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庚中

盘庚作①，惟涉河以民迁②。乃话民之弗率③，诞告用亶dǎn④。其有众咸造⑤，勿亵在王庭⑥。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⑦。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⑧。保后胥慼qī⑨，鲜以不浮于天时⑩。殷降大虐⑪，先王不怀厥攸作⑫，视民利用迁⑬。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⑭，非汝有咎比于罚⑮。予若吁怀兹新邑⑯，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⑰！

①作：制作，根据下文可知是制造船只。②惟：思虑。涉：渡水。③话：以善言相劝。率：遵循，依从。④诞告：广泛告知。亶：真诚。⑤咸：全，都。造：去，往。⑥亵：轻慢。⑦失：忽视。⑧惟民之承：顺应民心来做事情。⑨保后胥慼：安于帝王的政教而相忧戚。胥，相与，共同。慼，忧伤。⑩浮：行事。⑪大虐：灾难。⑫怀：安。⑬视民利用迁：根据人民的利益而迁徙。⑭承：顺从。俾：使。康：安康。⑮非：反对。咎：过失，过错。比：接近。⑯吁：呼吁。怀：安。新邑：指新都殷。⑰丕：大。从：顺从，遵从。

盘庚制造船只，打算把臣民迁过黄河去。于是集合民众以善言相劝，真诚地广泛告知大家。民众都来了，在王的朝堂上不敢轻慢。盘庚于是登上朝堂，让民众靠近。他说：“你们要明白地听我的话，不要轻视我的命令。啊！从前我的先王，无不顺从民心去办事。而人民也因为安于帝王的政教而相忧戚，很少不按照天时行事。上天降下大灾祸，先王不安于自己的住所，根据人民的利益而迁徙。你们为什么不想一想我先王的这些事情呢？现在我也应当像先王那样顺从你们，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安乐的生活，不是因为你们有罪便这样惩罚你们。我这样呼吁你们到新都，也是为了你们，最大限度地遵从先王的意志啊！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①，钦念以忱动予一人②。尔惟自鞠自苦③，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④。尔忱不属⑤，惟胥以沉⑥。不其或稽⑦，自怒曷瘳chōu⑧？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⑨。孔颖达：汝不谋长久之计，思汝不徙之灾，苟不欲徙，是大劝忧之道。今其有今罔后⑩，汝何生在上？今予命汝一⑪，无起秽以自臭⑫，恐人倚乃身⑬，迂乃心⑭。予迓yà续乃命于天⑮，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⑯！

①宣：表露。②钦：恭敬。忱动：感动。③鞠：穷困，穷苦。④臭：朽。载：承载之物。⑤属：唯独，仅仅。⑥胥以：相与，一起。⑦不其或稽：不考察原因。稽，考察。⑧怒：怨恨。曷：何，什么。瘳：损失。⑨劝：劝勉。⑩有今罔后：有今天无明天，指缺乏长远规划。⑪一：同心一志。⑫起秽以自臭：拿起脏东西用鼻子去嗅，比喻招惹是非。臭，同“嗅”，闻气味。⑬倚乃身：使你们身子不正。倚，偏斜。⑭迂乃心：使你们思想偏邪。迂，曲，斜。⑮迓：迎接。⑯奉：帮助。畜：养。

“现在我要把你们迁徙过去，希望在那里好好地创建你们的国家。你们不体谅我的苦衷，不把你们的内心向我表露，不为我敬顺民意的诚心所感动。你们真是自寻穷困，自找苦吃，譬如乘船，你们不愿渡过河去，坐待船上货物朽烂。这样不仅你们要沉没，大家也都要跟着你们一起沉没。而你们不去找出沉没的原因，却一味愤怒，有什么用呢？你们不作长远打算，想办法除去灾害，只劝我不必忧愁。虽然现在还能过下去，以后便没有活路，你们有什么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下去呢？我现在要求你们专心听从我的意见，不要自己招惹是非，恐怕坏人将你们引上邪路，让你们产生恶念。我向上天祈求，使你们能继续生存下去，我哪里是要用我的威势去压迫你们，我是为了养育你们啊！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①，予丕克羞尔用怀尔②。然失于政，陈于兹③，高后丕乃崇降罪疾④，曰：‘曷虐朕民⑤？’汝万民乃不生生⑥，暨予一人猷同心⑦，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⑧？’故有爽德⑨，自上其罚汝⑩，汝罔能迪⑪。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⑫，汝有戕qiāng则在乃心⑬！我先后绥乃祖乃父⑭，乃祖乃父乃断弃汝⑮，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⑯，具乃贝玉⑰。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⑱。

①先神后：神圣的先王。与下文中的高后、先后意思相同。②羞：辱。③陈：长久地居住。④丕乃：于是。崇：崇敬。⑤虐：虐待。⑥生生：营生。⑦猷：谋求，谋取。⑧幼孙：指盘庚。有比：亲近。⑨爽：差错。⑩上：上天。⑪迪：逃脱，逃离。⑫畜：教化。⑬戕：残害，毒害。⑭绥：安。⑮断：断然，确切。⑯乱政：治理政事。同位：同僚。⑰贝玉：代指财物。⑱迪：启发。

“我想到我神圣的先王曾经劳烦过你们的祖先，因此我应该向你们提出意见用以表示我对你们祖先的怀念。既然在这里不能把我们的国家治理好，长久地住在这里，先王便要降下罪责，说：‘为何虐待我的臣民？’你们这些臣民，不肯去营造幸福的生活，不跟我一心，听从我的谋划，这样先王就会加重惩罚你们，说：‘为什么不亲近我幼小的孙儿？’所以有了差错，上天便会重重地惩罚你们，你们是无法逃脱这些惩罚的。从前我先王既然劳烦过你们的祖先，你们当然都是顺从我德教的臣民。如果你们心里藏着歹毒的念头，先王就会安抚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祖先就会抛弃你们，不把你们从死罪中救出来。我的那些治理政事的同僚，只知道聚敛财货。你们的祖先便竭力求告我先王说：‘快些用严厉的刑罚惩处我的子孙吧！’从而引导先王，把不祥大大地降给你们。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①！永敬大恤②，无胥绝远③！汝分猷念以相从④，各设中于乃心⑤。孔颖达：群臣当分明相与谋念，和以相从，各设中正于汝心。乃有不吉不迪⑥，颠越不恭⑦，暂遇奸宄⑧，我乃劓yì殄灭之⑨，无遗育⑩，无俾易种于兹新邑⑪。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⑫。”

①易：改变。②恤：忧患，忧虑。③绝远：隔绝，疏远。④分：当。⑤中：中和之道。⑥吉：善。迪：大道。⑦颠：堕落。越：越轨，违法。⑧暂：欺诈。遇：奸邪，不正。⑨劓：断。殄：灭绝。⑩育：后嗣，后代。⑪俾：使。易：延续。种：家族。⑫家：指卿大夫的封地。

“啊！现在我告诉你们计划不会改变！你们应当体谅我的忧虑，不要互相疏远啊！你们应当同心同德遵照我的意见行事，把正道放在心里。假如你们行为不善，不按正道办事，猖狂放肆，违反法纪，我就要把你们杀掉，并且还要杀掉你们的后代，不使你们的后代在新都繁衍。去寻求谋生之道吧！现在我将要把你们迁走，在新都重建你们的家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