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周舍同外旦上，云）自家周舍是也。我骑马一世，驴背上失了一脚[1]。我为娶这妇人呵，整整磨了半截舌头，才成得事。如今着这妇人上了轿，我骑了马，离了汴京，来到郑州。让他轿子在头里走，怕那一般的舍人[2]说：“周舍娶了宋引章。”被人笑话。则见那轿子一晃一晃的，我向前打那抬轿的小厮，道：“你这等欺我！”举起鞭子就打。问他道：“你走便走，晃怎么？”那小厮道：“不干我事，奶奶在里边，不知做甚么？”我揭起轿帘一看，则见他精赤条条的，在里面打筋斗。来到家中，我说：“你套一床被我盖。”我到房里，只见被子倒高似床。我便叫：“那妇人在那里？”则听的被子里答应道：“周舍，我在被子里面哩。”我道：“在被子里面做甚么？”他道：“我套绵子，把我翻在里头了。”我拿起棍来，恰待要打，他道：“周舍，打我不打紧，休打了隔壁王婆婆。”我道：“好也，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3]。”（外旦云）我那里有这等事？（周舍云）我也说不得这许多。兀那贱人，我手里有打杀的，无有买休卖休[4]的。且等我吃酒去回来，慢慢的打你。（下）（外旦云）不信好人言，必有恓惶事。当初赵家姐姐劝我不听，果然进的门来，打了我五十杀威棒[5]，朝打暮骂，怕不死在他手里。我这隔壁有个王货郎，他如今去汴梁做买卖，我写一封书稍[6]将去，着俺母亲和赵家姐姐来救我。若来迟了，我无那活的人也。天那，只被你打杀我也。（下）（卜儿哭上，云）自家宋引章的母亲便是。有我女孩儿从嫁了周舍，昨日王货郎寄信来，上写着道：“从到他家，进门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看看至死，可急急央赵家姐姐来救我。”我拿着书去与赵家姐姐说知，怎生救他去？引章孩儿，则被你痛杀我也。（下）（正旦上，云）自家赵盼儿。我想这门衣饭，几时是了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咱这几年来待嫁人心事有，听的道谁揭债，谁买休。他每待强巴劫[7]深宅大院，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楼？一个个眼张狂似漏了网的游鱼，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斑鸠[8]。御园中可不道[9]是栽路柳，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他每初时间有些实意，临老也没回头。

【逍遥乐】那一个不因循成就，那一个不顷刻前程，那一个不等闲间罢手[10]。他每一做一个水上浮沤[11]。和爷娘结下不厮见的冤仇，恰便似日月参辰和卯酉[12]，正中那男儿机彀[13]。他使那千般贞烈，万种恩情，到如今一笔都勾。

（卜儿上，云）这是他门首，我索过去。（做见科，云）大姐，烦恼杀我也。（正旦云）奶奶，你为甚么这般啼哭？（卜儿云）好教大姐知道，引章不听你劝，嫁了周舍。进门去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打的看看至死，不久身亡。姐姐，怎生是好？（正旦云）呀，引章吃打了也。（唱）

【金菊香】想当日他暗成公事[14]，只怕不相投。我当初作念[15]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则你那去时，恰便似去秋。他本是薄幸[16]的班头[17]，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醋葫芦】你铺排着鸳衾和凤帱，指望效天长共地久；蓦入门知滋味便合休。几番家眼睁睁，打干净[18]待离了我这手；（带云）赵盼儿，（唱）你做的个见死不救，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19]？

（云）既然是这般呵，谁着你嫁他来？（卜儿云）大姐，周舍说誓来。（正旦唱）

【幺篇】那一个不第二折 - 图1可可[20]道横死亡，那一个不实丕丕[21]拔了短筹，则你这亚仙[22]子母老实头[23]，普天下爱女娘的子弟口，（带云）奶奶，不则周舍说谎也。（唱）那一个不指皇天各般说咒？恰似秋风过耳早休休！

（卜儿云）姐姐，怎生搭救引章孩儿？（正旦云）奶奶，我有两个压被的银子[24]，咱两个拿着买休去来。（卜儿云）他说来：“则有打死的，无有买休卖休的。”（正旦寻思科，做与卜耳语科，云）则除是这般。（卜儿云）可是中也不中？（正旦云）不妨事，将书来我看。（卜递书科，正旦念云）“引章拜上姐姐并奶奶：当初不信好人之言，果有恓惶之事。进得他门，便打我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禁持[25]不过。你来的早，还得见我；来得迟呵，不能勾见我面了。只此拜上。”妹子也，当初谁教你做这事来！（唱）

【幺篇】想当初有忧呵同共忧，有愁呵一处愁。他道是残生早晚丧荒丘，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26]；你道是百年之后，（云）妹子也，你不道来：“这个也大姐，那个也大姐，出了一包脓；不如嫁个张郎妇，李郎妻，（唱）立一个妇名儿，做鬼也风流？”

（云）奶奶，那寄书的人去了不曾？（卜儿云）还不曾去哩。（正旦云）我写一封书寄与引章去。（做写科）（唱）

【后庭花】我将这知心书[27]亲自修，教他把天机休泄漏。传示与休莽戆[28]收心的女，拜上你浑身疼的歹事头。（带云）引章，我怎的劝你来？（唱）你好没来由，遭他毒手，无情的棍棒抽，赤津津鲜血流，逐朝家[29]如暴囚，怕不将性命丢！况家乡隔郑州，有谁人相睬瞅，空这般出尽丑。

（卜儿哭科，云）我那女孩儿那里打熬[30]得过！大姐，你可怎生的救他一救？（正旦云）奶奶，放心。（唱）

【柳叶儿】则教你怎生消受，我索合再做个机谋[31]。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带云）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唱）珊瑚钩，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双雁儿】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割舍的一不做二不休，拼了个由他咒也波咒。不是我说大口，怎出得我这烟月手[32]！

（卜儿云）姐姐，到那里子细着。（哭科，云）孩儿，则被你烦恼杀了我也！（正旦唱）

【浪里来煞】你收拾了心上忧，你展放了眉间皱，我直着花叶不损觅归秋[33]。那厮爱女娘的心，见的便以驴共狗，卖弄[34]他玲珑剔透[35]（云）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俱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引章将的休书来淹的[36]撇了。我这里出了门儿。（唱）可不是一场风月，我着那汉一时休？（下）

[1] 骑马一世，驴背上失了一脚——当时成语，意谓内行人也会上当；与现在说的“阴沟里翻船”，意思略同。

[2] 舍人——本是官名；宋元戏剧小说里称官员（财主）的子弟为舍人，犹如称“少爷”；或称某舍（如张舍、李舍），即张少爷、李少爷。本剧之周舍，即此类称呼，非姓周名舍也。

[3] 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以上所说的这些事，都是上演时插科打诨取笑的话。元剧里常有这一类的话。

[4] 买休卖休——元代法律术语。在买卖妇女的非法交易中，卖方以“休妻”为名，实际是卖妻；买方以娶被休之妇女为名，实际是用钱买妻：这种欺骗手段、方式，叫做卖休买休，在元代是被禁止的。《元史·刑法志二》：“诸夫妇不相睦，卖休买休者，禁之。”

[5] 五十杀威棒——旧时，对新到的犯人先打几十棒，以“杀灭”他的威风，叫做“杀威棒”。元剧及《水浒》中常有此说法。

[6] 稍——一般写作“捎”；顺便捎带。

[7] 巴劫——即巴结。趋附、奉承，攀高接贵。

[8] 他每待强巴劫深宅大院四句——深宅大院，富贵人家的子弟，此处指周舍；舞榭歌楼，指妓院的妓女，此处指宋引章。下二句分承上二句，意谓巴结富贵子弟得到脱籍从良时，就高兴得像漏了网的鱼一样。从良之后受到种种摧残，又鼓着咀卢都像跌了蛋（弹）的斑鸠一样，直咕噜叫唤。

[9] 可不道——怎能、岂能；在否定句中用为疑问语气的副词。此句是说：御花园里岂能栽路旁柳树？

[10] 那一个不因循成就三句——意谓：哪一个不是随便成婚，很快散伙；“哪一个又不是轻易罢手的？因循，随便。前程，指婚姻。

[11] 水上浮沤（ōu）：水面上的泡，很快就破灭。

[12] 日月参辰和卯酉——比喻对立的事；此指与爷娘对立成仇。日、月不会在一起。参辰，二星名，辰星亦作商星。参星和商星不同时出现。卯和酉是十二地支中的两个；星相家迷信的说法，卯、酉对立，互相冲克。

[13] 机彀（ɡòu够）——圈套、阴谋。

[14] 公事——这里指成婚；与第四折之“断理些公事”，指公文案件者不同。

[15] 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当初”，据《古今杂剧》本补。“作念”，本为念叨、念记之意；这里是估计、逆料、劝告之意。这句是说：当初我劝告你的话，现在都应验了。

[16] 薄幸——薄情、无情寡义。

[17] 班头——或作班首；头头，为首的。

[18] 打干净——打干净球儿的省语；意谓置身事外、不管。

[19] 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在桃园里杀白马乌牛祭天地结义的传说故事，元代戏剧、平话里，都有记载，流传甚广。（如《三战吕布》、《博望烧屯》等剧，及《三国志平话》等。）这里用以比拟赵盼儿与宋引章，曾有“八拜之交”，是结义的姐妹。

[20] 第二折 - 图2（shěn审）可可——或作碜可可、碜磕磕；凄惨，令人可怕的恐怖样子。这句，是说嫖客当初发誓，如说“不得好死”之类的誓言。

[21] 实丕丕——丕丕，形容“实”字，是很、大的意思。实丕丕，就是实在得很，十分真实的意思。还有作死丕丕（如本书《东堂老》一折）、气丕丕（如本书《虎头牌》二折）的，就是死呆得很，气大得很的意思。这句是说，妓女被娶来以后，男方就实实在在地半途抛弃。

[22] 亚仙——指妓女李亚仙；一个爱情故事中的女主角。唐人传奇故事：贵公子郑生与妓女李娃相恋，床头金尽，被鸨母逐出，不敢回家见父母，沦落作了乞丐，替人家唱挽歌送葬。后来李娃暗中接济他，考中进士作了官，两人复得团圆。见唐·白行简《李娃传》（《太平广记》卷四八四注云：出自《异闻集》）。李娃，元明戏剧中改名李亚仙；郑生，命名郑元和。

[23] 老实头——不虚情假意、言行一致的诚实人。这里指宋引章。

[24] 压被的银子——私房钱，也叫体己钱。

[25] 禁持不过——受不过迫害、虐待。禁持，有摆布、牵缠、虐害等义。

[26] 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可能是当时的俗语，其准确的含义，现在已弄不太清楚。有人认为：元代有一种酷刑，叫做游街拷掠，即把犯人绑在马背上，一路游街拷打，把人活活打死。“游街野巷”，疑即指此，是承上文“残生早晚丧荒丘”说的。“村务酒”，疑指犯人被处死前饮的永别酒。村务，是乡村里的酒店。真正的意义如何，尚待考。

[27] 知心书——原本作“情书”，与剧情不符，据《古今杂剧》本改。

[28] 莽戆——一作莽壮，即莽撞，语言行动粗率，做事不审慎。这句是说：寄信给宋引章，叫她收起天真的心，再不要莽撞行事。“女”和下句的“歹事头”（受苦难的人），都指宋引章。

[29] 逐朝家——每日个；家念ɡe，语助词，无义。

[30] 打熬——支持、挣扎。

[31] 机谋——计策、谋划。“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以下各句，以及写假休书等，都是“机谋”的具体内容。

[32] 烟月手——指当时妓女与嫖客之间钩心斗角的手段。

[33] 花叶不损觅归秋——当时俗语，意谓保护花叶完好无损，好好地过到秋天（归宿）。

[34] 卖弄——夸耀；现代口语中还有此语。

[35] 玲珑剔透——聪明绝顶。

[36] 淹的——忽地，突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