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

(外扮府尹引张千上)(诗云)滥官肥马紫丝缰,猾吏春衫簌地长。稼穑不知谁坏却,可教风雨损农桑。老夫完颜女直[1]人氏。完颜者姓王,普察姓李[2]。老夫自幼读书,后来习武。为俺祖父多有功勋,因此上子孙累辈承袭,为官为将。这河南府官浊吏弊,往往陷害良民;圣人亲笔点差老夫为府尹,因老夫除邪秉正,敕赐势剑金牌,先斩后奏。老夫上任三个日头,今日升厅,坐起早衙,怎生不见掌案当该司吏[3](张千云)当该司吏,大人呼唤。(令史上,云)来了!来了!(见科)(府尹云)你是司吏?(令史云)小的是。(府尹云)兀那厮,你听者:圣人为你这河南府官浊吏弊,敕赐老夫势剑金牌,先斩后奏。若你那文卷有半点差错,着势剑金牌,先斩你那驴头!有合佥押[4]的文书,拿来我佥押。(令史云)有有有,就把这一宗文卷大人看。(府尹看科,云)这是那一起?(令史云)这是刘玉娘药死亲夫,招状是实,则要大人判个斩字。(府尹云)刘玉娘因奸药死丈夫,这是犯十恶的罪,为何前官手里不就结绝了?(令史云)则等大人到来。(府尹云)待报[5]的囚人在那里?(令史云)见在死囚牢中。(府尹云)取来,我再审问。(令史云)张千,去牢中提出刘玉娘来。(张千云)理会的。(旦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张千云)你见大人去。(令史云)兀那妇人,如今新官到任,问你,休说甚么;你若胡说了,我就打死你!张千,押上厅去。(张千云)犯妇当面。(旦跪科)(府尹云)则这个是那待报的女囚?(令史云)则他便是。(府尹云)兀那女囚,你是刘玉娘?你怎生因奸药死丈夫?恐怕前官枉错了,你有不尽的言词,从实说来,我与你做主咱。(旦云)小妇人无有词因。(府尹云)既他囚人口里无有词因,则管问他怎么?将笔来,我判个斩字,押出市曹,杀坏了者。(张千押旦出科)(旦云)天也!谁人与我做主也呵!(正末扮张鼎[6]上,云)自家姓张,名鼎,字平叔,在这河南府做着个六案都孔目[7],掌管六房事务。奉相公台旨,教我劝农已回。今日升厅坐衙,有几宗合佥押的文书,相公行佥押去。我想这为吏的扭曲作直,舞文弄法,只这一管笔上,送了多少人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这些时,曹司里有些勾当,我这里因佥押离了司房。我如今身躭受公私利害,笔尖注生死存亡。详察这生分女,作歹为非;更和这忤逆男,随波逐浪。我可又奉官人委付将六案掌,有公事,怎敢行唐[8];则听的咚咚传击鼓,偌偌报撺箱。

【逍遥乐】我则抬头观望,官长升厅,静悄悄有如听讲。我索整顿了衣裳,正行中举目参详:见雄纠纠公人[9]如虎狼,推拥着个得罪的婆娘;则见他愁眉泪眼,带锁披枷:莫不是竞土争桑?

(云)则见禀墙[10]外,一个待报的犯妇,不知为甚么,好是凄惨也呵!(唱)

【金菊香】我则见湿浸浸血污了旧衣裳,多应是碜可可的身躭着新棒疮。更那堪、死囚枷压伏的驼了脊梁。他把这粉颈舒长,伤心处,泪汪汪。

(云)你看那受刑的妇人,必然冤枉,带着枷锁,眼泪不住点儿流下。古人云: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又云:观其言而察其行,审其罪而定其政。(唱)

【醋葫芦】我孜孜的觑了一会,明明的观了半晌。我见他不平中把心事暗包藏。婆娘家,怎生遭这般冤屈网,偏惹得带枷吃棒。休休休,道不的自己枉着忙。

【幺篇】我这里慢慢的转过两廊,迟迟的行至禀堂;他那里哭啼啼口内诉衷肠,我待两三番推阻不问当[11](张千云)刘玉娘,你告这个孔目哥哥,他与你做主。(旦扯住正末衣科,云)哥哥,救我咱!(正末唱)他紧拽定衣服不放,不由咱不与你做商量。

(云)张千,把那妇人唤至跟前,我问他。(张千云)刘玉娘,近前来。(旦跪科)(正末云)兀那妇人,说你那词因我听咱。(旦诉词云)哥哥停嗔息怒,听妾身从头分诉。李德昌本为躲灾,贩南昌多有钱物。他来到庙中困歇,不承望感的病促。到家中七窍内迸流鲜血,知他是怎生服毒。进入门当下身亡,慌的我去叫小叔叔。他道我暗地里养着奸夫,将毒药药的亲夫身故。不明白拖到官司,吃棍棒打拷无数。我是个妇人家,怎熬这六问三推,葫芦提屈画了招伏。我须是李德昌绾角儿夫妻[12],怎下的胡行乱做。小叔叔李文道暗使计谋,我委实的衔冤负屈!(正末云)兀那妇人,我替你相公行说去。说准呵,你休欢喜;说不准呵,休烦恼。张千,且留人者。(张千云)理会的。(末见科,云)大人,小人是张鼎,替大人下乡劝农已回,听的大人升厅坐衙,有几宗合佥押文书,请相公佥押。(府尹云)这个便是六案都孔目张鼎,这人是个能吏。有甚么合禀的事,你说。(正末递文书科)(府尹云)这是甚么文书?(正末唱)

【金菊香】这的是打家劫盗勘完的赃,这个是犯界茶盐[13]取定的详[14],这公事正该咱一地方。这个是新到的符[15]样,这个是官差纳送远仓粮。

(府尹云)这宗是甚么文卷?(正末唱)

【醋葫芦】这的是沿河道便盖桥,这的是随州城新置仓,这的是王首和那陈立赖人田庄,这的是张千殴打李万伤。(带云)怕官人不信呵,(唱)勾将来对词供状。这的是王阿张[16]数次骂街坊。

(府尹云)再无了文卷也?(正末云)相公,再无了。(府尹云)都着有司发落去。张鼎,与你十个免帖[17],放你十日休假;假满之后,再来办事。(正末云)谢了相公!(做出门科)(张千云)孔目哥哥,这件事曾说来么?(正末云)我可忘了也。(唱)

【幺篇】又不是公事忙,不由咱心绪穰[18]。若有那大公事,失误了惹下灾殃。这些儿事务,你早不记想,早难道贵人多忘。张千呵,且教他暂时停待莫慌张。

(云)我只禀事,忘了,我再向大人行说去。(张千云)哥哥可怜见,与他说一声。(正末再见科)(府尹云)张鼎,你又来说甚么?(正末云)大人,恰才出的衙门,只见禀墙外有个受刑妇人,在那里声冤叫屈。知道的是他贪生怕死,不知道的,则道俺衙门中错断了公事。相公,试寻思波。(府尹云)这桩事是前官断定,萧令史该房。(正末云)萧令史,我须是六案都孔目;这是人命重事,怎生不教我知道?(令史云)你下乡劝农去了,难道你一年不回,我则管等着你?(正末云)将状子来我看。(令史云)你看状子。(正末看科,云)“供状人刘玉娘,见年三十五岁,系河南府在城录事司当差民户。有夫李德昌,将带资本课银一十锭,贩南昌买卖。前去一年,并无音信。至七月内,有不知姓名男子一个来寄信,说夫李德昌在五道将军庙中染病,不能动止。玉娘听言,慌速雇了头口,直至城南庙中,扶策到家,入门气绝,七窍迸流鲜血。玉娘即时报与小叔叔李文道,有小叔叔说玉娘与奸夫同谋,合毒药药杀丈夫。所供是实,并无虚捏。”相公,这状子不中使。(令史云)买不的东西,可知不中使。(正末云)四下里无墙壁[19](令史云)相公在露天坐衙哩。(正末云)上面都是窟笼[20](令史云)都是老鼠咬破的。(正末云)相公不信呵,听张鼎慢慢说一遍。(府尹云)你说我听。(正末云)“供状人刘玉娘,年三十五岁,系河南府在城录事司当差民户。有夫李德昌,将带资本课银一十锭,贩南昌买卖。”这十锭银,可是官收了?苦主[21]收了?(令史云)不曾收。(正末云)这个也罢。“前去一年,并无音信。于七月内有不知姓名男子,前来寄信。”相公,这寄信人多大年纪?曾勾到官不曾?(令史云)不曾勾他。(正末云)这个不曾勾到官,怎么问得?又道:“夫主李德昌,在五道将军庙中染病,不能动止。玉娘听说,慌速雇了头口,到于城南庙中,扶策到家,入门气绝,七窍迸流鲜血。玉娘即时报与小叔叔李文道,小叔叔说玉娘与奸夫同谋。”相公,这奸夫姓张?姓李?姓赵?姓王?曾勾到官不曾?(令史云)若无奸夫,就是我。(正末云)“合毒药药杀丈夫。”相公,这毒药在谁家合来?这服药好歹有个着落。(令史云)若无人合这药,也就是我。(正末云)相公,你想波:银子又无,寄信人又无,奸夫又无,合毒药人又无,谋合人又无:这一行人都无,可怎生便杀了这妇人?(府尹云)萧令史,张鼎说这文案不中使。(令史云)张孔目,你也多管,干你甚么事?(正末云)萧令史,我与你说,人命事关天关地,非同小可。古人云[22]:系狱之囚,日胜三秋。外则身苦,内则心忧。或笞或杖,或徒或流。掌刑君子,当以审求。赏罚国之大柄,喜怒人之常情;勿因喜而增赏,勿以怒而加刑。喜而增赏,犹恐追悔;怒而加刑,人命何辜?这的是霜降始知节妇苦,雪飞方表窦娥冤。(唱)

【幺篇】早是这为官的性忒刚,则你这为吏的见不长,则这一桩公事总荒唐。那寄信人怎好不细访,更少这奸夫招状;(带云)相公,你想波。(唱)可怎生葫芦提推拥他上云阳?

(令史云)大人,张鼎骂你葫芦提也!(府尹云)张鼎,是谁葫芦提?(令史云)张鼎说大人葫芦提!(府尹云)张鼎,是谁葫芦提?(正末跪科)小人怎敢?(府尹云)张鼎,这刘玉娘因奸杀夫,是前官断定的文案,差错是萧令史该管,你怎生说老夫葫芦提?我理任三日,就说我葫芦提,这以前,须不是我在这里为官。兀那厮,近前来,这桩事就分付与你,三日便要问成;问不成呵,我不道的饶了你哩!哎!(词云)你个无端的贼吏奸猾,将老夫一谜里欺压。刘玉娘因奸杀夫,须则是前官问罢。你道是文卷差迟,你道是其中有诈:合毒药是李四张三?养奸夫是赵二王大?寄信人何姓何名?谋合人或多或寡?不由俺官长施行,则随你曹司掌把。你对谁行大叫高呼,公然的没些惧怕。我分付你这宗文卷,更限着三日严假;则要你审问推详,使不着舞文弄法。你问的成呵,我与你写表章,骑驿马,呈都省,奏圣人,重重的赐赏封官;问不成呵,将你个赛隋何,欺陆贾[23],挺[24]曹司,翻旧案,赤瓦不剌海[25]猢孙头,尝我那明晃晃势剑铜铡!(下)(令史云)左右你的头硬,便试一试铜铡,也不妨事。(诗云)得好休时不肯休,偏要立限当官决死囚。正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下)(正末云)张鼎,这是你的不是了也!(唱)

【后庭花】揽这场不分明的腌勾当[26],今日将平人[27]来无事讲。你早则得福也萧司吏,则被你送了人也刘玉娘。我这里自斟量:则俺那官人要个明降[28],这杀人的要见伤,做贼的要见赃,犯奸的要见双:一行人,怎问当?

【双雁儿】多则是没来由,葫芦提打关防[29]。待推辞,早承向[30]。眼见得三日时光如反掌,教我待不慌来怎不慌,待不忙来怎不忙?

(云)张千,将刘玉娘下在死囚牢中去。(张千云)理会的。(正末唱)

【浪里来煞】那刘玉娘罪责虚,萧令史口诤强。我把那衔冤负屈是非场,离家枉死李德昌,知他来怎生身丧,我直教平人无事罪人偿。(下)


[1] 完颜女直——指女直族完颜部。女直,古代东北地区少数民族名;唐代属黑水靺鞨部,本名女真,后因避契丹主宗真之讳改为女直。北宋末期,建立金政权,后为元所灭。女真族以完颜部为核心。

[2] 完颜者姓王二句——女真族与中原汉族接触后,接受了汉文化的影响,往往改称汉姓,完颜多改为姓王,普察亦作蒲察,为女真部族之一,多改姓李。

[3] 掌案当该司吏——指审问案件的值班吏员。唐宋以后,地方政府分六司(科)管理政事,其中管司法的吏员称为司吏。

[4] 佥押——在公文签名画押。

[5] 待报的囚人——亦作“报官囚”,《救风尘》作“暴囚”,义均同。州县判决死刑等待申报朝廷批准的囚犯叫做待报囚。《元史·刑法志》:“死罪审录无冤者,亦必待报然后加刑。”

[6] 张鼎——元代人,由鄂州总管属吏,升任行省参知政事,不久罢去(见《元史·世祖本纪》)。

[7] 都孔目——本是衙门里管理簿籍的吏。元剧中的六案都孔目,指的是判官、吏目一类的官吏。《资治通鉴》卷二一六胡注:“孔目,衙前吏也。”《金史·百官志》一:“知事、孔目以下行文书者为吏。”同书三:“知事,正八品,掌付事勾稽,省置文牍,总录诸案之事。都孔目官……职同知事,掌监印、监受案牍。馀都孔目官同此。”

[8] 行(hánɡ杭)唐——原本作“仓皇”,《酹江集》本同;《古今杂剧》本作“荒唐”。今据元刊本改。本书《生金阁》二:“岂敢行唐。”《紫云庭》四:“休得行唐。”与本剧用法相同。“行唐”,元剧习用语,音同夯当,转为哈答,实即“荒唐”之音转,意为随便、怠慢、不经意或行为不谨等义。

[9] 公人——旧时称衙门里的差役。

[10] 禀墙——元刊本作“秉墙”,徐沁君校本据《紫云庭》四折“转过东墙”,改为“东墙”,并谓“秉”为“东”之误,“堂”为“墙”之误。疑非是。按:白作“禀墙”,曲作“禀堂”,则两者当为一物,盖即衙门外(对着大门)的一道屏墙,也叫做照墙。“秉”为“屏”字因音近而误。

[11] 问当——就是“问”,当,语尾助词。

[12] 绾(wǎn晚)角儿夫妻——指结发夫妻,原配夫妻。

[13] 犯界盐茶——元代茶盐官卖,划分一定地界销售,对侵犯地界贩卖茶盐的人,判以罪刑。《元史·刑法志·食货》:“诸犯私盐者,杖七十,徒二年,财产一半没官,于没物内一半付告人充赏。盐货犯界者,减私盐罪一等。”茶,也不准贩卖私茶,犯者罚罪。

[14] 详——这里指旧时公文的一种程式,用于向上级陈报、请示。

[15] 符——古代朝廷下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用金、玉、铜、竹、木制成,分别情况使用,双方各执一半,合之以验真伪。

[16] 王阿张——旧时妇人无名,宋元时代,妇人多以夫家姓为姓,娘家姓为名。这个妇人丈夫姓王,娘家姓张,故取名“王阿张”,犹如后来称“王张氏”。

[17] 免帖——放假的帖子。

[18] 穰——忙乱。

[19] 四下里无墙壁——比喻这个状子毫无可靠的根据。

[20] 上面都是窟笼——比喻全是破绽、漏洞。

[21] 苦主——指命案被害人的家属。

[22] 古人云——这一段文字(至“人命何辜”止),出处不详,待考。

[23] 隋何、陆贾——都是汉初的辩士;这里比喻张鼎。

[24] 挺——挺撞不屈,据理力争的意思。

[25] 赤瓦不剌海——女真语:赤,你。瓦不剌海,或作洼勃辣骇,敲杀。这句话是说:你这个该打死的!《大金国志》二十七“蒲路虎”条:“令‘洼勃辣骇’。”注云:“敲杀也。”同书《附录·一》:“谓敲杀曰蒙霜特姑。又曰洼勃辣骇夫。”

[26] 腌(ā阿)勾当——贬词,即臭勾当,倒霉的事。

[27] 平人——指平民或无罪的人。

[28] 明降——明白的裁决、决定、音旨。

[29] 关防——驻兵防守关隘;引申为防止作弊、把关的意思。

[30] 承向——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