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①。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②。”弗听,杀而
及阐”,以淫女见取,犹尚书之;此杀敌见取,何以当讳?知讳义不通,故不从也。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⑤、宁相⑥、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夏,有……
【注释】
①龙:地名,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南。②封:境。③膊:暴露。④巢丘:地名。距离龙地不远。⑤石稷:即石成子,石蜡四世孙。⑥宁相:宁俞子。
【译文】
二年春季,齐顷公攻打鲁国北部边境,包围龙地。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龙地的人把他擒获囚禁。齐顷公说:“不要杀他!我和你们盟誓,不进入你们的境内。”龙地的人不听,把他杀了,暴尸城上。齐顷公亲自击鼓,兵士爬登城墙。三天,占领龙地。接着就向南攻打,到达巢丘。
卫穆公派遣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兵入侵齐国,和齐军相遇。石稷想要回去,孙良夫说:“不行。用军队攻打别人,碰到敌人就回去,怎样向国君交代呢?如果知道不能作战,就应当不出兵。现在既然和敌军相遇,不如一战。”
夏季,有……
【原文】
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①,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②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齐师乃止,次于鞫居。新筑人③仲叔于奚救孙桓子④,桓子是以免。
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⑤、繁缨⑥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注释】
①须:等待。②陨:损失。③新筑人:指新筑大夫。④孙桓子:孙良夫。⑤曲县:县,同“悬”,指悬挂的乐器,如钟、磬一类。天子四面悬挂,名为宫悬;诸侯三面悬挂,名为轩悬、曲悬;大夫左右悬挂,名为判悬;士挂东面或阶间,名特悬。⑥繁缨:诸侯所用辂马的装饰。
【译文】
石稷说:“军队败了。您如果不停止撤退,抵挡一阵,就会全军覆灭。您丧失了军队,如何回报君命?”孙良夫都不回答。石稷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损失了您,对国家是一种耻辱。您带着大家撤退,我停下来抵抗。”同时通告军中,说援军的战车已经大批来到。齐国的军队也因此停止前进,驻扎在鞫居。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援救孙良夫,孙良夫因此幸免于难。
不久,卫国人把城邑赏给仲叔于奚,仲叔于奚辞谢,请求得到诸侯所用曲悬,并用繁缨装饰马匹朝见,卫穆公允许了。孔子闻知这件事,说:“可惜啊!还不如多给他城邑。唯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掌管的。名号用来赋予威信,威信用来保守器物,器物用来体现礼法,礼法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治理百姓,这是政权中的大纲。如果把名位、礼器假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给了别人。政权丢了,国家也就跟着会丢,这是无法阻止的。”
【原文】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①,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杜预:宣十七年,郤克至齐,为妇人所笑,遂怒。故鲁、卫因之。孙桓子、臧宣叔皆不以国命,各自诣郤克,故不书。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②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③,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④之。季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
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
【注释】
①不入:指不进入国都。②赋:兵车的数目。③肃:敏捷。④道:同“导”,向导。
【译文】
孙良夫回到新筑,不进国都,就到晋国请求晋国出兵。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出兵。两人都通过郤克向晋景公请求。晋景公答应派出七百辆战车。郤克说:“这是城濮之战我军的兵车数。当时有先君的明察和先大夫的敏捷,所以得胜。克和先大夫相比,还不足以做他们的仆人。请发八百辆兵车。”晋景公允许了。郤克率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做司马,去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同时作向导开路。季文子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到达卫国境内,韩厥要杀人,郤克驾车疾驰赶去,打算救下那个人。等赶到,已经杀了。
郤克派人把尸体在全军中示众,还对他的仆人说:“我这样做是为韩厥分担人们对他的指责。”
【原文】
师从①齐师于莘。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②之下。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③敝赋,诘朝④请见。”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⑤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高固入晋师,桀⑥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⑦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
【注释】
①从:追上。②靡笄:山名,今山东省济南市千佛山。③不腆:不丰厚,不富足。用作谦词。④诘朝:次日早上。⑤淹:久留。⑥桀:举。⑦桑本:桑树根。
【译文】
晋、鲁、卫联军在莘地赶上齐军。六月壬申日,军队到靡笄山下。齐顷公派人请战,说:“您带领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的士兵人数很少,请在明天早晨相见。”郤克回答说:“晋和鲁、卫是兄弟国家,他们前来告诉我们说:‘大国不分日夜地到敝邑的土地发泄气愤。’我们的国君不忍,派下臣们前来向大国请求,不要使我国的军队长久地逗留在贵国。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无须劳动贵国国君下令。”齐顷公说:“大夫允许决战,正是我的愿望;若不允许,也要兵戎相见的。”齐国的高固攻入晋军,举起石头扔向晋军,抓住晋军战俘,然后坐上他的战车,把桑树根子系在车上,巡行到齐营,说:“想要勇气的人可以来买我剩下的勇气!”
【原文】
癸酉,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
【注释】
①介:甲。这里作动词用,披甲。②病:受伤。③张侯:即解张。“张”是他的字,“侯”是他的名。④集:完成。⑤擐:穿着。⑥并辔:并执马缰绳。辔,缰绳。⑦枹:鼓槌。⑧华不注:山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东北。
【译文】
癸酉日,齐、晋两军在鞌地摆开阵势。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作为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作为车右。齐顷公说:“我姑且消灭了这些人再吃早饭。”马不披甲,驰向晋军。郤克受了箭伤,血流到鞋子上,但是鼓声不断,说:“我受伤了!”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左边的车轮都染成深红色,哪里敢说受伤?您忍着点吧!”郑丘缓说:“从一开始交战,若遇到危险,我必定下车推车,您难道知道吗?不过您真是受伤了!”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的旗子和鼓声,前进与后退都要听从旗、鼓的指挥。这辆车子由一个人坐镇,战事就可以成功,为什么因为一点痛苦就败坏国君的大事呢?身披盔甲,手执武器,本来就抱定必死的决心。受伤还没有到死的程度,你还是尽力而为吧!”于是就左手一把握马缰,右手拿着鼓槌敲鼓,马失去控制,一直往前奔跑,不能停止,全军就跟着上去。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着华不注山跑了三圈。
【原文】
韩厥梦子舆①谓己曰:“旦②辟③左右④。”故中御而从齐侯。杜预:居中代御者。自非元帅,御者皆在中,将在左。孔颖达:韩厥为司马,亦是军之诸将也。以梦之故,乃居中为御,明其本不当中,先非御者。若御不在中,又不须云“代御”,以此知自非元帅。其馀军之诸将,皆御者在中,将在左。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⑤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
⑧于木而止。丑父寝于
⑨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宛
【注释】
①子舆:韩厥的父亲。②旦:或作“且”。③辟:同“避”。④左右:指车左或车右。⑤越:坠落。⑥华泉:华不注山下的泉水。⑦骖:车左右两旁的马。⑧
:同“挂”,绊住。⑨:用竹木条做成的车,栈车。
【译文】
韩厥梦见他父亲子舆对他说:“明天不要站在战车两侧。”因此韩厥就站在中间驾战车追赶齐顷公。邴夏说:“射那位驾车人,他是君子。”齐顷公说:“认为他是君子而射他,这不合于礼。”射车左,车左死在车下。射车右,车右死在车里。綦毋张丢失了战车,跟上韩厥说:“请允许我搭乘您的战车。”上车后,准备站在左边或右边,韩厥用肘推他,让他站在身后。韩厥弯下身子,放稳车右的尸体。逢丑父和齐顷公乘机互换位置。将要到达华泉,骖马被树木绊住而不能行走。头几天,逢丑父睡在战车里,有一条蛇爬到他身边,他用小臂去打蛇,小臂受伤,但隐瞒了这件事,因为这样,他不能用臂推车前进,这样才被韩厥追上。韩厥拿着马缰走向马前,跪下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玉璧献上,说:“寡君派臣下们替鲁、卫两国请求,说‘不要让军队进入齐国的土地。’下臣不幸,正好在军队服役,不能逃避军役。而且也害怕奔走逃避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下臣勉强充当一名战士,谨向君王报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只好承当这个官职。”逢丑父要齐顷公下车,到华泉去取水。郑周父驾驭副车,宛茷作为车右,装上齐顷公逃走而免于被俘。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要杀死他。逢丑父喊叫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代替他国君受难的人,有一个在这里,还要被杀死吗?”郤克说:“一个人不怕用死来使国君免于祸患,我杀了他,不吉利。赦免了他,用来勉励侍奉国君的人。”于是便赦免了逢丑父。
【原文】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①。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杜预:齐师大败,皆有退心,故齐侯轻出其众,以帅厉退者,遂迸入狄卒。狄卒者,狄人从晋讨齐者。狄卒皆抽戈
【注释】
①三入三出:三进三出。第一次入,出晋师;第二次入,出狄卒;第三次入,出卫师。②楯:同“盾”。③冒:掩盖,护卫。④保者:保卫城邑的人。⑤辟:开辟道路,赶走行人。⑥辟司徒:主管军中营垒的官。辟,同“壁”。
【译文】
齐顷公免于被俘以后,寻找逢丑父,在敌军中三进三出。每次出来的时候,齐军都簇拥着保护他。进入狄人军队中,狄人的士兵都抽出戈和盾以保护齐顷公。进入卫国军队中,卫军也对他们不加伤害。于是,齐顷公就从徐关进入齐国国都。齐顷公看到守军,说:“你们好好努力吧!齐军战败了!”齐顷公的座车前进时叫一个女子躲开,这个女子说:“国君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她说:“锐司徒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她说:“如果国君和我父亲免于祸难了,还要怎么样?”就跑开了。齐顷公认为她有礼,经查询,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就把石窌赐给她作为封地。
【原文】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①,击马陉②。齐侯使宾媚人③赂以纪
【注释】
①丘舆:齐邑,在今山东省益都县。②马陉:在益都西南。③宾媚人:国佐,齐大夫。④纪甗:古代的一种炊器。⑤萧同叔子:齐顷公的母亲。⑥师徒:士兵。⑦桡败:战败。⑧余烬:指残余的军队。
【译文】
晋军追击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进攻马陉。齐顷公派遣宾媚人把纪甗、玉磬和土地送给战胜诸国,说:“如果他们不同意讲和,就随他们怎么办吧。”宾媚人送去财礼,晋人不同意,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同时使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部东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若从对等地位来说,那也就是晋军的母亲。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的命令,却说一定要把人家的母亲作为人质以取信,您又打算怎么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样做,是用不孝来命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竭尽,永远可以感染你的同类。’如果用不孝号令诸侯,这恐怕不是道德的准则吧?先王对天下的土地定疆界、分地理,因地制宜,作有利的布置。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现在您让诸侯定疆界、分地理,反而只说什么‘垄全部东向’,不顾地势是否适宜,只管自己兵车进出的方便,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的遗命就是不合道义,如何能做盟主?晋国确实是有过失的。四王统一天下,树立德行而满足诸侯的共同要求;五伯领导诸侯,自己勤劳而安抚诸侯,使大家为天子的命令而服役。现在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诗》说:‘政事的推行宽大和缓,各种福禄都将积聚。’您确实不能宽大,丢弃了各种福禄,这对诸侯有什么损害呢?如果您不肯答应,寡君命令我这个使臣可就有话说了:‘您带领国君的军队光临蔽邑,敝邑用很少的财富,来犒劳您的随从。害怕贵国国君的愤怒,我军战败。您惠临而求齐国的福祉,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我们两国继续过去的友好,那么先君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是不敢爱惜的。您若不肯允许,我们就请求收集残兵败将,背靠自己的城下再决一死战。敝邑有幸而战胜,也会依从贵国的;何况不幸而战败,哪敢不唯命是听?’”
【原文】
鲁、卫谏曰:“齐疾①我矣!其死亡者,皆亲昵也。子若不许,仇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晋人许之,对曰:“群臣帅赋舆②以为鲁、卫请。若苟有以借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
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公会晋师于上
【注释】
①疾:痛恨。②赋舆:兵车。③三帅:指郤克、士燮、栾书。
【译文】
鲁、卫两国劝谏郤克说:“齐国痛恨我们了!齐国死去和溃散的,都是齐国宗族的亲戚。您如果不肯答应,一定会更加仇恨我们。即使是您,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如果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们也得到土地,而且缓和了祸难,这荣耀也就足够了。齐国和晋国都是由上天授与的,难道一定只有晋国永久胜利吗?”晋国人答应了,回答说:“下臣们率领兵车,来为鲁、卫两国请求。如果有话可以向寡君复命,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岂敢不遵命?”
禽郑从军中去迎接成公。
秋季七月,晋军和齐国宾媚人在爰娄结盟,让齐国把汶阳的土田归还我国。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把先路和三命的车服赐给郤克、士燮、栾书,司马、司空、舆帅、侯正、亚旅都接受了一命的车服。
【原文】
八月,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①,益车马,始用殉,重器备。椁有四阿②,棺有翰③桧④。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乎不臣。臣,治烦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死又益其侈,是弃君于恶也。何臣之为?”
九月,卫穆公卒,晋三子⑤自役吊焉,哭于大门之外。杜预:师还过卫,故因吊之。未复命,故不敢成礼。卫人逆之,妇人哭于门内。送亦如之。遂常以葬。
【注释】
①蜃炭:即蜃灰。这里是把蜃灰放入棺材,来吸收潮气。②四阿:棺椁四边的檐霤,可使水从四面流下。③翰:棺旁的装饰。④桧:棺木上的装饰。⑤晋三子:指晋的三位将领:郤克、士燮、栾书。
【译文】
八月,宋文公死。给予厚葬:用蚌蛤和木炭,增加车马,用活人殉葬,用很多器物陪葬。椁有四面呈坡形,棺有翰、桧等装饰。君子认为:“华元、乐举,在这里有失为臣之道。臣子,是为国君治理烦乱解除迷惑的,因此要冒死去谏诤。现在这两个人,国君活着的时候就由他去放纵作恶,死了以后又增加他的奢侈,这是把国君推入邪恶里去。这是什么臣子?”
九月,卫穆公死,晋国的三位将领从战地率兵返国途中顺便去吊唁,在大门之外哭吊。卫国人迎接他们,女人在门内哭。送他们的时候也是如此。以后别国官员来吊唁就以此为常,直到下葬。
【原文】
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①。’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②,杀御叔③,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④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
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戌,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
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⑤,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侯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⑥,而又有《桑中》之喜⑦,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郤至,以臣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子反请以重币锢⑧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
【注释】
①明德慎罚:明德行而慎罚约。语出《尚书·康诰》。②子蛮:郑灵公的字。他是夏姬的兄长。③御叔:夏姬的丈夫。④道:示意。⑤阳桥之役:指攻打鲁国。⑥三军之惧:指担负军事使命,必须戒惧行事。⑦《桑中》之喜:指男女幽会。《桑中》是《诗经·鄘风》中的篇名。⑧锢:禁锢。这里指让晋国不要录用他。
【译文】
楚国在攻打陈国夏氏的时候,楚庄王打算收纳夏姬。申公巫臣说:“不行!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现在收纳夏姬,就表示是贪恋她的美色了。贪恋美色叫做淫,淫就会受到重大处罚。《周书》说:‘宣扬道德,小心惩罚。’文王因此而创立周朝。宣扬道德就是致力于提倡;小心惩罚就是致力于不做。如果出动诸侯的军队反而得到重大处罚,就是不谨慎了。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楚庄王就不要夏姬了。子反想要娶夏姬,巫臣说:“这是个不吉利的人!她使子蛮早死,御叔被杀,灵侯被弑,夏南受诛,使孔宁、仪行父逃亡在外,陈国因此被灭亡,为何不吉利到这个样子!人生在世实在很不容易,如果娶了夏姬,恐怕不得好死吧!天下多的是漂亮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她?”子反也就不要她了。楚庄王把夏姬给了连尹襄老。襄老在邲地战役中死去,没有找到尸首。他的儿子黑要和夏姬私通。巫臣派人向夏姬示意,说:“回娘家去,我娶你。”又派人从郑国召唤她说:“襄老尸首可以得到,必定要亲自来接。”夏姬把这话报告给楚庄王,楚庄王就问巫臣。巫臣回答说:“恐怕是靠得住的。知
的父亲,是成公的宠臣,又是中行伯的小兄弟,新近做了中军佐,和郑国的皇戌交情很好,非常喜爱这个儿子。他一定是想通过郑国而归还王子和襄老尸首而来要求交换知
。郑国人对邲地战役感到害怕,同时要讨好于晋国,他们一定会答应。”楚庄王就打发夏姬回去。将要动身的时候,夏姬对送行的人说:“如果不能得到尸首,我就不回来了。”巫臣在郑国聘她为妻,郑襄公允许了。
等到楚共王即位,将要发动阳桥战役,派巫臣到齐国聘问,同时把出兵的日期告诉齐国。巫臣把一切家财全部带走。申侯跪跟着他的父亲将要到郢都去,碰上巫臣,说:“奇怪啊!这个人有肩负军事重任的戒惧之心,却又有‘桑中’幽会这类事情的喜悦之色,可能将要带着别人的妻子私奔吧!”到了郑国,巫臣派副使带回财礼,就带着夏姬走了。准备逃亡到齐国,齐国又新近战败,巫臣说:“我不住在不打胜仗的国家。”就逃亡到晋国,并且由于郤至的关系在晋国做臣下。晋国人让他做邢地的大夫。子反请求把很重的财礼送给晋国,而要求晋国对巫臣永不录用。楚共王说:“别那样做!他为自己打算是错误的,他为我的先君打算则是忠诚的。忠诚,国家靠着它来巩固,所能保护的东西就多了。而且他如果能有利于晋国,虽然送去重礼,晋国会同意永不录用吗?若对晋国没有好处,晋国将会不要他,哪里用得着用厚礼去求其永不录用呢?”
【原文】
晋师归,范文子①后入。武子②曰:“无为③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④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郤伯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劳之如郤伯。对曰:“庚⑤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注释】
①范文子:即士燮。②武子:即士会,士燮的父亲。③为:通“谓”,认为。④属耳目:引起别人的注意。⑤庚:荀庚,荀林父之子,当时率领上军,是士燮的长官。
【译文】
晋国军队回国,范文子最后回来。其父范武子说:“不认为我在盼望你吗?”范文子回答说:“出兵有功劳,国内的人们高兴地迎接他们。先回来,一定受到人们的注意,这是代替统帅接受荣誉,因此我不敢。”武子说:“你这样谦让,我认为可以免于祸害了。”
郤伯进见,晋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伯回答说:“这都是君王的教诲,诸位将帅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范文子进见,晋景公慰劳他像对郤伯一样。范文子回答说:“这是庚的命令,克的节制,燮有什么功劳呢?”栾伯进见,晋景公也如同慰劳郤伯他们一样慰劳他。栾伯回答说:“这是燮的指示,士兵服从命令,我有什么功劳呢?”
【原文】
宣公使求好于楚。庄王卒,宣公薨,不克作好。公即位,受盟于晋,会晋伐齐。卫人不行使于楚,而亦受盟于晋,从于伐齐。故楚令尹子重为阳桥之役以救齐。将起师,子重曰:“君弱①,群臣不如先大夫,师众而后可。《诗》曰:‘济济②多士,文王以宁。’夫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且先君庄王属之曰:‘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乃大户③,已责④,逮鳏⑤,救乏,赦罪。悉师,王卒尽行。彭名御戎,蔡景公为左,许灵公为右。二君弱,皆强冠⑥之。
【注释】
①弱:年幼。②济济:人才众多的样子。③大户:清理户口。④已责:免除百姓的债务。⑤逮鳏:施舍至于年老鳏夫。逮,及。⑥强冠:不到成年,却勉强行冠礼。
【译文】
鲁宣公派遣使者到楚国要求建立友好关系。由于楚庄王死了,鲁宣公也死了,没有能够建立友好关系。鲁成公即位,在晋国接受盟约,跟从着进攻齐国。卫国不派使者去楚国聘问,也在晋会盟,跟着攻打齐国。因此楚国的令尹子重发动阳桥战役来救齐国。将要发兵,子重说:“国君年幼,臣下们又比不上先大夫,军队人数众多然后才可以取胜。《诗》说:‘众多的人士,文王借以安宁。’文王尚且使用大众,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而且先君庄王把国君嘱托给我们说:‘如果没有德行到达边远的地方,最好是加恩体恤百姓而很好地使用他们。’”于是楚国大力清理户口,免除税收的积欠,施舍鳏夫,救济困乏,赦免罪人。动员全部军队,楚王的禁卫军也全部出动。彭名驾驭战车,蔡景公作为车左,许灵公作为车右。两位国君还未到成年,都勉强行了冠礼。
【原文】
冬,楚师侵卫,遂侵我,师于蜀。使臧孙①往,辞曰:“楚远而久,固将退矣。无功而受名,臣不敢。”楚侵及阳桥,孟孙②请往赂之,以执斫③、执针④、织纴⑤,皆百人,公衡⑥为质,以请盟。楚人许平。
十一月,公及楚公子婴齐、蔡侯、许男、秦右大夫说、宋华元、陈公孙宁、卫孙良夫、郑公子去疾及齐国之大夫盟于蜀。杜预:齐大夫不书其名,非卿也。孔颖达:大夫盟会,经贬之称“人”,或总言大夫。若实是国卿,本合书名者,传即显其名氏。若本是大夫,不合书名者,传直言其大夫,见其贬与不贬俱当称“人”,故不复言其名氏。此传言齐国之大夫,传不显其名,为非卿故也。襄十六年溴梁之会,经书“戊寅,大夫盟”。传云:“于是叔孙豹、晋荀偃、宋向戌、卫宁殖、郑公孙虿、小邾之大夫盟。”于时会上,郑之下有曹、莒、邾、薛、杞,而小邾之大夫最处其下,举小邾而上包之。此盟郑人之下,有齐、曹、邾、薛、鄫,俱是大夫。齐最在上,举齐而下总之。止为齐若是卿,则合言名氏。此会非卿,故举齐也。卿不书,匮盟也。于是乎畏晋而窃与楚盟,故曰“匮盟⑦”。蔡侯、许男不书,乘楚车也,谓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许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诸侯,况其下乎?《诗》曰:‘不解⑧于位,民之攸塈。’其是之谓矣。”
【注释】
①臧孙:即臧宣叔臧孙许。②孟孙:即孟献子仲孙蔑。③执斫:木工。④执针:女缝工。⑤织纴:织布帛工。⑥公衡:杜注为成公子。或为宣公之子,成公之弟。⑦匮盟:缺乏诚意的盟誓。⑧解:同“懈”。
【译文】
冬季,楚军进攻卫国,乘机在蜀地进攻我国。派臧孙去到楚军中求和,臧孙辞谢说:“楚军远离本国为时已久,本来就要退兵了。没有功劳而接受荣誉,下臣不敢。”楚军进攻到达阳桥,孟孙请求前去送给楚军木工、缝工、织工各一百人,公衡作为人质,请求结盟。楚国人答应媾和。
十一月,鲁成公和楚国公子婴齐、蔡景侯、许灵公、秦国右大夫说、宋国华元、陈国公孙宁、卫国孙良夫、郑国公子去疾和齐国大夫共同在蜀地结盟。《春秋》没有记载卿的名字,这是因为结盟缺乏诚意。在这种情况下害怕晋国而偷偷和楚国结盟,所以说“结盟缺乏诚意”。《春秋》没有记载蔡景侯、许灵公,这是由于他们乘坐了楚国的战车,叫做失去了身份。君子说:“身份是不可以不谨慎对待的啊!蔡、许两国国君,一旦失去身份,就不能列在诸侯之中,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诗》说:‘在高位的人不懈怠,百姓就能得到休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原文】
楚师及宋,公衡逃归。臧宣叔曰:“衡父不忍数年之不宴①,以弃鲁国,国将若之何?谁居?后之人必有任是夫!国弃矣。”
是行也,晋辟楚,畏其众也。君子曰:“众之不可已也。大夫为政,犹以众克,况明君而善用其众乎?《
【注释】
①不宴:不快乐。
【译文】
楚军到宋国,公衡逃了回来。臧孙说:“衡父不能忍耐几年的不安宁,抛弃鲁国,国家将怎么办?谁来承受灾祸?他的后代必定会受到祸患的!国家被抛弃了。”
在这次军事行动中,晋军避开楚军,因为害怕他们人多。君子说:“大众是不可以不用的。大夫当政,尚且可以利用大众来战胜敌人,何况是贤明的国君而且又善于使用大众呢?《大誓》所说的‘商朝亿万人离心离德,周朝十个人同心同德’,就是说的大众所起的作用啊。”
【原文】
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①弗见,使单襄公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②毁常③,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④甥舅⑤,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⑥于巩伯,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甥舅之国也,而大师⑦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⑧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⑨,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王以巩伯宴,而私贿之,使相⑩告之曰:“非礼也,勿籍。”
周文王
周朝兴于文王,成于武王,其中的关键在于人才。周文王重用太公望、散宜生、南宫括、太颠、闳夭等人,并有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等贤能的儿子辅佐,终于成就丰功伟业。《诗经·大雅·文王》赞颂道:「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注释】
①王:指周定王。②淫湎:淫于女色,沉湎于酒。③毁常:败坏常规法度。④兄弟:指同姓诸侯。⑤甥舅:指异姓诸侯。⑥欲:同“好”,喜欢。⑦大师:指齐始祖吕尚。⑧士庄伯:即巩朔。⑨三吏:杜注为“三公”。⑩相:赞礼者。
【译文】
晋景公派遣巩朔到成周进献战胜齐国的战利品,周天子不接见,派遣单襄公辞谢,说:“蛮夷戎狄,不遵奉天子的命令,贪杯恋色,败坏了天子的制度,天子命令讨伐他,就有了进献战利品的礼仪。天子亲自接受而加以慰劳,用这来惩罚不敬,勉励有功。如果是兄弟甥舅的国家侵犯败坏天子的法度,天子命令讨伐他,不过报告战争的胜利情况罢了,不用进献俘虏,用这来尊敬亲近,禁止邪恶。现在叔父能够成功,在齐国建立了功勋,而不派遣曾受天子任命的卿来安抚王室,所派遣来安抚我的使者,仅仅是巩伯,他在王室中没有担任职务,又不遵守先王的礼制。我虽然喜爱巩伯,岂敢废弃旧的典章制度以羞辱叔父?齐国和周室是甥舅之国,而且是姜太公的后代,叔父攻打齐国,难道是齐国放纵了私欲以激怒叔父,还是已经不可劝谏教诲了呢?”巩朔不能回答。周天子把接待的事情委任给三公,让他们用侯、伯战胜敌人派大夫告捷的礼节接待巩朔,比接待卿的礼节低一等。周天子和巩伯饮宴,私下送给他财礼,让相礼者告诉他说:“这是不合乎礼制的,不要记载在史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