出的城门,望着东南上慌忙而走。早是意急心慌情冗冗,又值天昏地暗雨涟涟。(小末云)火烧了房廊屋舍,家缘家计都烧的无有了,这四口儿可往那里去?你再细细的说唱者,我多有赏钱与你。(副旦唱)
【六转】我只见黑黯黯天涯云布,更那堪湿淋淋倾盆骤雨。早是那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知奔向何方所。犹喜的消消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噜噜、阴云开处,我只见霍霍闪闪电光星炷。怎禁那萧萧瑟瑟风,点点滴滴雨,送的来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早做了扑扑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倒与他妆就了一幅昏昏惨惨、潇湘水墨图[25]。
(云)须臾之间,云开雨住。只见那晴光万里云西去,洛河一派水东流。行至洛河岸侧,又无摆渡船只,四口儿愁做一团,苦做一块。果然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见那东北上,摇下一只船来。岂知这船不是收命的船,倒是纳命的船。原来正是奸夫与那淫妇相约,一壁附耳低言:“你若算了我的男儿,我便跟随你去。”(小末云)那四口儿来到洛河岸边,既是有了渡船,这命就该活了;怎么又是淫妇奸夫预先约下,要算计这个人来?(副旦唱)
【七转】河岸上和谁讲话,向前去亲身问他。只说道奸夫是船家,猛将咱家长喉咙掐,磕搭地揪住头发。我是个婆娘,怎生救拔;也是他合亡化,扑咚的命掩黄泉下,将李春郎的父亲,只向那翻滚滚波心水淹杀。
(云)李彦和河内身亡,张三姑争忍不过,比时向前,将贼汉扯住丝绦,连叫道:“地方[26],有杀人贼!杀人贼!”倒被那奸夫把咱勒死。不想岸上闪过一队人马来。为头的官人怎么打扮?(小末云)那奸夫把李彦和推在河里,那三姑和那小的,可怎么了也?(副旦唱)
【八转】据一表仪容非俗,打扮的诸馀里俏簇[27],绣云胸背雁衔芦[28]。他系一条兔鹘兔鹘海斜皮[29],偏宜衬连珠,都是那无瑕的荆山玉。整身躯也么哥,缯髭须[30]也么哥打着鬓胡。走犬飞鹰,架着雕[31]鹘;恰围场过去,过去,折跑盘旋,骤着龙驹,端的个疾似流星度。那风流[32]也么哥,恰浑如也么哥,恰浑如和番的昭君出塞图。
(云)比时[33]小孩儿高叫道:“救人咱!”那官人是个行军千户,他下马询问所以,我三姑诉说前事。那官人说:“既然他父母亡化了,留下这小的,不如卖与我做个义子,恩养的长立成人,与他父母报恨雪冤。”他随身有文房四宝,我便写与他年月日时。(小末云)那官人救活了你的性命,你怎么就将孩儿卖与那官人去了?你可慢慢的说者。(副旦唱)
【九转】便写与生时年纪,不曾道差了半米。未落笔花笺上泪珠垂,长吁气呵软了毛锥,恓惶泪滴满了端溪[34]。(小末云)他去了多少时也?(副旦唱)十三年不知个信息。(小末云)那时这小的几岁了?(副旦唱)相别时恰才七岁。(小末云)如今该多少年纪也?(副旦唱)他如今刚二十。(小末云)你可晓的他在那里?(副旦唱)恰便似大海内沉石。(小末云)你记的在那里与他分别来?(副旦唱)俺在那洛河岸上两分离,知他在江南也塞北?(小末云)你那小的有甚么记认处?(副旦唱)俺孩儿福相貌,双耳过肩坠。(小末云)再有甚么记认?(副旦云)有有有,(唱)胸前一点硃砂记。(小末云)他祖居在何处?(副旦唱)他祖居在长安解库省衙西。(小末云)他小名唤做甚么?(副旦唱)那孩儿小名唤做春郎身姓李。
(小末云)住住住,你莫非是奶母张三姑么?(副旦云)则我便是张三姑,官人怎么认的老身?(小末云)你不认的我了,则我便是李春郎。(副旦云)官人莫作笑,休斗老身耍。(小末云)三姑,我非作笑,我乃李彦和之子李春郎是也。(做解胸前与看科)(副旦云)果然是春郎了也!则这个便是你父亲李彦和!(李彦和做打悲认科,云)孩儿,则被你想杀我也!不知你在那里得这发达峥嵘来?(小末云)父亲,孩儿这官就是承袭拈各千户的,谁知有此一端异事?如今拚的弃了官职,普天下寻去,定要拿的那奸夫淫妇,报了冤仇,方称你孩儿心愿。(祗从拿净、外旦上科,云)禀爷,这两个名下,欺侵窝脱银一百多两,带累小的们比较[35],不知替他打了多少。如今拿他来见爷,依律处治,也与小的们销了一件未完。(小末云)律上,凡欺侵官银五十两以上者,即行处斩,这罪是决不待时[36]的。(李彦和做认科,云)兀的不是洛河边假妆船家推我在水里的?(副旦云)这不是张玉娥泼妇那?(净做画符科,云)有鬼有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祗从喝科)(外旦云)敢是拿我们到东岳庙里来,一
是鬼那。(小末云)元来正是那奸夫淫妇,今日都拿着了。左右,快将他绑起来,待我亲自斩他,也与我亡过母亲出这口怨气。(副旦唱)
【煞尾】我只道他州他府潜逃匿,今世今生没见期;又谁知冤家偏撞着冤家对!(净云)元来这就是李春郎,这就是张三姑,当日勒他不死,就该有今日的悔气了。(做叩头科,云)大人可怜见,饶了我老头儿罢。这都是我少年间不晓事,做这等勾当。如今老了,一口长斋,只是念佛。不要说杀人,便是苍蝇也不敢拍杀一个。况是你一家老小现在,我当真谋杀了那一个来;可怜见放赦了老头儿罢。(外旦云)你这叫化头,讨饶怎的?我和你开着眼做,合着眼受,不如早早死了,生则同衾,死则共穴,在黄泉底下做一对永远夫妻,有甚么不快活?(副旦唱)你也再没的怨谁,我也断没的饶伊。(小末斩净、外旦科,下)(副旦唱)要与那亡过的娘亲现报在我眼儿里。
(李彦和云)今日个天赐俺父子重完,合当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的筵席。孩儿,你听者。(词云)这都是我少年间误作差为,娶匪妓当局者迷。一碗饭二匙难并,气死我儿女夫妻。泼烟花盗财放火,与奸夫背地偷期;扮船家阴图害命,整十载财散人离。又谁知苍天有眼,偏争他来早来迟。到今日冤冤相报,解愁眉顿作欢眉。喜骨肉团圆聚会,理当做庆贺筵席。
题目 抛家失业李彦和
正名 风雨像生货郎旦
[1] 子妹——姊妹二字之误。这里指兄妹。“姊妹”,本指姐妹;但有时也包括男性,即兄妹、姐弟,都可泛指姊妹。
[2] 吊名儿临抅肆——吊名儿,过去妓女把名字写在牌子上挂出来,表示卖艺或接客。抅肆,卖艺人或娼妓卖艺或接客的地方,称为勾栏。
[3] 序次——《元曲选》本作“节使”,据息机子改。
[4] 柘枝——舞曲名。
[5] 响钞精银——成色上等的银钞。
[6] 桑琅琅——形容说唱时摇鼓的声音。
[7] 纽捏——同扭捏;引申为编排的意思。
[8] 醒睡——即醒木,说唱人所用的长方木头;用它敲击作声,令人注意。
[9] 〔转调货郎儿〕——元杂剧的通例,每一折用同一韵到底。但本剧从〔转调货郎儿〕起,到〔煞尾〕止,每一转用一韵,是变例。
[10] “韩元帅偷营劫寨”以下各句——都是货郎旦所说唱的古代故事。
[11] 铜驼陌——古时洛阳有铜驼街。陌,道路,街道。铜驼陌,指繁华街道。
[12] 挑泛——或作调泛、调贩。调唆,撩拨。
[13] 闲家——闲汉,无正当职业以帮闲为事的人。
[14] 挑茶斡刺——找岔,挑毛病。
[15] 百枝枝花儿叶子——百枝枝,百般;花儿叶子,花言巧语。
[16] 调三斡四——搬弄口舌,挑拨是非。
[17]
(zhì至)——衣服上的折痕。
[18] 动止——转动。止,助词。
[19] 凌烟阁——阁名。唐朝陈列功臣画像的地方。这里用“凌烟”二字的联想,来形容被烟火焚烧的楼房。
[20] 九转飞芒二句——老君,太上老君,道教的始祖。他炼丹时,火炉子里光芒四射。道教炼丹,九转(次)丹成。这里也是借喻房子被烧的情状。以下几个故事,用法相同。
[21] 介子推在绵山——介子推,春秋时晋国人。他随从晋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重耳回国作了晋侯,他就在绵山隐居不出。重耳就火烧绵山,逼他出来,他竟被烧死。
[22] 子房烧了连云栈——子房,即刘邦的谋士张良。连云栈,是汉中通往关中的重要栈道,非常险峻。灭秦后,项羽封刘邦为汉王。张良向刘邦献计,烧掉栈道,表示不会出兵北上,以麻痹项羽。
[23] 赤壁下曹兵涂炭——赤壁,在今湖北嘉鱼县。曹操曾帅兵与孙权、刘备的联军在此作战,兵船都被火烧掉,大败而归。
[24] 布牛阵举火田单——田单,战国时齐国的大将。燕军围困齐地即墨,守将田单用千头牛,角上缚利刀,尾上捆着柴草,半夜,点着柴草,让牛冲向燕军,燕军大败。
[25] 水墨图——只用水和墨、不另设色的一种图画,称为水墨画。这里用以比喻下大雨时到处昏暗模糊的样子。
[26] 地方——地保。
[27] 俏簇——俏倬的音转,俊俏的意思。
[28] 绣云胸背雁衔芦——衣服的肩上绣着云纹,胸、背上绣着大雁衔芦的图案。这是官员穿的公服的模式。
[29] 兔鹘海斜皮——白色的名贵的皮带。
[30] 缯髭须——缯,细绫子。用细绫作成囊袋,笼着胡须。
[31] 雕——《元曲选》本作“鸦”;据《盛世新声》改。
[32] 风流——《元曲选》本作“行朝”;据《盛世新声》改。
[33] 比时——当时,那时。
[34] 端溪——广东端溪出产的砚最好,称为“端溪砚”。
[35] 比较——古时,官庭向老百姓征收钱粮时,遇有拖欠,就派差役催缴,立有一定期限,按期与已收到的数目比较,如过期还没收足,差役就该受罚。这种情况,叫做比较;与现在用作较量之义不同。
[36] 决不待时——封建时代,多在秋后处决死囚。决不待时,是指案情重大,立即执行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