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诰

书序：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

①三监：武王之弟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负责监视殷商遗民，称三监。淮夷：淮泗流域的东方部族，如徐、奄等国。②相：辅佐。成王：名诵，武王之子。③黜：消灭。殷：叛乱的殷人。

书序：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助成王，将要消灭叛乱的殷人，史官于是作《大诰》。

王若曰①：“猷yóu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②。弗吊③！天降割hài于我家④，不少延⑤。郑玄：言害不少，乃延长之。洪惟我幼冲人⑥，嗣无疆大历服⑦。弗造哲⑧，迪民康⑨，矧shěn曰其有能格知天命⑩？已⑪！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⑫。敷贲bēn敷前人受命⑬，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⑭，用宁王遗我大宝龟⑮，绍天明⑯。即命曰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⑱。’殷小腆tiǎn诞敢纪其叙⑲。天降威，知我国有疵cī⑳，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㉑，今蠢，今翼日㉒，民献有十夫予翼㉓，以于敉mǐ宁武图功㉔。我有大事，休㉕！朕卜并吉。

①王若曰：周公以成王的名义发布文诰。②猷：大道。多邦：天下诸侯。越：与，和。御：治。③吊：善。④割：通“害”，灾害。⑤延：间断，停息。⑥洪惟：发语词。幼冲人：年幼的人，这里指成王。⑦大历服：伟大久远的事业。历，久。服，事。⑧造：遇。哲：明智的人。⑨迪：引导。康：安。⑩矧：况且，何况。格知：知道，了解。⑪已：叹词。⑫济：渡。⑬敷：布施。贲：文采，这里指大道。前人：指先王。⑭闭：隐藏，隐瞒。威：威刑，灾难。⑮宁王：安定天下的王，指文王。遗：遗留。⑯绍：继承。天明：即天命。⑰即命：问卜。⑱蠢：蠢蠢欲动，伺机作乱。⑲小腆：指商纣王之子武庚。腆，主。纪其叙：指武庚记载殷商的帝王统绪，即打算恢复商朝。叙，通“绪”，统绪。⑳疵：毛病，过失。成王年幼，周公被疑，三监散布流言，武庚认为周有过失。㉑鄙：鄙夷，轻视。㉒翼日：翌日，明天。㉓献：贤能。翼：帮助，辅佐。㉔敉宁：平定。图功：谋划建立功业。㉕休：美善，吉利。

王这样说：“我顺应大道向你们天下诸侯和治事大臣发布诰命。不幸啊！上天降下灾祸到我的国家，不曾间断。我这个年幼的人，继承了永无穷尽的伟大事业。我没有遇到明智的人，引导民众走向安康，何况是能够了解天命的人呢？唉！我就想跋涉深水，我只想去寻求让我渡过深水的办法。布施大道和先王所受的天命，我在这里不会忘记伟大的功勋。我不敢隐藏上天降下的威刑，用文王留给我的大宝龟，继承天命。问卜说：‘我西方之国有大难，西方之人也不安宁，正蠢蠢欲动。’殷商少主妄图继承帝王统绪。上天降下威刑，知道我的国家有过失，人民不安康，说：‘我要复国！’他们反而轻视我周国，现在蠢蠢欲动，第二天，就会有贤者十人前来辅佐我，用武力平定叛乱，谋划建立功业。我有重大的事情，美好啊！我问卜的结果都很吉利。

“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①，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bū播臣②。’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③。越予小子考翼④，不可征，王害不违卜⑤？’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⑥，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⑦。越予冲人不卬自恤⑧。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⑨：‘无毖bì于恤⑩，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⑪。’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⑫。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①肆：所以。尹氏：大夫。庶士：众卿士。②逋播臣：指武庚。逋，逃亡。播，迁徙。③在王宫邦君室：指责任在天子和诸侯。④翼：恭敬。⑤害：通“曷”，何。⑥鳏寡：年老而无妻和无夫的人，指贫苦百姓。⑦遗大投艰：委以重任。⑧卬：我。恤：忧虑，顾虑。⑨义：宜，应当。多士：即庶士。绥：安慰，劝解。⑩毖：操劳。⑪宁考：指文王。⑫替：废弃。

“所以我告诉我友邦的国君和大夫、卿士、治事的官员，说：‘我问卜得到了吉兆，我要和你们各国去讨伐逃亡的罪臣。’你们这些诸侯和卿士、治事的官员无不反对说：‘困难太大，民心不定，责任在天子和诸侯。我们恭敬地思考过，不可以征伐，王为什么不违背占卜的结果呢？’我这个年幼的人长久地考虑各方面的困难，说：‘啊！罪臣蠢蠢欲动确实伤害了贫苦百姓，痛心啊！’我受上天的役使，上天对我委以重任。我这个年幼的人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你们这些诸侯和卿士、大夫、治事的官员应该安慰我说：‘不要为这些顾虑而操劳，不能不成就你先父的功绩。’唉！我不敢废弃上帝的命令。上天降下福运给文王，使我小国周兴旺，文王只用占卜，就能安受天命。现在上天帮助民众，何止用占卜呢？啊！天命可畏，辅佐我建立伟大的基业！”

王曰：“尔惟旧人①，尔丕克远省②，尔知宁王若勤哉？天bì毖我成功所③，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④。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⑤，天棐fěi忱辞⑥，其考我民⑦，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①旧人：老臣。②省：省察。③：慎重。所：所在。④卒：尽。⑤化诱：教导。⑥棐：辅助，帮助。忱辞：诚恳的说辞，指问卜所得的吉兆。⑦考：成就功业。

王说：“你们都是老臣，你们能够省察过去的事情，你们知道文王是如何付出辛劳的吗？上天慎重地役使是我先王的成功所在，我不敢不极尽文王谋划之事。所以我广泛教导我友邦的国君，上天辅助诚恳的说辞，将要成就我民众的大功，我为什么不继承先父文王的功业而使其永远延续下去？上天也谨慎地役使我的民众，就像自己生病一样小心，我怎么敢不继承先父文王所受的大命而使其有个好结局？”

王曰：“若昔朕其逝①，朕言艰日思②。孔颖达：顺古道，我其往东征矣。我所言国家之难备矣，日思念之。若考作室，既厎法③，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④？厥父菑zī⑤，厥子乃弗肯播⑥，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⑦’？肆予曷敢不越卬敉mǐ宁王大命⑧？若兄考⑨，乃有友伐厥子⑩，民养其劝弗救⑪？”

①昔：指武王伐纣时。逝：往。②艰日：艰难的日子。③厎：定。④堂：堂基，这里作动词，意思是打地基。矧：何况。构：构筑房屋。⑤菑：开垦土地。⑥播：播种。⑦其：岂，难道。⑧敉：安抚。⑨兄：指周武王。考：终，死。⑩友：群，指群弟，即三监。⑪民：指父兄，即家长。

王说：“就像当初我随军出征，我说些艰难日子里想到的事情。就像父亲盖房子，已经定下方法，他的儿子却不肯打地基，何况是构筑房屋呢？父亲开垦土地，他的儿子却不肯播种庄稼，何况是收获呢？父亲敬重自己的事情，他会说‘我的后代不会废弃我的基业’吗？所以我怎么敢不亲自安于文王的大命呢？就像兄长去世了，他的弟弟们竟然攻打他的儿子，家长养孩子会劝别人不去营救吗？”

王曰：“呜呼！肆哉①！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②，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③，尔时罔敢易法④！矧今天降戾lì于周邦⑤？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⑥，尔亦不知天命不易？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⑦，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⑧？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⑨，卜陈惟若兹⑩！”

①肆：努力，尽力。②爽：明。③迪：遵循。④易：更改。⑤戾：罪过。⑥大艰人：大发难的人，指三监。诞：大。邻：邻国，指武庚。胥：相与。⑦穑夫：农夫。⑧极：尽。⑨僭：差错。⑩陈：示。

王说：“啊！努力吧！你们这些诸侯和治事的官员。明白治国之道的就是明智的人，也就是那十个人，遵守并知晓上帝的大命就会得到真诚的帮助，你们没人敢改变这一法则！何况现在上天降罪于周国呢？发难的大罪人、强大的邻国共同攻打王室，你们也不知道天命不会改变吗？我长久地挂念说：‘上天灭亡了殷商，就像农夫，我怎么敢不在我的田里斩草除根呢？’上天也降下大命给先父文王，我为什么穷尽所能去问卜？怎么敢不遵从文王的旨意保卫疆土？何况我现在问卜得到了吉兆呢？所以我要率领你们东征。天命没有差错，卜辞就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