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卜儿上，诗云）朝随日出采柔桑，采到将中不满筐；方信遍身罗绮者，从来不是养蚕娘。老身秋胡的母亲便是。我媳妇儿采桑去了，这早晚怎生不见回家也？（秋胡冠带引祗从上，云）小官秋胡。来到此间，正是自家门首，不免径入。母亲，你孩儿回来了也。（卜儿惊问云）官人是谁？（秋胡云）则你孩儿，便是秋胡。（卜儿云）孩儿，你得了官也！则被你想杀老身也！（秋胡送金科，云）母亲，你孩儿得了官，现做中大夫之职，鲁君着我衣锦还乡，赐一饼黄金，奉养老母。（卜儿云）孩儿，这数年索是辛苦也，（秋胡云）母亲，梅英那里去了？（卜儿悲科，云）孩儿，你去了十年光景，若不是你这媳妇儿养活我呵，这其间饿杀老身多时也。今日梅英到桑园里采桑去了。（秋胡云）母亲，梅英往那里去了？（卜儿云）他采桑去了，这早晚敢待来也。（秋胡云）嗨！适才桑园里逗的那个女人，敢是我媳妇么？他若回来时，我自有个主意。（正旦慌上，云）走，走，走！（唱）

【双调新水令】若不是江村四月正农忙，扯住那吃敲才，决无轻放。第一来怕鸦飞天道黑，第二来又则怕蚕老麦焦黄。满目柔桑，一片林庄，急切里没个邻里街坊，我则怕人见，甚勾当。

（云）俺家又不是会首大户，怎么门前拴着一匹马？我把这桑篮儿放在蚕房里，我试看咱。这弟子孩儿[1]无礼也！他桑园里逗引我，是我不肯，他公然赶到我家里来也。（唱）

【甜水令】这厮便倚强凌弱，心粗胆大，怎敢来俺庄上？不由的忿气夯[2]胸膛。我这里便破步撩衣[3]，走向前来，揝住罗裳。咱两个明有官防。

（做扯秋胡科云）（卜儿云）媳妇儿，你休扯他，他是秋胡来家了也。（正旦放手科，唱）

【折桂令】呀！原来是你曾参[4]衣锦也还乡。（做出门叫秋胡科，云）秋胡，你来！（秋胡云）梅英，你唤我做甚么？（正旦云）你曾逗人家女人来么？（秋胡背云）我决撒[5]了也！则除是这般。梅英，我几曾逗人来？（正旦唱）谁着你戏弄人家妻儿，迤逗人家婆娘！据着你那愚滥[6]荒唐，你怎消的那乌靴象简，紫绶金章？你博的个享富贵，朝中栋梁，（带云）我怎生养活你母亲十年光景也？（唱）你可不辱没杀受贫穷堂上糟糠。我捱尽凄凉，熬尽情肠，怎知道为一夜的情肠，却教我受了那半世儿凄凉。

（卜儿云）媳妇儿，你来。（正旦同秋胡见卜科）（卜儿云）媳妇儿，鲁君赐我孩儿一饼黄金，侍养老身，这十年间多亏了你，将这黄金我酬谢你，收了者。（正旦云）奶奶，媳妇儿不敢要，留着与奶奶打簪儿戴。（做出门科，云）秋胡，你来！（秋胡云）你又唤我做甚么？（正旦唱）

【乔牌儿】你做贼也呵，我可拿住了赃。哎！你个水晶塔[7]便休强，这的是鲁公宣赐与个头厅相[8]，着还家来侍奉你娘。

（云）假若这黄金若是别人家妇女呵，（唱）

【豆叶黄】接了黄金，随顺了你才郎，也不怕高堂饿杀了你那亲娘。福至心灵，才高语壮，须记的有女怀春[9]诗一章。我和你细细斟量，可不道要我桑中，送咱淇上[10]。

（云）秋胡，你可曾逗人家妇人来么？（秋胡云）你好多心也！（正旦唱）

【川拨棹】那佳人可承当，（做拿桑篮科，唱）不俫[11]，我提篮去采桑。空着我埋怨爹娘，选拣东床，相貌堂堂，自一夜花烛洞房，怎堤防这一场。

【殿前欢】你只待金殿里锁鸳鸯，我将那好花输与你个富家郎。耽着饥每日在长街上，乞些儿剩饭凉浆，你与我休离纸半张。（秋胡云）你怎么问我讨休书来？（正旦唱）早插个明白状，也留与傍人做个话儿讲，道“女慕贞洁，男效才良[12]”。

（卜儿云）秋胡，你为甚么这般吵闹？（秋胡云）母亲，梅英不肯认我哩！（卜儿云）媳妇儿，你为甚么不认秋胡那？（正旦云）秋胡，你听者：贞心一片似冰清，郎赠黄金妾不应；假使当时陪笑语，半生谁信守孤灯？秋胡，将休书来！将休书来！（秋胡云）梅英，你差矣！我将着五花官诰，驷马高车，你便是夫人县君，怎忍的便索休离去了也？（正旦唱）

【雁儿落】谁将这五花官诰[13]汤？谁将这霞帔金冠望？（带云）便有呵，（唱）我也则牢收箱柜中，怎敢便穿在咱身躯上。

【得胜令】呀！又则怕风动满园香。（李大户同罗、搽旦、杂当上，李云）他受了我红定，倒被他抢白一场，难道便罢了？我如今带领了许多狼仆，抢亲去也！（罗、搽旦云）今日是个好日辰，我和你抢他娘去。（做见科，云）兀的不是我女儿梅英？（正旦唱）走将来雪上更加霜。早是俺这钓鳌客[14]咱不认，哎！你个使牛郎[15]休更想。（秋胡喝云）兀那厮，你来我家里做甚么？（李惊云）呀！元来他做了官，不是军了也！我闻知你衣锦荣归，特来贺喜。（罗、搽旦云）呸！这等，你说他死了也。（李云）他不死，倒是我死。（秋胡云）元来那厮假捏流言，夺人妻女。左右，与我拿下，送到钜野县去，问他一个重重罪名。（祗从做缚科）（李云）这也不是我的主意，就是你的岳翁、岳母欠了我四十石粮食，将他女儿转卖与我的。（秋胡云）这等，一发可恶。明明是广放私债，逼勒卖女了。左右，你去与县官说知，着重责四十板，枷号[16]三个月，罚谷一千石，备济饥民，毋得轻纵者！（祗从云）理会的。（李云）一心妄想洞房春，谁料金榜擂槌有正身。（罗、搽旦云）我们也没嘴脸[17]在这里，不如只做送李大户到县去，暗地溜了。（诗云）如今且学乌龟法，只是缩了头来不见人。（同下）（卜儿云）媳妇儿，你若不肯认我孩儿呵，我寻个死处。（正旦唱）唬的我慌忙则这小鹿儿在心头撞，有的来商也波量。（云）奶奶，我认了秋胡也。（卜儿云）媳妇儿，你认了秋胡，我也不寻死了。（正旦云）罢罢罢！（唱）则是俺那婆娘家不气长[18]。

（卜儿云）媳妇儿，你既认了，可去改换梳洗，和秋胡孩儿两个拜见咱。（正旦下，改扮上，同秋胡先拜卜儿，次对拜科）（正旦唱）

【鸳鸯煞】若不为慈亲年老谁供养，争些个夫妻恩断无承望。从今后卸下荆钗，改换梳妆。畅道百岁荣华，两人共享。非是我假乖张[19]，做出这乔模样；也则要整顿我妻纲；不比那秦氏罗敷[20]，单说得他一会儿夫婿的谎。

（秋胡云）天下喜事，无过子母完备，夫妇谐和。便当杀羊造酒，做个庆喜筵席。（词云）想当日刚赴佳期，被勾军蓦地分离，苦伤心抛妻弃母，早十年物换星移。幸时来得成功业，着锦衣脱去戎衣。荷君恩赐金一饼，为高堂供膳甘肥。到桑园糟糠相遇，强求欢假作痴迷；守贞烈端然无改，真堪与青史标题。至今人过钜野，寻他故老，犹能说鲁秋胡调戏其妻。

题目 贞烈妇梅英守志

正名[21] 鲁大夫秋胡戏妻

[1] 弟子孩儿——弟子，指妓女；源于唐玄宗“梨园弟子”之称。弟子孩儿，詈词；意谓妓女养的，犹今语：婊子养的。

[2] 夯（hānɡ行阴平）——建筑时，用木桩捶地，使基坚实，叫做夯地。引申为生气的时候气塞、气堵的意思。

[3] 破步撩衣——撩起衣裳、快步向前，表示向人争斗的姿态。

[4] 曾参——春秋时鲁国人，事奉父母非常孝顺。这里说他衣锦还乡，是借用的话，他没有作过官。这里是反话。

[5] 决撒——有败露、识破、被戳穿、破裂等义。

[6] 愚滥——或作馀滥。愚，愚笨。滥，行为不检点。愚滥，又笨又坏，詈词。

[7] 水晶塔——外表通彻透亮，而里面坚固阻塞；比喻人外表聪明，心里糊涂。

[8] 头厅相——或作头庭相。指宰相，大官。

[9] 有女怀春——《诗经·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是歌咏男女相爱的诗。这里偏重在“吉士诱之”句，指秋胡在桑园里挑引她的事。

[10] 桑中、淇上——《诗经·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也是歌咏男女相爱的诗。桑中、上宫、淇上，都是他们约会欢聚的地方。

[11] 不第四折 - 图1——用在转折时的语气，或加紧语气的一种语助词。

[12]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梁·周兴嗣《千字文》中的两句话；意谓：女的应该贞洁，男人应该才良。

[13] 五花官诰——封建时代，皇帝封赐给官员妻子封号的诰命状，上面印有五朵花纹。

[14] 钓鳌客——李白去拜访宰相，自称“海上钓鳌客李白”（见《侯鲭录》六）。这里指秋胡。

[15] 使牛郎——使牛人，如说“放牛娃”，旧指贱役。

[16] 枷号——旧时刑法：用木枷套在罪犯的颈上，标明罪状，号令示众，叫做枷号。

[17] 嘴脸——面目，脸面。

[18] 不气长——不争气，气短。

[19] 乖张——性格执拗、孤僻、不随顺、不谐和，犹云乖戾。

[20] 罗敷——古乐府诗《陌上桑》里的女主角。她采桑时，遇见一个官员调戏她，想用车子把她载回家。她说：“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于是故意把自己的丈夫的相貌和官职夸说了一番，拒绝了那个官员的请求。

[21] 题目正名——贾本《录鬼簿》题目作：“采桑女梅英诉恨”；正名作：“贤大夫秋胡戏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