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李彦和同外旦慌上,云)好大火也!二嫂,怎生是好?房廊屋舍,金银钱钞,都烧的无有了。(看介,云)呀,又早延着官房了也,不知奶母张三姑与春郎孩儿在那里?(叫介,云)三姑,三姑。(副旦扮张三姑背俫儿慌上,云)走走走。早是我遭丧失火,更那堪背井离乡,穿林过涧,雨骤风狂,头直上打的淋淋漉漉浑身湿,脚底下踹着滑滑擦擦滥泥浆。绿水青山望渺茫,道傍衰柳半含黄;晚来更作廉纤雨,不许愁人不断肠。(唱)

【双调新水令】我只见片云寒雨暂时休,(带云)苦也!苦也!(唱)却怎生直淋到上灯时候。这风一阵一短叹,这雨一点一声愁,都在我这心头。心上事,自僝僽。

(李彦和云)三姑,你行动些。(外旦云)我平生是快活的人,几曾受这般苦楚来!(副旦唱)

【步步娇】送的我背井离乡遭灾勾,这贱才敢道辞生受。断不得哄汉子的口,都是些即世[1]求食鬼狐犹[2](外旦云)我几曾在黑地行走,教我受这般的苦也。(副旦云)你道你不曾黑地里行呵。(唱)咱如今顾不得你脸儿羞。(云)你也曾悬着名姓,靠着房门;你也曾卖嘴料舌,推天抢地;你也曾挟着毡被,挑着灯球。(唱)可也曾半夜里当祗候。

(外旦怒科)你怎么嘴儿舌儿的骂我?(李彦和云)三姑,你也饶他一句儿,那里便骂杀了他。(副旦唱)

【雁儿落】只管里絮叨叨没了收,气扑扑寻敌斗,有多少家乔断案,只是骂贼禽兽。

(外旦云)难道你不听得?任凭这老乞婆臭歪剌骂我哩。(李彦和云)三姑,罢么。(副旦唱)

【得胜令】你还待要闹啾啾,越激的我可也怒齁齁。我比你迟到蚰蜒地,你比我多登些花粉楼。冤仇,今日个落在他人彀;忧愁,只是我烧香不到头。

(李彦和云)二嫂,我走了这一夜也,略歇一歇咱。(外旦云)也说的是。李彦和,你着三姑把我这褐袖[3]来晒一晒。(李彦和唤副旦科,云)三姑,将这褐袖来晒一晒。(副旦云)不须晒,胡乱穿罢。(三唤科)(李彦和云)三姑,我着你晒一晒,真当不肯?(外旦怒云)你个泼弟子,我教你与我晒一晒,怎么不肯!(副旦唱)

【沽美酒】逞末浪不即留[4],只管里卖风流。看他这天淡云开雨乍收,可便去寻一个宿头,觅一碗浆水饭润咱喉。

【太平令】住了雨也,晒甚娘褐袖?只愿的下雹子打你娘驴头。(外旦骂介,云)这泼妇,我打不的你那!(打介)(副旦唱)只见他百忙里眉稍一皱,公然的指尖儿把颊腮剜透,似这般左瞅右瞅,只不如罢手,俺也须是那爷娘皮肉。

(李彦和云)来到这洛河岸边,又不知水浅水深,怎生过去?(外旦推李科)这里敢水浅?(李彦和惊云)险些儿推我一交,不吊下河里去!(副旦叫云)救人!救人!(唱)

【川拨棹】慌走到岸边头,仓卒间怎措手。风雨飕飕,地上浇油,扭颈回眸,那里寻个稍公搭救[5]?我将他衣领揪,他忙将我腰胯第二折 - 图1

(外旦又推李)(副旦扶住科)(李彦和云)三姑,我好好的走,你倒扯着我?(副旦云)你不是我呵,(唱)

【殿前欢】这一片水悠悠,急忙里觅不出钓鱼舟,虚飘飘恩爱难成就,怕不的锦鸳鸯立化做轻鸥。他他他,趁西风卒未休,把你来推落在水中浮。(外旦云)他自吃醉了,这等脚高步低,立也立不住,干我甚么事,说我推他?要你来嚼舌!(副旦唱)抵多少酒淹湿春衫袖。(李彦和云)这里水浅,咱过去了罢。(副旦唱)现渰的眼黄眼黑,你尚兀自东见东流。

(净扮稍公上,云)官人娘子,我这里是摆渡的船,你每快上来。(外旦和净打手势科)(副旦云)哥哥,你休上船去。这婆娘眼脑不好,敢是他约着的汉子哩!(做扯李科)(李彦和云)你放手,不妨事,我上的这船来,自有分晓。(净推李下河)(副旦扯住净)(净勒杀副旦科)(丑扮稍公上,救喊云)拿住这杀人贼!(副旦揪住丑,云)有杀人贼!(净同外旦走科)(丑云)苦也!娘子,不干我事。勒杀你的是那个稍公,他走了也。我是来救你的,你休认差了也。(副旦唱)

【水仙子】我不见了烟花泼贱猛抬头,错掴打[6]了别人怎罢休?春郎儿怎扯住咱襟袖?头发揪了三四绺。(丑云)是我救娘子来。(副旦唱)听的乡谈[7]语音滑熟,打叠了心头恨,扑散了眼下愁。哥哥也,你可是行在滩州。

(冲末扮孤上,云)林下晒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波浑;花根本艳公卿子,虎体鸳班将相孙[8]。老夫完颜,女直人氏,拈各千户的便是。俺因公干来到这洛河岸上,一簇人为甚么炒闹?兀的不是撑船的稍公,你怎么大惊小怪的?(丑云)大人不知,恰才一个人,把这个妇人恰待要勒死他,恰好撞着小人,救活他性命。这个小的敢是他儿子。(孤云)他肯卖那小的么?他若肯卖呵,我买了这小的。你问他去。(丑问副旦,云)兀那娘子,那边有个过路的官人,问你肯卖这小的?他要买。(副旦做沉吟科,云)我如今进退无路,领这春郎儿去,少不得饿死;不如卖与他罢。稍公,我情愿卖这小的。(孤云)兀那妇人,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将这生时年月说与我听。(副旦云)长安人氏,省衙西住坐。这孩儿父亲是李彦和,我是奶母张三姑。这孩儿小名唤做春郎,年方七岁,胸前一点朱砂记。(孤云)你要多少银两?(副旦云)随大人与多少。(孤云)将一个银子来与他。(祗从取砌末与副旦接科,云)谢了大人,怎生得个立文书的人来,可也好那。(净扮孛老上,云)老汉姓张,是张第二折 - 图2古,凭说唱货郎儿为生。来到这洛河岸上,只见一簇人,不知为何?我试看咱。(丑见孛老儿问科,云)老人家,你识字么?这里有个妇人,要卖这个小的,无一个写文书的人。你若识字,这文书要你写一写。(孛老云)我识字,我与他写。(见科,孤云)兀那老的,你识字,替他写一纸文书波。(孛老唤副旦云)娘子,是你卖这小的?你说将来。(副旦云)长安人氏,省衙西住坐。父亲李彦和,奶母张三姑。孩儿春郎,年方七岁,胸前一点朱砂记。情愿卖与拈各千户为儿,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照。(孛老云)我晓得了,依着你写。立文书人张三姑,写文书人张第二折 - 图3古。(递与孤科)(孤云)文书写的明白了也,你都画了字。兀那妇人,你孩儿卖与我了,你却往那厢去?(副旦云)我无处去。(孛老云)既然你无处去,我又无儿无女,你肯与我做个义女儿,我养活你,你意下如何?(副旦云)我情愿跟随老的去。(孤云)跟他去也好。(副旦嘱俫儿科,云)春郎儿,我嘱付你者。(唱)

【鸳鸯尾煞】乞与你不痛亲父母行施恩厚,我扶侍义养儿使长[9]多生受。你途路上驱驰,我村疃里淹留。畅道你父亲此地身亡,你是必牢记着这日头,大厮八[10]做个周年,分甚么前和后。那时节遥望着西楼,与你爷烧一陌儿纸,看一卷儿经,奠一杯儿酒。

(同孛老下)(孤云)那老儿领着妇人去了,老夫也引着这孩儿,抱上马,还我私宅中去来。(下)(丑哭科,云)好苦恼子也!只一个妇人,领着个小的,几乎被人勒杀,恰好撞见我,我救了他性命。他又把这个小的卖与那个官人,那个官人又将他那个小的领着去了。这等孤孤凄凄,怎教我不要伤感?(做跌倒起科,云)呸!可干我甚么事?(诗云)随他自卖男,随他自认女;我只去做稍公,不管风和雨。(下)


[1] 即世——或作七世。现世,现眼;犹如说现世报。有时也可解释为狡猾、虚伪。

[2] 鬼狐犹——或作鬼胡由、鬼狐由、鬼狐缠,义同。狐犹,飘忽不定,不可捉摸。鬼狐犹,好像鬼一样的飘忽难捉摸。

[3] 褐袖——褐色的衫子。

[4] 末浪、即留——末浪,猛浪,鲁莽。即留,或作唧溜;精细,机灵。

[5] 搭救——援救,救人于危难之中。现在口语中仍沿用。

[6] 掴(ɡuāi乖)打——以手掌打人叫做掴打。

[7] 乡谈——方言土语;现在仍沿用此词。

[8] 花根本艳公卿子二句——“根”,《元曲选》本作“恨”,据息机子本改。花根本艳,花朵的香艳是从花根里发出来的。鸳班,大官员的行列。这两句是说:自己是公卿将相的子孙。

[9] 使长——或作侍长。元代奴隶对主人的称呼。《南词叙录》:“金元谓主曰使长,今世以呼公侯子、王姬。”

[10] 大厮八——或作大厮家。大模大样,有势派,很像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