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

（周舍同店小二[1]上，诗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无非花共酒，恼乱我心肠。店小二，我着你开着这个客店，我那里希罕你那房钱养家；不问官妓私科子[2]，只等有好的来你客店里，你便来叫我。（小二云）我知道，只是你脚头乱，一时间那里寻你去？（周舍云）你来粉房[3]里寻我。（小二云）粉房里没有呵？（周舍云）赌房里来寻。（小二云）赌房里没有呵？（周舍云）牢房里来寻。（下）（丑扮小闲挑笼上）（诗云）钉靴雨伞为活计[4]，偷寒送暖作营生；不是闲人闲不得，及至得了闲时又闲不成。自家张小闲的便是。平生做不的买卖，止是与歌者姐姐每叫些人，两头往来，传消寄信都是我。这里有个大姐赵盼儿，着我收拾两箱子衣服行李，往郑州去。都收拾停当了，请姐姐上马。（正旦上，云）小闲，我这等打扮，可冲动得那厮么？（小闲做倒科）（正旦云）你做甚么哩？（小闲云）休道冲动那厮，这一会儿连小闲也酥倒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则为他满怀愁、心间闷，做的个进退无门。那婆娘家一涌性[5]无思忖，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

【滚绣球】我这里微微的把气喷，输个姓因[6]，怎不教那厮背槽抛粪[7]。更做道普天下无他这等郎君，想着容易情忒献勤，几番家待要不问，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8]无主娘亲[9]，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10]。到那里呵也索费些精神。

（云）说话之间，早来到郑州地方了。小闲，接了马者。且在柳阴下歇一歇咱。（小闲云）我知道。（正旦云）小闲，咱闲口论闲话[11]：这好人家好举止，恶人家恶家法。（小闲云）姐姐，你说我听。（正旦唱）

【倘秀才】县君[12]的则是县君，妓人的则是妓人。怕不扭捏着身子蓦入他门；怎禁他使数[13]的到支分，背地里暗忍。

【滚绣球】那好人家将粉扑儿浅淡匀，那里像咱干茨腊[14]手抢[15]着粉；好人家将那篦梳儿慢慢地铺髩，那里像咱解了那襻胸带[16]下颏上勒一道深痕。好人家知个远近，觑个向顺[17]，衠一味良人家风韵；那里像咱们恰便似空房中锁定个猢孙[18]：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19]，有万种虚嚣[20]歹议论，断不了风尘[21]。

（小闲云）这里一个客店，姐姐好住下罢。（正旦云）叫店家来。（店小二见科）（正旦云）小二哥，你打扫一间干净房儿，放下行李。你与我请将周舍来，说我在这里久等多时也。（小二云）我知道。（做行叫科，云）小哥在那里？（周舍上，云）店小二，有甚么事？（小二云）店里有个好女子请你哩。（周舍云）咱和你就去来。（做见科，云）是好一个科子也。（正旦云）周舍，你来了也。（唱）

【幺篇】俺那妹子儿有见闻[22]，可有福分，抬举[23]的个丈夫俊上添俊，年纪儿恰正青春。（周舍云）我那里曾见你来？我在客火里，你弹着一架筝，我不与了你个褐色第三折 - 图1段儿？（正旦云）小的，你可见来？（小闲云）不曾见他有甚么褐色第三折 - 图2段儿。（周舍云）哦，早起〔客火〕[24]杭州散了，赶到陕西客火里吃酒，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正旦云）小的每，你可见来？（小闲云）我不曾见。（正旦唱）你则是忒现新，忒忘昏[25]，更做道你眼钝。那唱词话[26]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27]畔曾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我为你断梦劳魂。

（周舍云）我想起来了，你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你是赵盼儿，好好，当初破亲也是你来。小二，关了店门，则打这小闲。（小闲云）你休要打我，俺姐姐将着锦绣衣服，一房一卧[28]来嫁你，你倒打我？（正旦云）周舍，你坐下，你听我说。你在南京[29]时，人说你周舍名字，说的我耳满鼻满的，则是不曾见你。后得见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饭，只是思想着你。听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恼？周舍，我待嫁你，你却着我保亲！（唱）

【倘秀才】我当初倚大呵妆儇[30]主婚，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31]破亲？你这厮外相儿通疏就里村[32]。你今日结婚姻，咱就肯罢论。

（云）我好意将着车辆鞍马奁房来寻你，你第三折 - 图3地将我打骂。小闲，拦回车儿，咱家去来。（周舍云）早知姐姐来嫁我，我怎肯打舅舅？（正旦云）你真个不知道？你既不知，你休出店门，只守着我坐下。（周舍云）休说一两日，就是一两年，您儿也坐的将去。（外旦上，云）周舍两三日不家去，我寻到这店门首，我试看咱。原来是赵盼儿和周舍坐哩。兀那老弟子不识羞，直赶到这里来。周舍，你再不要来家，等你来时，我拿一把刀子，你拿一把刀子，和你一递一刀子戳[33]哩。（下）（周舍取棍科，云）我和你抢生吃[34]哩。不是奶奶在这里，我打杀你。（正旦唱）

【脱布衫】我更是的不待饶人，我为甚不敢明闻[35]；肋底下插柴自稳[36]，怎见你便打他一顿？

【小梁州】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可便息怒停嗔，你村时节背地里使些村，对着我合思忖：那一个双同叔打杀俏红裙？

【幺篇】则见他恶哏哏[37]，摸按着无情棍，便有火性的不似你个郎君。（云）你拿着偌粗的棍棒，倘或打杀他呵，可怎了？（周舍云）丈夫打杀老婆，不该偿命。（正旦云）这等说，谁敢嫁你？（背唱）我假意儿瞒，虚科儿[38]喷，着这厮有家难奔。妹子也，你试看咱风月救风尘[39]。

（云）周舍，你好道儿[40]。你这里坐着，点的你媳妇来骂我这一场。小闲，拦回车儿，咱回去来。（周舍云）好奶奶，请坐。我不知道他来；我若知道他来，我就该死。（正旦云）你真个不曾使他来？这妮子不贤惠。打一棒快毬子[41]，你舍的宋引章，我一发[42]嫁你。（周舍云）我到家里就休了他。（背云）且慢着，那个妇人是我平日间打怕的，若与了一纸休书，那妇人就一道烟去了。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可不弄的尖担两头脱[43]？休的造次[44]，把这婆娘摇撼的实着。（向旦云）奶奶，您孩儿肚肠是驴马的见识，我今家去把媳妇休了呵，奶奶你把肉吊窗儿放下来[45]可不嫁我，做的个尖担两头脱。奶奶，你说下个誓着。（正旦云）周舍，你真个要我赌咒？你若休了媳妇，我不嫁你呵，我着堂子里马踏杀，灯草打折肷儿骨[46]。你逼的我赌这般重咒哩。（周舍云）小二，将酒来。（正旦云）休买酒，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哩。（周舍云）还要买羊。（正旦云）休买羊，我车上有个熟羊哩。（周舍云）好好好，待我买红去。（正旦云）休买红，我箱子里有一对大红罗。周舍，你争甚么那[47]？你的便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唱）

【二煞】则这紧的到头终是紧，亲的原来只是亲。凭着我花朵儿身躯，笋条儿年纪，为这锦片儿前程，倒赔了几锭儿花银。拼着个十米九糠[48]，问甚么两妇三妻，受了些万苦千辛[49]，我着人头上气忍，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黄钟尾】你穷杀呵甘心守分捱贫困，你富呵休笑我饱暖生淫惹议论。你心中觑个意顺，但休了你这眼下人[50]，不要你钱财使半文，早是我走将来自上门。家业家私[51]，待你六亲；肥马轻裘，待你一身；倒贴了奁房和你为眷姻。（云）我若还嫁了你，我不比那宋引章，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都不晓得一些儿的。（唱）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52]。（同下）

[1] 店小二——宋元人称商店、客店的老板为店家，店里的伙计为店小二、小二或小二哥。

[2] 私科子——或作私窠子，私窝子；私娼。

[3] 粉房——这里指妓院，烟粉之处。这里通过周舍和小二的对话，概括了那些花花公子的行径和结局。末句，有打诨取笑的含意。

[4] 钉靴雨伞为活计——当是元代娼妓行业中的习用隐语，与下句“偷寒送暖作营生”相对为文，含义当亦相类；似是专门替妓女们传递消息，做些帮闲的工作。

[5] 一涌性——一下子感情冲动，鲁莽行事。（指宋引章没有好好考虑，就嫁了周舍。）

[6] 姓因——“信音”的同音假借字，即信息、消息的意思。“输个姓因”，就是递个信儿（给他）的意思。

[7] 背槽抛粪——牲畜在食槽里吃饲料，又在那里粪便，弄脏那个地方；比喻人反脸无情，忘恩负义。

[8] 可怜见——即可怜、同情、怜惜之意。见，语尾助词，无义。

[9] 无主娘亲——没有主意的娘亲；主，主意。指宋引章的母亲，没有坚持反对嫁周舍的主张。

[10] “惯曾为旅偏怜客”、“自己贪杯惜醉人”——似是当时的俗语，意为同病相怜。

[11] 闲口论闲话——犹如说：闲聊天、闲谈。

[12] 县君——封建时代的规定，丈夫做官，妻子可以按照丈夫的品级得到相应的封赠。元代，五品官的妻子可以封“县君”。《辍耕录》十九：“国朝（元）品官母、妻：四品赠郡君，五品赠县君。”

[13] 使数——仆役。这几句是说：尽管你扭扭捏捏迈进了富贵人家的门坎；但受不了仆役们的编派（说头道脚）和背地里的暗笑。

[14] 干茨腊——或作乾支剌。茨腊，语助词。干茨腊，就是干枯的意思。有时作“空”解。

[15] 抢（qiànɡ跄）——用力勉强敷搽上去叫做抢，念去声。今北方做馒头时，和好了面，过一会又加进一些干面粉，再揉和在一起，叫做抢面馒头。这里是说，妓女的手本是干枯的，只好用力搽上一层厚厚的粉。

[16] 襻胸带——襻胸，即抹胸，又名袜腹，俗名兜肚，穿在胸腹之间的小衣。用两根带子系在身上：上面的一根系在颈项间，下面系在腰间。所以说：下颏上勒一道深痕。一说：古时妇女梳头时包裹头发用的带子，恐非；包裹头发，与“胸”无关。

[17] 向顺——这里指懂得关系的亲疏，事情的轻重，通达人情世故的意思。

[18] 猢孙——猴子的别称。猴子喜动不喜静，下二句就是说的那种情况。

[19] 乔躯老——乔，假，装模作样。躯老，指身段。老，语尾助词，如眼为“眼老”，鼻为“嗅老”，老字均无义。

[20] 虚嚣——虚伪、虚假。

[21] 风尘——指妓女（这里是说，离不了妓女的老一套作风、行为）。

[22] 见闻——见识。

[23] 抬举——照料，打扮。

[24] 〔客火〕——客店。疑原本漏此二字，据下文补。

[25] 忒现新，忒忘昏——太新鲜（的事；指周舍所说与了一分饭）太糊涂。不相信对方说的话是真的，就说：真是太新鲜的事儿！现代口语还这样讲，仅字面不同。

[26] 唱词话——宋元时代的一种民间曲艺，有说有唱，类似现在的弹词、鼓书。

[27] 武陵溪畔二句——就是上述词话里的佚句。武陵溪，本指晋·陶潜《桃花源记》里所说的，武陵渔父遇见“世外桃源”的事；后来元曲中多与刘晨、阮肇误入桃源遇见仙女的故事混用，当作男女恋爱的典故。

[28] 一房一卧——指出嫁的整套妆奁、嫁妆。

[29] 南京——指汴梁（今河南开封）；金灭北宋后，改称汴梁为南京。

[30] 妆儇（xuān宣）——儇，或作懁，慧黠的意思。妆儇，犹如说“妆么”；就是装假、弄巧。

[31] 特故里——特意，故意。

[32] 外相儿通疏就里村——外貌聪明心里很蠢笨。村，粗野、呆笨。

[33] 一递一刀子戳——你一刀我一刀轮流地戳。一递，轮番。戳，原本误作“截”，据《古今杂剧》本改。

[34] 抢生吃——不等食物熟就抢着吃；性急的意思。这里是反话，就是说，我不同你性急，慢慢等着瞧吧。

[35] 明闻——明明白白说清楚、说穿。

[36] 肋底下插柴自稳——元剧习用语。或作“肋底下插柴自忍不忍”、“肋底插柴怎不自隐”、“肋底下插柴内忍”；隐、稳与忍字音相近，古时多通用。肋底下插柴自稳，歇后语，就是有痛苦、有心事，自己隐忍着、忍耐着的意思。

[37] 恶哏（ɡén，这里念hěn狠）哏——恶狠狠，极凶恶地。或作恶喑喑，意同，形容极凶恶之状。

[38] 虚科儿——虚假作态。

[39] 风月救风尘——风月，指男女爱情。风尘，指妓女。风月救风尘，是本剧的剧名，是说：以男女之情去拯救一个风尘妓女。

[40] 道儿——阴谋诡计。

[41] 打一棒快毬子——宋元时代毬戏，有棒打、骑在马上用棒打及足踢等方式。打一棒快毬子，是当时打毬的术语；比喻用迅速的手段解决问题。这里是向周舍暗示，赶快和宋引章离婚。

[42] 一发——越发；这里有“一定”的意思。

[43] 尖担两头脱——当时的俗语，比喻两方面都丢掉了。尖担，一种挑东西的农具：一根长而扁的木头，两头都带有牛角形（直）的铁尖，用来挑成捆的柴禾等物。

[44] 休的造次——不要马虎大意、随便行事。

[45] 把肉吊窗儿放下来——肉吊窗，指眼皮。这句是说：把眼睛闭着不理。

[46] 堂子里马踏杀，灯草打折肷（qiǎn浅）儿骨——比喻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演员打诨取笑的话。堂子，对妓院的俗称；妓院里不会有马，更不可能被马踏死。肷，肋骨与胯骨之间的骨头；灯草极轻软，不可能打断骨头。

[47] 那（nuò诺）——语尾词。《后汉书·韩康传》：“公是韩、伯休那？乃不二价乎？”李注：“那，语馀声也，音乃贺反。”今湖南方言中，尚有此用法。

[48] 拼着个十米九糠——十米九糠，当是元代俗语；比喻利少害多。这句是说：拼着利少害多（的危险、处境）。

[49] 受了些万苦千辛三句——意谓：不管（我）受了多少辛苦、闲气，也不会让你白做一辈子丈夫。

[50] 眼下人——眼前、身边的人；这里指宋引章。

[51] 家业家私——均指家产、财产。

[52] 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意谓：我叫你写了休书，不会让你亏本、吃亏。正了本，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