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胡行^[1]

（宋）颜延之^[2]

椅梧倾高凤^[3]，寒谷待鸣律^[4]。影响岂不怀，自远每相匹^[5]。婉彼幽闲女，作嫔君子室^[6]。峻节贯秋霜，明艳侔朝日^[7]。嘉运既我从，欣愿从此毕^[8]。

燕居未及欢，良人顾有违^[9]。脱巾千里外，结绶登王畿^[10]。戒徒在昧旦^[11]，左右相来依。驱车出郊郭，行路正威迟^[12]。存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

嗟余怨行役，三陟穷晨暮^[13]。严驾越风寒，解鞍犯霜露。原隰多悲凉，回飚卷高树^[14]。离兽起荒蹊^[15]，惊鸟纵横去。悲哉游宦子，劳此山川路。

迢遥行人远，宛转年运徂^[16]。良时为此别，日月方向除^[17]。孰知寒暑积，俛见荣枯^[18]。岁暮临空房，凉风起坐隅。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19]。

勤役从归愿，反路遵山河^[20]。昔辞秋未素，今也岁载华^[21]。蚕月观时暇^[22]，桑野多经过。佳人从所务，窈窕援高柯^[23]。倾城谁不顾^[24]，弭节停中阿^[25]。

年往诚思劳，路远阔音形^[26]。虽为五载别，相与昧平生。舍车遵往路，凫藻驰目成^[27]。南金岂不重，聊自意所轻^[28]。义心多苦调，密比金玉声^[29]。

高节难久淹，朅来空复辞^[30]。迟迟前途尽，依依造门基^[31]。上堂拜嘉庆，入室问何之^[32]。日暮行采归，物色桑榆时^[33]。美人望昏至，惭叹前相持^[34]。

有怀谁能已，聊用申苦难^[35]。离居殊年载，一别阻河关。春来无时豫，秋至恒早寒。明发动愁心^[36]，闺中夜长叹。惨凄岁方晏，日落游子颜^[37]。

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38]。自昔枉光尘^[39]，结言固终始。如何久为别，百行愆诸己^[40]。君子失明义，谁与偕没齿^[41]。愧彼《行露》诗^[42]，甘之长川汜^[43]。

[1] 《秋胡行》：这是颜延之的拟作。《文选》和《玉台新咏》皆作一首，而《乐府诗集》则分为九首。从诗的内容看，此诗每十句写一个内容，且转韵，所以依《乐府诗集》分为九首。据《南史·谢庄传》载，颜延之曾对宋孝武帝刘骏讥笑谢庄《月赋》为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谢反讥颜说，他的《秋胡诗》始知“存（生）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可见此诗在当时已颇传诵。

[2] 颜延之（384— 456）：字延年，祖籍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少孤贫好学。及长，与谢灵运齐名。晋末曾奉命出使洛阳。入宋，官至太子舍人等职，因恃才纵谈，为执政所忌，出为始安太守，历太子中庶子领步兵校尉等职，后为金紫光禄大夫。有集三十卷，佚集一卷，今佚。明人张溥辑有《颜光禄集》。

[3] 椅：即山桐子。《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椅桐梓漆。”三国吴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梓实桐皮曰椅。”古人认为梓树和梧桐是相似的乔木，故“椅梧”连举。实指梧桐。晋司马彪《赠山涛诗》：“苕苕椅桐树，寄生于南岳。……昔也植朝阳，倾枝俟鸾。”“鸾”即凤凰。颜延之此诗用这典故。

[4] “寒谷”句：据《文选》李善注引刘向《别录》：“邹衍在燕，有寒谷不生五谷，邹子吹律而温至生黍也。”

[5] 影响：以影随形、响随声比喻夫妇相随。匹：配。这两句是承前两句而来，意为梧桐等待着凤凰；寒谷靠吹律才能变暖。正如影和响岂不想念形和声，所以夫妇之间虽远也终须互相匹配。

[6] 婉：美好的样子。嫔：妻。

[7] 峻节：高尚的节操。侔：等同。

[8] “嘉运”二句：是说既逢好运得配君子，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这是拟秋胡妻的口吻。

[9] 燕居：安居。良人：丈夫。顾有违：却要改变原意地离去。

[10] 巾：处士所服。绶：印绶，做官人的所佩。这里写秋胡出去做官，所以脱去巾而佩上绶。王畿：帝王的京畿。

[11] 戒徒：告诫从者。昧旦：清早天还未亮。

[12] 威迟：进行长途跋涉的样子。

[13] 三陟：李善《文选注》以为即《诗经·周南·卷耳》中的“陟彼高冈”、“陟彼崔嵬”、“陟彼砠矣”。这一段是作者拟秋胡在行道时怨叹的口吻。

[14] 隰（xí袭）：低湿之地。飚（biāo彪）：狂风。

[15] 离兽：离群之兽。蹊（xī溪）：小路。

[16] 迢遥：路途遥远。宛转：展转。这里指反复循环。徂（cú粗_阳平）：过去。

[17] 除：除陈布新之时叫“除”，郑玄认为指夏历四月。

[18] 俛（mǐn miǎn敏免）：意同俯仰，亦即转瞬之间。

[19] 芜：草。这一段是作者拟秋胡妻在秋胡外出期间的思念之情。

[20] “勤役”句：辛勤从役后得以实现归家的愿望。反：同“返”。

[21] 秋未素：素是白色。古人以五行配四时，认为秋天为金，属白色。谢灵运《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诗：“理棹变金素。”“秋未素”指尚未入秋。载：开始。华：草木开花。

[22] 蚕月：夏历三月。《诗经·豳风·七月》：“蚕月条桑。”

[23] 高柯：高的树枝。

[24] 倾城：指美貌的女子。汉李延年《歌诗》：“一顾倾人城。”

[25] 弭（mǐ靡）节：停车。阿：大的山陵。中阿：大山陵之中。这段写秋胡在归途上见到自己妻子。

[26] 阔：阔别。

[27] 舍车：下车。《周易·贲·九二爻辞》：“舍车而徒。”凫藻：欢悦。《后汉书·杜诗传》：“士卒凫藻。”李贤注：“言其和睦欢悦，如凫之戏于水藻也。”这里借以比喻秋胡见美人（实即其妻）而内心喜悦。目成：用眼色相与亲近。屈原《九歌·少司命》：“忽独与予兮目成。”

[28] 南金：南方所产黄金。《诗经·鲁颂·泮水》：“大赂南金。”这两句写秋胡不惜用黄金来求美人的欢心。

[29] 义心：指秋胡妻拒绝赠金之辞。据李善《文选注》引《列女传》，秋胡妻说：“嘻！妾采桑奉二亲，不愿人之金。”密比：切近。这两句言秋胡妻辞义虽悲苦，但用心严正，近于金玉之声。

[30] 淹：淹留。这句写秋胡见到女子的高节，难于再留下搭讪。朅（qiè怯）：去。朅来：偏义复词，实即离去之意。

[31] 造：到达。这二句写秋胡碰了个没趣，慢慢行走，终于抵达家门。

[32] 拜嘉庆：向父母拜贺衣锦还乡的喜事。“入室”句：指秋胡进入妻子房里，问她去哪里了。

[33] 桑榆时：傍晚时太阳落到桑树、榆树的高度。

[34] “惭叹”句：写秋胡自感羞惭，上前拉住妻子。

[35] “有怀”句：心中有着愁怨谁能忍而不言。“聊用”句：聊以向你说一下我的苦难。从这二句起，为秋胡妻指责秋胡的话。

[36] 明发：一夜到天亮。《诗经·小雅·小宛》：“明发不寐。”

[37] “惨凄”二句：意思是说自己心情凄切，在一年将尽，每天日落之时，更想念丈夫的容颜。

[38] “高张”句：用弹琴时声调太高致使琴弦断绝，比喻感情的过于激动，遂产生决绝之心。“声急”句：用乐声的急促是由曲调激昂而来，比喻言辞强烈由于怨恨极深。

[39] 枉：委屈，谦辞，指委屈丈夫前来亲迎。光尘：容颜和音尘。

[40] 百行：各种行为。愆（qiān谦）：过失、错误。

[41] 偕：一起。没齿：度过一生。

[42] 《行露》诗：指《诗经·召南·行露》。此诗是写一个有妇之夫要强娶一个女子，并进行威胁，受到女子痛斥。这里借以指秋胡在路上调戏妻子之事。

[43] 汜（sì四）：水滨。这句说秋胡妻决心投水自杀，不愿再同秋胡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