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行路难^[1]_{（十八首）}

（宋）鲍照

其一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2]。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3]。愿君裁悲且减思，听我抵节行路吟。不见柏梁铜雀上，宁闻古时清吹音^[4]。

其二

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5]，千斲复万镂^[6]，上刻秦女携手仙^[7]。承君清夜之欢娱，列置帏里明烛前。外发龙鳞之丹彩，内含兰芬之紫烟。如今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终百年。

其三

璇闺玉墀上椒阁^[8]，文窗绣户垂绮幕。中有一人字金兰，被服纤罗蕴芳藿^[9]。春燕差池风散梅，开帏对景弄禽爵^[10]。含歌揽涕恒抱愁，人生几时得为乐。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

其四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11]。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12]。

其五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山去，明朝复更出。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13]。且愿得志数相就^[14]，床头恒有酤酒钱。功名竹帛非我事^[15]，存亡贵贱委皇天。

其六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能几时，安能叠燮垂羽翼^[16]。弃檄罢官去^[17]，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18]。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其七

愁思忽而至，跨马出北门。举头四顾望，但见松柏园。荆棘郁蹲蹲^[19]，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20]。声音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21]。飞走树间啄虫蚁，岂忆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

其八

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阳春妖冶二三月^[22]，从风簸扬落西家。西家思妇见悲惋，零泪沾衣抚心叹。初送我君出门时，何言淹留节回换。床席生尘明镜垢，纤腰瘦削发蓬乱。人生不得恒称意，惆怅徙倚至夜半^[23]。

其九

剉檗染黄丝^[24]，黄丝历乱不可治。我昔与君始相值，尔时自谓可君意^[25]。结带与我言，死生好恶不相置^[26]。今日见我颜色衰，意中索寞与先异^[27]。还君金钗玳瑁簪，不忍见之益愁思。

其十

君不见蕣华不终朝，须臾淹冉零落销^[28]。盛年妖艳浮华辈，不久亦当诣塚头。一去无还期，千秋万岁无音词。孤魂茕茕空陇间^[29]，独魄徘徊坟基。但闻风声野鸟吟，岂忆平生盛年时。为此今人多悲悒，君当纵意自熙怡^[30]。

其十一

君不见枯箨走阶庭^[31]，何时复青着故茎。君不见亡灵蒙享祀，何时倾杯竭壶罂。君当见此起忧思，宁及得与时人争。生人倏忽如绝电，华年盛德几时见？但令纵意存高尚，旨酒佳肴相胥宴^[32]。持此从朝竟夕暮，差得亡忧消愁怖。胡为惆怅不能已，难尽此曲令君忤。

其十二

今年阳初花满林，明年冬末雪盈岑^[33]。推移代谢纷交转，我君边戍独稽沉^[34]。执袂分别已三载，迩来淹寂无分音。朝悲惨惨遂成滴^[35]，暮思最伤心。膏沐芳馀久不御^[36]，蓬首乱鬓不设簪。徒飞轻埃舞空帷，粉筐黛器靡复遗^[37]，自生留世苦不幸，心中惕惕恒怀悲^[38]。

其十三

春禽喈喈旦暮鸣，最伤君子忧思情。我初辞家从军侨^[39]，荣志溢气干云霄^[40]。流浪渐冉经三龄，忽有白发素髭生^[41]。今暮临水拔已尽，明日对镜复已盈。但恐羁死为鬼客，客思寄灭生空精^[42]。每怀旧乡野，念我旧人多悲声。忽见过客问何我^[43]，宁知我家在南城。答云我曾居君乡，知君游官在此城。我行离邑已万里，今方羁役去远征。来时闻君妇，闺中孀居独宿有贞名^[44]。亦云朝悲泣闲房，又闻暮思泪沾裳。形容憔悴非昔悦，蓬鬓衰颜不复妆。见此令人有馀悲，当愿君怀不暂忘。

其十四

君不见少壮从军去，白首流离不得还。故乡窅窅日夜隔^[45]，音尘断绝阻河关。朔风萧条白云飞，胡笳哀急边气寒。听此愁人兮奈何，登山远望得留颜。将死胡马迹，宁见妻子难。男儿生世轲欲何道^[46]，绵忧摧抑起长叹^[47]。

其十五

君不见柏梁台，今日丘墟生草莱。君不见阿房宫^[48]，寒云泽雉栖其中。歌妓舞女今谁在，高坟垒垒满山隅^[49]。长袖纷纷徒竞世，非复昔时千金躯。随酒逐乐任意去，莫令含叹下黄垆^[50]。

其十六

君不见冰上霜，表里阴且寒。虽蒙朝日照，信得几时安。民生故如此^[51]，谁令摧折强相看。年去年来自如削^[52]，白发零落不胜冠。

其十七

君不见春鸟初至时，百草含青俱作花。寒风萧索一旦至，竟得几时保光华。日月流迈不相饶^[53]，令我愁思怨恨多。

其十八

诸君莫叹贫，富贵不由人。丈夫四十强而仕，余当二十弱冠辰^[54]。莫言草木委霜雪，会应苏息遇阳春。对酒叙长篇，穷途运命委皇天。但愿樽中九酝满^[55]，莫惜床头百个钱。直须优游卒一岁^[56]，何劳辛苦事百年。

[1] 《拟行路难》：《行路难》据《艺文类聚》卷十九引《陈武别传》，在东晋南渡前已与《泰山梁父吟》、《幽州马客吟》等一起流行于北方。东晋人袁山松特别爱好此曲。鲍照当是依旧歌辞仿作，所以称《拟行路难》。这十八首诗，当非一时之作。《玉台新咏》所录四首，次序亦与本集及《乐府诗集》不同。后人有据此考订鲍照生卒年及生平的，恐不足据。

[2] “七彩”句：绣有七色荷花并以鸟羽为饰的帐子。“九华”句：绣上九色的葡萄花纹的锦制被子。

[3] “红颜”句：指自己年岁渐大，容颜变衰。寒光：冬天的太阳。宛转：渐渐地。

[4] 柏梁：柏梁台，汉武帝筑。铜雀：铜雀台，曹操筑。宁闻：难道还能听到。

[5] 见前《读曲歌》第七十六首注〔4〕。

[6] “复”字《乐府诗集》无，依本集补。

[7] 秦女携手仙：当即《神仙传》所载秦穆公女与箫史骑凤上天故事。

[8] 璇闺：用玉石砌成的闺门，形容其建筑之华美。玉墀（chí迟）：玉制台阶，形容其豪华。椒阁：用椒粉刷阁墙，取其香味。

[9] 蕴：藏着。藿：藿香。蕴芳藿：形容衣服上发出藿香的香味。

[10] 差池：羽毛不齐。此句暗用《诗经·卫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句意。爵：同“雀”。

[11] 歌路难：唱《行路难》。

[12] “吞声”句：忍气吞声不敢说出内心真情而徘徊忧伤。

[13] 敷腴：欢乐。这句说人只有当壮年时才有乐观奋发的意气。

[14] 数相就：经常来往。

[15] 竹帛（bó搏）：竹和帛（丝织品）都是纸发明以前人们写书所用。“功名竹帛”指把功名记在史籍中。

[16] 叠燮：即“蹀躞”，见前《白头吟》（本辞）注〔3〕。

[17] 檄：指任官的文书。本集“檄”作“置”。

[18] “弄儿”二句：这二句为江淹《恨赋》中名句“左对孺人，顾弄稚子”所本。

[19] 蹲蹲：一作“撙撙”，成堆地聚在一起。

[20] 蜀帝魂：据《华阳国志·蜀志》载：古时蜀帝杜宇任用开明为相，以除水患，后禅位于开明，到西山隐居，死后化为杜鹃鸟。

[21] 髡（kūn昆）：古人把犯罪的人剃光头发。

[22] 妖冶：形容桃花的艳丽。

[23] 徙倚：徘徊迟疑。

[24] 剉（cuò挫）：磨削。檗：黄檗木。

[25] 尔时：当时。

[26] 置：放弃。

[27] 索寞：冷淡。

[28] 蕣（shùn舜）华：即木槿（jǐn谨）花，朝开暮落。淹冉：很快地。

[29] 茕茕（qiónɡ穷）：孤独。陇：坟。

[30] 熙怡：欢乐。

[31] 箨（tuò拓）：竹皮，这里指落叶。

[32] 胥（xū须）：全都，互相。

[33] 阳初：春初。岑：小而高的山。

[34] 稽沉：淹留无音信。

[35] 滴：泪珠。（rào绕）：同“绕绕”，纠缠。

[36] 御：使用。

[37] 黛器：装画眉颜料的器皿。这两句是写无心打扫，使室内尘埃飞舞，而化妆品也都丢失。

[38] 惕惕（tì替）：忧惧。

[39] 侨：旅居外地。

[40] 荣志溢气：求荣名的志气充盈饱满。

[41] 渐冉：渐渐地。髭（zī滋）：胡子。

[42] 羁：羁旅，客居外地。“客思”句：意思是说客居愁闷，志气消亡，由灭而空，由空而生精，“荣光溢气”消磨已尽，一无所有，所以成了《老子》所说的“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43] 问何：询问。

[44] 孀（shuānɡ霜）：寡妇。这里指丈夫外出时，女子独居。古人常有此用法，与现代汉语不同。

[45] 窅窅（yǎo杳）：音信远隔。

[46] 轲：同“坎坷”。

[47] 绵忧：不断的忧愁。摧抑：伤心压抑。

[48] 阿房宫：秦始皇所筑的宫殿。

[49] 垒垒：同“累累”，形容多。隅：边上。

[50] 黄垆（lú卢）：黄土。下黄垆：指死后葬在土中。

[51] 民生：同“人生”。

[52] 削：指头发脱落像削去一样。

[53] 流迈：流失，过去。

[54] 四十强而仕：《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四十曰强，而仕。”弱冠：见上。辰：时间。

[55] 九酝：见前张华《轻薄篇》注〔8〕。

[56] 卒：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