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张孝友同兴儿上,云)欢喜未尽,烦恼到来。自从认了个兄弟,我心间甚是欢喜。不想我这浑家腹怀有孕,别的女人怀胎,十个月分娩,我这大嫂,十八个月不分娩,我好生烦恼。兄弟索钱去了,我且在这解典库中闷坐咱。(邦老上,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家陈虎的便是。这里也无人。我平昔间做些不恰好的勾当,我那乡村里老的每便道:“陈虎,你也转动咱。”我便道:“老的每,我这一去,不得一拳儿[1]好买卖不回来;不得一个花朵儿也似好老婆,也不回来。”不想到的这里,染一场冻天行病症,把盘缠都使的无了。少下店主人家房宿饭钱,把我推抢出来,肯分的冻倒在这一家儿门前,救活了我性命,又认义我做兄弟。一家儿好人家,都在俺的手里。那一应金银粮食,也还不打紧;一心儿只看上我那嫂嫂。我如今索钱回来了,见俺哥哥去。下次小的每,哥哥在那里?(兴儿云)在解典库里。(见科,云)哥哥,我索钱回来了也。(张孝友云)兄弟,你吃饭未曾?(邦老云)我不曾吃饭哩。(张孝友云)你自吃饭去,我心中有些闷倦。(邦老出门云)且住者。陈虎也,你索寻思咱,莫非看出什么破绽来?往常我哥哥见我,欢天喜地;今日见我,有些烦恼。陈虎,你是个聪明的人,必然见我早晚吃穿衣饭,定害[2]他了;因此上恩多怨深。我如今趁着这个机会,辞了俺哥哥,别处寻一拳儿买卖,可不好?(做见张孝友云)哥哥也,省的恩多怨深;我家中稍将书信来,教我回家去。只今日就辞别了哥哥,还俺徐州去也。(张孝友云)兄弟,敢怕下次小的每有什么的说你来?(邦老云)谁敢说我?(张孝友云)既然无人说你,你怎生要回家去?(邦老云)哥哥,君子不羞当面。每日您兄弟索钱回来,哥哥见我欢喜;今日见我烦恼。则怕您兄弟钱财上不明白,不如回去了罢。(张孝友云)兄弟,你不知道我心上的事。这里无别人,我与你说。别的女人怀身,十月满足分娩;您嫂嫂怀了十八个月,不见分娩,因此上烦恼。(邦老云)原来为这个。哥哥早对您兄弟说,这早晚嫂嫂分娩了多时也。(张孝友云)你怎么说?(邦老云)我那徐州东岳庙至灵至圣,有个玉杯珓儿[3],掷个上上大吉,便是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个女儿;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我那里又好做买卖,一倍增十倍利钱。(张孝友云)既是这等,我和你两个掷杯珓儿去来。(邦老云)我和你去不济事,还得怀身的亲自去掷杯珓儿,便灵感也。(张孝友云)咱与父亲说知去。(邦老云)住住住。则除你知我知嫂嫂知,第四个人知道,就不灵了。(张孝友云)你也说的是。多收拾些金珠财宝,一来掷杯珓,二来就做买卖,走一遭去。(同下)(兴儿上,云)奶奶!陈虎拐的小大哥嫂嫂两口儿去了也!(卜儿上,云)你可不早说?我是叫老的咱。(卜儿做叫科,云)老的!老的!(正末上,云)婆婆,做甚么?(卜儿云)陈虎搬调的张孝友两口儿走了也!(正末云)婆婆,我当初说什么来?咱赶孩儿每去者。(做赶科)(唱)

【越调斗鹌鹑】气的来有眼如盲,有口似哑。您两个绿鬓朱颜,也合问您这苍髯皓发。不争你背母抛爹,直闪的我形孤也那影寡。婆婆,他可便那里怕人笑,怕人骂;只待要急煎煎挟橐携囊,稳拍拍乘舟骗马[4]

【紫花儿序】生剌剌[5]弄的来人离财散,眼睁睁看着这水远山长,痛煞煞间隔了海角天涯。(哭科,云)天那!怎么有这一场诧事!儿也,则被你忧愁杀我也!(卜儿云)张孝友孩儿挈了媳妇儿,带了许多本钱,敢出去做买卖么?(正末唱)元来他将着些价高的行货[6](带云)钱钞可打甚么不紧?(唱)天那,怎引着那个年小的浑家?倘或间有些儿争差,儿也,将您这一双老爹娘可便看个甚么,畅好是心粗胆大!不争你背井离乡,谁替俺送酒供茶?

(卜儿云)老的,俺和你索便赶他去。(正末行科,云)咱来到这黄河岸边,许多的那船只,咱往那里寻他去?咱则这里跪者,若是张孝友孩儿一日不下船来,咱跪他一日,两日不下船来,跪两日。着那千人万人骂也骂杀他。(张孝友同旦儿上,云)兀的不是父亲母亲!(卜儿云)两个孩儿那里去?痛杀我也!(正末云)哎哟!张孝友孩儿,则被你苦杀我也!(唱)

【小桃红】可兀的好儿好女都做眼前花,倒不如不养他来罢。(张孝友云)父亲母亲休慌,您孩儿掷杯珓儿便回来。(正末唱)这打珓儿信着谁人话?无事也待离家。你爹娘年纪多高大,怎不想承欢膝下,第二折 - 图1的去问天买卦?(旦儿云)公公婆婆,俺掷了杯珓儿便回来哩。(正末唱)噤声,更和着个媳妇儿不贤达。

(云)婆婆,你与我问孩儿每,他要到那里去,掷什么杯珓儿?(卜儿见旦云)媳妇儿,你两口如今要到那一处去掷杯珓来?(旦儿云)母亲不知,因为我怀胎十八个月不分娩,陈虎对张孝友说,他那徐州东岳庙至灵感,有个玉杯珓儿,掷个上上大吉,便是个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个女儿;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因此上要掷杯珓儿去。(卜儿云)是真个?我对员外说去。(见正末云)员外,我则道他两口儿为什么跟将陈虎去。如今媳妇儿身边的喜事,陈虎与张孝友孩儿说道,他那里徐州东岳庙至灵感,有个玉杯珓儿,若是掷个上上大吉,便是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女儿;若是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为这般,要去掷杯珓儿哩。(正末云)噤声!(唱)

【鬼三台】我这里听言罢,这的是则好唬庄家。哎!儿也,你个聪明人,怎便听他谎诈?那一个无子嗣,缺根芽;妆了些高驮细马,和着金纸银钱将火化,更有那孝子贤孙儿女每打,早难道神不容奸,天能鉴察[7]

(张孝友云)父亲,阴阳不可不信。(正末唱)

【紫花序儿】且休说阴阳的这造化[8],许来大个东岳神明,(云)媳妇儿靠后。(唱)他管你什么肚皮里娃娃?我则理会的种谷得谷,种麻的去收麻。咱是个积善之家,天网恢恢不漏掐。这言语有伤风化。(张孝友云)陈虎说东岳神至灵感,掷杯珓儿,便回来也。(正末唱)你休听那厮说短论长,那般的俐齿伶牙。

(张孝友云)父亲,您孩儿好共歹走一遭去。父亲不着您孩儿去呵,我就着这压衣服的刀子觅个死处。(卜儿云)孩儿,怎下的闪了俺也?(做悲科)(正末云)既然孩儿每要去,常言道,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婆婆,你问孩儿有甚么着肉穿的衣服,将一件来。(见旦科,云)媳妇儿,张孝友孩儿有什么着肉穿的衣服,将一件来。(旦儿云)婆婆,行李都去了,只这的是张孝友一领汗衫儿。(卜儿云)老的,行李都去了,只有这一领汗衫儿。(正末云)这个汗衫儿,婆婆,你从那脊缝儿停停的[9]拆开者。(卜儿云)有随身带着的刀儿,我与你拆开了也。(正末云)孩儿,你两口儿将着一半儿,俺两口儿留下这一半儿。孩儿,你道我为甚么来?则怕您两口儿一年半载不回来呵,思想俺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俺两口儿一般。俺两口儿有些头疼额热,思想你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您两口儿一般。孩儿,你将你的手来。(张孝友云)兀的不是手?(做咬科)(张孝友云)哎哟!父亲,你咬我这一口,我不疼!(正末云)你道是疼么?(张孝友云)你咬我一口,我怎的不疼?(正末云)我咬你这一口儿,你害疼呵;想着俺两口儿从那水扑花儿里抬举的你成人长大,你今日生各支的撇了俺去呵,你道你疼,俺两口儿更疼哩!(卜儿云)老的,俺则收着这汗衫儿,便是见孩儿一般。(正末唱)

【调笑令】将衫儿拆下,就着这血糊刷。哎!儿也,可不道世上则有莲子花[10],我如今别无什么弟兄并房下;倘或间俺命掩黄沙,则将这衫儿半壁匣盖[11]上搭。哎!儿也,便当的你哭啼啼,拽布拖麻。

(邦老云)你觑着,兀的不火起了也!早些开船去。(张孝友云)俺趁着船,快走快走。(同旦儿、邦老下)(正末云)孩儿去了也。哎哟!兀的不苦痛杀我也!(唱)

【络丝娘】好家私水底纳瓜[12],亲子父在拳中的这掿沙[13],寺门前金刚相厮打;哎!婆婆也,我便是佛啰,也理会不下。

(云)婆婆,你看是谁家火起?(内叫科,云)张员外家火起了也!(卜儿云)老的也,似此怎了?(正末云)婆婆,你看好大火也!(唱)

【幺篇】我则听的张员外家遗漏[14]火发,哎哟!天那!唬得我立挣痴呆了这半霎。待去来呵,长街上列着兵马。哎!婆婆也,我可是怕也那不怕!

(卜儿云)老的,眼见一家儿烧的光光儿了也,教俺怎生过活咱?(正末唱)

【耍三台】我则见必律律[15]狂风飒,将这焰腾腾火儿刮;摆一街铁茅水瓮,列两行钩镰和这麻搭[16](内叫科,云)街坊邻舍,将为头儿失火的拿下者!(正末唱)则听得巡院[17]家高声的叫吖吖,叫道将那为头儿失火的拿下。天那!将我这铜斗儿般大院深宅,苦也啰!苦也啰!可怎生烧的来,剩不下些根椽片瓦!

【青山口】我则见这家那家斗交杂,街坊每救火咱;我则见连天的大厦大厦声剌剌[18],被巡军横拽塌。家私家私且莫夸,算来算来都是假。难镇难压,空急空巴,总是天折罚。他也波他不瞅咱,咱也波咱可怜他。只看张家,往日豪华,如今在那搭[19]?多不到半合儿[20],把我来傒幸[21]杀。

(卜儿云)老的,俺许来大家缘家计,尽皆没了,苦痛杀俺也!(正末云)火烧了家缘家计,都不打紧;我那张孝友儿也!(哭科)(唱)

【收尾】我直从那水扑花儿抬举的偌来大,您将俺这两口儿生各支的撇下。空指着卧牛城[22]内富人家。(卜儿云)咱如今往那里去好?(正末云)哎!婆婆也,我和你如今往那里去?只有个沿街儿叫化,学着那一声儿哩。(卜儿云)老的,是那一声?(正末云)婆婆也,你岂不曾听见那叫化的叫?我学与你听:那一个舍财的爹爹妈妈哦!(唱)少不的悲田院[23]里,学那一声叫爹妈。(同下)


[1] 一拳儿——一桩、一批、一注,指财物。

[2] 定害——打扰,扰害。

[3] 玉杯珓儿——古时迷信占卜吉凶所用的一种器物;珓或作筊。用两个蚌壳(或用竹、木作成)投空掷地,看它俯仰的情况以定吉凶。有上上、中平、下下等名目。本剧里所说的“不合神道”,就是下下。韩愈《谒衡岳庙》诗:“手持杯珓导我掷。”宋·程大昌《演繁露》:“后世问卜于神,有器名杯珓者,以两蚌壳投空掷地,视其俯仰,以断休咎。”

[4] 骗马——跳上马;骗本作第二折 - 图2。《集韵》:“第二折 - 图3,跃而乘马也。”今北语仍流行,即:一脚登马镫,另一脚翻跨马鞍,翻跨动作叫做骗。

[5] 生剌剌——活活地。

[6] 行货——货物,东西。

[7] 神不容奸,天能鉴察——脉望馆钞校本、《元曲选》本均作:“神不容颜,天龙鉴察。”此据元刊本改。

[8] 阴阳造化——谓天地创造化育万物;旧时多指天地神灵,今谓自然规律。

[9] 停停的——平均地、平分地。

[10] 莲子花——莲花。这里用“莲子”谐“怜子”,表示父母爱怜儿子的意思。

[11] 匣盖——棺材盖。用薄劣木板钉成的简陋棺材叫做匣子。

[12] 水底纳瓜——或作水里纳瓜。瓜性浮,捺入水中不沉;比喻不实在,飘浮。

[13] 掿沙——掿,捏。掿沙,捏沙。沙性散,捏不拢;比喻离散、不能团聚。

[14] 遗漏——失火的隐语,宋、元人习用。宋话本《碾玉观音》:“见乱烘烘道:井亭桥有遗漏。”可参证。

[15] 必律律——形容狂风吹动的情状。

[16] 铁茅水瓮、钩镰麻搭——都是用以灭火的各种工具。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三“防火”:“及有救火家事,谓如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之类。”

[17] 巡院——管理诉讼、捕盗的衙门,也管消防灭火等事。宋代在开封设有军巡院;元初有警巡院(见《元史·百官志六》)。《东京梦华录》三:“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又于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每遇有遗火去处,则有马军奔报军厢主,马步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级扑灭。”

[18] 剌剌——状房屋火烧倒坍之声。

[19] 那搭——那里,那儿。

[20] 半合儿——顷刻,极短的时间里。

[21] 傒幸——这里是尴尬,疑惑不解的意思。

[22] 卧牛城——宋代汴京(开封)城的形状像卧牛一样,因称为“卧牛城”。《宋东京考》一:“新城创于周。……周世宗显德三年以其土鹻,取郑州虎牢关土筑之。俗呼卧牛城。”

[23] 悲田院——或讹作卑田院。佛教以供父母为恩田,供佛为敬田,施贫救苦为悲田。悲田院,相当于后世的乞丐收容所;唐初已由政府设置,有专人管理(见《唐会要》及《旧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