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传

【原文】

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①。líng州鸠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②,大者不huà③,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槬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槬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

三月,葬蔡平公。蔡大子朱失位,位在卑。杜预:不在適子位,以长幼齿。大夫送葬者,归见昭子。昭子问蔡故,以告。昭子叹曰:“蔡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jìn④。’今蔡侯始即位,而适卑,身将从之。”

【注释】

①无射:钟名。因为符合无射律,故称无射。②窕:音细。③槬:洪亮宽大。④塈:休息。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周天子准备铸造无射大钟。泠州鸠说:“天子大概会由于心病而死去哟!声音,是音乐的车厢;而钟,是发音的器物。天子考察风俗因而制作乐曲,用乐器来汇聚它,用声音来表达它,小的乐器发音不纤细,大的乐器发音不粗犷,那样就使一切事物和谐。一切事物和谐,美好的音乐才能完成。所以和谐的声音进入耳朵而藏在心里,心安就快乐。纤细就不能让四处都听到,粗犷就不能忍受,内心因为这件事感到不安,不安就会生病。现在钟声粗犷,天子的内心受不住,难道还能够长久吗?”

三月,安葬蔡平公。蔡国的太子朱没有站在葬礼中应站的位置上,站在下面。大夫中送葬的回来,进见昭子。昭子问蔡国葬礼的事情,送葬的大夫就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昭子。昭子叹气说:“蔡国大约要亡了吧!如果不亡,这个国君一定不得好死。《诗》说:‘在他的地位上不懈怠,百姓就能够休息。’现在蔡侯刚刚即位就站到下面去,他自己也会跟着垮下去的。”

【原文】

夏,晋士鞅来聘,叔孙为政①。季孙欲恶诸晋,杜预:憎叔孙在已上位,欲使得罪于晋。使有司以齐鲍国归费之礼为士鞅。士鞅怒,曰:“鲍国之位下,其国小,而使鞅从其牢礼,是卑②敝邑也,将复诸寡君。”鲁人恐,加四牢焉,为十一牢。

【注释】

①为政:负责接待。②卑:轻视。

【译文】

夏季,晋国的士鞅前来聘问,叔孙主持接待。季孙存心得罪晋国,让官吏用齐国的鲍国回费地的礼节招待士鞅。士鞅发怒,说:“鲍国的地位低,他的国家小,现在让我接受招待他所用七牢的礼节,这是轻视敝邑,我将要向寡君报告。”鲁国人害怕,增加四牢,使用了十一牢。

【原文】

宋华费遂生华二十一年传 - 图1、华多僚、华登。二十一年传 - 图2为少司马,多僚为御士,与二十一年传 - 图3相恶,乃谮诸公曰:“二十一年传 - 图4将纳亡人①。”亟言之。公曰:“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对曰:“君若爱司马,则如亡。杜预:言若爱大司马,则当亡走失国。死如可逃,何远之有?”公惧,使侍人召司马之侍人宜僚,饮之酒,而使告司马。司马叹曰:“必多僚也。吾有谗子,而弗能杀,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与公谋逐华二十一年传 - 图5,将使田孟诸而遣之。公饮之酒,厚酬之,赐及从者。司马亦如之。张gài尤之,曰:“必有故。”使子皮承宜僚以剑而讯之,宜僚尽以告。张匄欲杀多僚,子皮曰:“司马老矣,登之谓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五月丙申,子皮将见司马而行,则遇多僚御司马而朝。张匄不胜其怒,遂与子皮、臼任、郑翩杀多僚,劫司马以叛,而召亡人。壬寅,华、向入。乐大心、丰愆、华二十一年传 - 图6御诸横。华氏居卢门,以南里叛。六月庚午,宋城旧yóng②及桑林③之门而守之。

【注释】

①亡人:指华亥等人。②旧鄘:故城。③桑林:位于都城的郊外。

【译文】

宋国的华费遂生了华二十一年传 - 图7、华多僚、华登。华二十一年传 - 图8做少司马,华多僚做御士,与华二十一年传 - 图9不和,就在宋公面前诬陷说:“华二十一年传 - 图10打算接纳逃亡的人。”多次说这些话。宋元公说:“司马由于我的缘故,使他的儿子逃亡。死和逃亡都是命中注定,我不能再让他的儿子逃亡。”华多僚回答说:“君王如果爱惜司马,就应当逃亡。死如果可以逃避,哪里还有什么远不远?”宋元公害怕,让侍者召来司马的侍者宜僚,给他酒喝,让他告诉司马。司马叹气说:“一定是多僚干的。我有一个造谣的儿子而不能杀死他,我又不死,国君有了命令,怎么办?”就和宋元公商量驱逐华二十一年传 - 图11,准备让他在孟诸打猎时打发他走。宋元公给他酒喝,送给他丰厚的礼物,还赏赐跟从的人。司马也像宋元公一样,张匄感到奇怪,说:“一定有原因。”让华二十一年传 - 图12用刀架在宜僚脖子上询问他,宜僚把话全说出来。张匄想要杀死多僚,华二十一年传 - 图13说:“司马年老了,华登的逃亡已经很伤他的心,我又加重了他的伤心,不如逃亡。”五月丙申日,华二十一年传 - 图14准备进见司马以后而动身,在朝廷上遇见多僚为司马驾车上朝。张匄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就和华二十一年传 - 图15、臼任、郑翩杀了多僚,劫持了司马叛变,召集逃亡的人。壬寅日,华氏、向氏回来。乐大心、丰愆、华二十一年传 - 图16在横地抵御他们。华氏住在卢门,领着南里的人叛变。六月庚午日,宋国修缮旧城和桑林之门用以据守。

【原文】

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曰:“是何物①也?祸福何为?”对曰:“二至②二分③,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杜预:二分日夜等,故言同道。二至长短极,故相过。其他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

于是叔辄哭日食。昭子曰:“子叔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卒。

【注释】

①何物:什么事。②二至:夏至、冬至。③二分:春分、秋分。

【译文】

秋季七月壬午朔日,发生日食。昭公问梓慎说:“这是什么事?是什么样的祸福?”梓慎回答说:“冬至夏至、春分秋分,发生日食,不是灾祸。日月的运行,在春分秋分的时候,黄道和赤道交点相同;在夏王冬至的时候,相交点远。其他的月份要发生灾祸,因为阳气不胜,所以时常发生水灾。”

在那个时候叔辄因为发生日食而号哭。昭子说:“叔辄快死了,因为这是不应该哭的事情。”八月,叔辄死了。

【原文】

冬十月,华登以吴师救华氏。齐乌枝鸣①戍宋。厨人濮曰:“《军志》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氏众矣,悔无及也。”从之。丙寅,齐师、宋师败吴师于鸿口②,获其二帅公子苦qín、偃州员。华登帅其余,以败宋师。公欲出,厨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③,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杜预:请君待复战,决胜负。乃徇曰:“扬徽④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杨门见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乌枝鸣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复即之。厨人濮以裳裹首,而⑤以走,曰:“得华登矣!”遂败华氏于新里。翟偻新居于新里,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tǒu居于公里,亦如之。

【注释】

①乌枝鸣:齐国大夫。②鸿口:在今河南省虞城县附近。③藉死:为了某一个目的而死。④徽:旗帜。⑤荷:负荷。

【译文】

冬季十月,华登率领吴军救援华氏。齐国的乌枝鸣在宋国戍守。厨邑大夫濮说:“《军志》有这样的话:‘先发制人可以摧毁敌人士气,后发制人要等到敌人士气衰竭。’何不乘他们疲劳且没有安定时进攻!如果敌人已经进来而且稳住,华氏的人就多了,后悔就来不及了。”乌枝鸣听从了。丙寅日,齐军、宋军在鸿口击败吴军,俘虏他们两个将领公子苦雂、偃州员。华登率领余部击败宋军。宋元公想要逃亡,厨邑大夫濮说:“我是小人,可以为君王去死,而不能护送君王逃亡,请君王等待一下。”于是就巡行全军说:“挥舞旗帜的,是国君的战士。”众人按他的话挥舞旗帜。宋元公在扬门上见到这种情况,下城巡视,说:“国家亡,国君死,这是各位的耻辱,难道只是我一人的罪过呢?”齐国的乌枝鸣说:“使用少量的兵力,最好是一起拼命,而一起拼命,最好是撤除守备。他们的武器多得很,建议我军都用剑和他们作战。”宋公听从了。华氏败走,宋军、齐军又追上去。厨邑大夫濮用裙子包着砍下的脑袋,扛在肩上快跑,说:“华登被杀死了!”于是就在新里打败了华氏。翟偻新住在新里,战斗开始以后,到宋元公那里脱下盔甲而归附。华妵住在公里,也像翟偻新一样。

【原文】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晋师至。曹翰胡会晋荀吴、齐苑何忌、卫公子朝救宋。丙戌,与华氏战于zhě丘①。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御公子城,庄堇为右。干chōu御吕封人华豹,张匄为右。相遇,城还。华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将注②,豹则关③矣。曰:“平公之灵,尚辅相余!”豹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矣。曰:“不狎,鄙。”押矢,城射之,殪。张匄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干犨请一矢,城曰:“余言汝于君。”对曰:“不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氏,围诸南里。华亥搏膺④而呼,见华二十一年传 - 图17,曰:“吾为栾氏矣。”二十一年传 - 图18曰:“子无我迋。不幸而后亡。”使华登如楚乞师,华二十一年传 - 图19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二十一年传 - 图20越帅师将逆华氏,大宰犯谏曰:“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既许之矣。”杜预:明年华向出奔楚传。

【注释】

①赭丘:在宋国都城郊外。②注:装上箭。③关:拉满弓。④搏膺:捶胸。

【译文】

十一月癸未日,公子城带着晋军来到。曹国翰胡会合晋国荀吴、齐国苑何忌、卫国公子朝救援宋国。丙戍日,和华氏在赭丘作战。郑翩希望摆成鹳阵,他的侍御者希望摆成鹅阵。子禄为公子城驾御战车,庄堇作为车右。干犨为吕地封人华豹驾御车,张匄作为车右。两车相遇,公子城退了回去。华豹大喊说:“城啊!”公子城发怒,转回来。将要装上箭,而华豹已经拉开了弓。公子城说:“平公的威灵,还在保佑我!”华豹射箭,穿过公子城和子禄之间。公子城又要搭上箭,华豹又已经拉开了弓。公子城说:“不让我还手,卑鄙啊。”华豹从弓上抽下箭,公子城一箭射去,把华豹射死。张匄抽出殳下车,公子城一箭射去,射断张匄的腿。张匄爬过来用殳敲断了公子城的车轸。公子城又发了一箭,张匄死去。干犨请求给他一箭,公子城说:“我替你向国君说情。”干犨回答说:“不和战友一起战死,这是犯了军队中的大法。犯了法而跟从您,君王哪里还会用我?您快点动手吧!”于是公子城就射了他一箭,射死了他。宋军、齐军把华氏打得大败,包围南里。华亥拍着胸脯大喊,进见华二十一年传 - 图21,说:“我们成了晋国的栾氏了。”华二十一年传 - 图22说:“您不要吓唬我。碰上倒霉才会死呢。”派华登到楚国请求出兵,华二十一年传 - 图23带领战车十五辆,步兵七十人突围而出,在睢水岸边吃饭,哭着送走华登,就再次冲进包围圈。楚国的二十一年传 - 图24越率领军队打算迎接华氏,太宰犯劝谏说:“诸侯之中唯有宋国的臣下述侍奉着国君,现在又争夺国政,丢开国君帮助臣下,恐怕这样不行吧!”楚平王说:“你对我说得晚了,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原文】

蔡侯朱出奔楚。费无极取货于东国①,而谓蔡人曰:“朱不用命于楚,君王将立东国。若不先从王欲,楚必围蔡。”蔡人惧,出朱而立东国。朱愬于楚,楚子将讨蔡。无极曰:“平侯与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杀隐大子,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无他矣。”

公如晋,及河。鼓叛晋,晋将伐鲜虞,故辞公。杜预:将有军事,无暇于待宾,且惧泄军谋。

【注释】

①东国:隐太子的儿子,平侯庐的弟弟,蔡侯朱的叔叔。

【译文】

蔡侯朱逃亡到楚国。费无极得到东国的财礼,对蔡国人说:“朱不听楚国的命令,君王将要立东国做国君。如果不先顺从君王的愿望,楚国一定包围蔡国。”蔡国人害怕,赶走朱而立了东国。朱向楚国控诉,楚平王准备讨伐蔡国。费无极说:“蔡平侯和楚国有盟约,所以封地。他的儿子有二心,所以就废掉他。隐太子被灵王杀害了,隐太子的儿子和君王有共同的仇人,一定会感谢君王。现在又把他立为国君,难道不可以吗?而且废、立的权力操在君王手里,蔡国就没有别的念头了。”

昭公去到晋国,到达黄河。鼓地背叛晋国,晋国准备进攻鲜虞,所以辞谢了昭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