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传

【原文】

十五年春,会于戚,讨曹成公也。执而归诸京师,书曰“晋侯执曹伯”,不及其民也。凡君不道于其民,诸侯讨而执之,则曰“某人执某侯”,不然则否。

诸侯将见子臧于王而立之。子臧辞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①,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孔颖达:节犹分也,人生天地之间,性命各有其分。圣人达于天命,识已知分,若以历数在己,则当奉承天命,不复拘君臣之交、上下之礼,舜、禹受终,汤、武革命,是言达节者也。若自知已分不合高位,得而不取,与而不受,子臧、季札、卫公子郢、楚公子闾,如此之类,皆守节者也。下愚之人,不识已分,侜张妄作,取非其理,干纪乱常,如此之辈,古今多矣,州吁、无知之等,皆失节者也。子臧自以身是庶子,不合有国,故言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为圣,敢失其守节者乎?遂逃,奔宋。

夏六月,宋共公卒。

【注释】

①达节:圣人应天命,不拘常礼。

【译文】

十五年春季,鲁诸侯在戚地会盟,目的是为了讨伐曹成公。逮捕了曹成公送到京师,《春秋》记载说“晋侯执曹伯”,这是因为曹成公的罪过不及于百姓。凡是国君对百姓无道,诸侯讨伐而且逮捕了他,就说“某人执某侯”,否则就不这样记载。

诸侯要让子臧进见周天子而立他为曹国国君。子臧辞谢说:“古书上有这样的话:‘圣人通达约束,其次谨守约束,最下面的人失去约束。’做国君这件事不合于约束我的名位。虽然不能如同圣人那样,岂敢失去而不谨守我的本分呢?”于是逃亡到宋国。

夏季六月,宋共公死了。

【原文】

楚将北师①,子囊曰:“新与晋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子反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申叔时老矣,在申,闻之,曰:“子反必不免!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

楚子侵郑,及暴隧。遂侵卫,及首止。郑子罕侵楚,取新石②。

栾武子欲报楚。韩献子曰:“无庸,使重其罪,民将叛之。无民,孰战?”

【注释】

①北师:向被侵犯郑、卫。②新石:楚邑,在今河南省叶县。

【译文】

楚国准备向北方出兵,子囊说:“新近和晋国结盟而背弃它,我想不可以吧?”子反说:“敌情有利我就前进,结什么盟?”申叔时已经年迈,住在采邑申地,听到这话,说:“子反必然不能免于祸难!信用用来保持礼法,礼法用来保护生存。信用、礼法都丢失了,想要免于祸难,可以吗?”

楚子入侵郑国,到达暴隧,乘机入侵卫国,到达首止。郑国子罕入侵楚国,占领了新石。

晋将栾武子想要报复楚国。韩献子说:“不用,让他自己加重罪过,百姓将背叛他。如果没有百姓,谁去替他打仗。”

【原文】

秋八月,葬宋共公。于是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荡泽为司马,华喜①为司徒,公孙师②为司城,向为人为大司寇,鳞朱③为少司寇,向十五年传 - 图1为大宰,鱼府为少宰。荡泽弱公室,杀公子肥。华元曰:“我为右师,君臣之训,师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④,敢赖宠乎?”乃出奔晋。

二华,戴族也;司城,庄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鱼石将止华元。鱼府曰:“右师反,必讨,是无桓氏也。”鱼石曰:“右师苟获反,虽许之讨,必不敢。且多大功,国人与之,不反,惧桓氏之无祀于宋也。右师讨,犹有戌⑤在。桓氏虽亡,必偏。”鱼石自止华元于河上。请讨,许之。乃反,使华喜、公孙师帅国人攻荡氏,杀子山。书曰“宋杀其大夫山”,言背其族也。杜预:荡氏,宋公族。还害公室,故去族以示其罪。

【注释】

①华喜:华父督的玄孙。②公孙师:庄公孙。③鳞朱:桓公后代。④治官:尽职。⑤戌:向戌,桓族,与华元友善。

【译文】

秋季八月,安葬宋共公。正当这时,华元做右师,鱼石做左师,荡泽做司马,华喜做司徒,公孙师做司城,向为人做大司寇,鳞朱做少师寇,向十五年传 - 图2做太宰,鱼府做少宰。荡泽要削弱公室,杀了公子肥。华元说:“我做右师,国君和臣下的教导,这是师所掌管的。现在公室的地位低下,却不能改变,我的罪过大了。不能尽到职责,岂敢以得到宠信为利呢?”于是出奔晋国。

二位华氏,是戴公的后代;司城,是庄公的后代;其他六大臣都是桓公的后代。鱼石打算阻止华元逃亡。鱼府说:“右师若回来,必然要讨伐荡泽,这就会没有桓氏这一族了。”鱼石说:“右师如果能够回来,虽然允许他讨伐,他必然不敢。而且他多建大功,国内的人们亲附他,如果他不回来,恐怕桓公在宋国没有人祭祀了。右师如果讨伐,还有向戌在那里。桓氏虽然灭亡,必然只是亡掉一部分而已。”鱼石自己在黄河边上阻止华元。华元请求讨伐荡泽,鱼石答应了。华元这才回来,派遣华喜、公孙师率领都城里的人们进攻荡氏,杀了荡泽。《春秋》记载说:“宋杀其大夫山”,就是说荡泽背叛了自己的宗族。

【原文】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出舍于睢①上,华元使止之,不可。冬,十月,华元自止之,不可,乃反。鱼府曰:“今不从,不得入矣。右师视速而言疾,有异志焉。若不我纳,今将驰矣!”登丘而望之则驰。聘而从之,则决睢shì②,闭门登陴矣。左师、二司寇、二宰遂出奔楚。华元使向戌为左师,老佐为司马,乐裔为司寇,以靖国人。

【注释】

①睢:指宋都城外的睢水。②睢澨:睢水的堤岸。澨,堤岸。

【译文】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离开都城住在睢水旁边,华元派人劝阻他们,他们没有同意。冬季十月,华元亲自去劝阻他们又不同意,华元就回来了。鱼府说:“现在不听从,以后就不能进入国都了。右师眼睛转动很快而说话很急,有别的想法呀。如果不接纳我们,现在就要疾驰而去了!”登上山头而远望,就看到华元疾驰而去。这五个人驱车跟随华元,华元已经掘开睢水堤防,关闭城门上城墙了。左师、两位司寇、两位宰官就逃亡到楚国。华元派向戌做左师、老佐做司马、乐裔做司寇,以安定国内。

【原文】

晋三郤①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②。伯州犁③奔楚。韩献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④绝之,不亡何待?”

初,伯宗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杜预:传见虽妇人之言不可废。

十一月,会吴于钟离,始通吴也。

许灵公畏逼于郑,请迁于楚。辛丑,楚公子申迁许于叶。

【注释】

①三郤:指郤惏、郤犨、郤至。②栾弗忌:伯宗的党羽。③伯州犁:伯宗之子。后来在楚国做太宰。④骤:屡次。

【译文】

晋国三郤陷害伯宗,诬陷以后再杀了他,并且连累了栾弗忌。伯州犁逃亡到楚国。韩献子说:“郤氏恐怕不能免于祸难吧!善人,是天地的纲纪,而多次加以杀害,如果不灭亡还等什么?”

当初,伯宗每次朝见,他的妻子一定劝戒他说:“‘盗贼无缘故地憎恨主人,下民无缘故地讨厌上官。’您喜欢说直话,肯定遭到祸难。”

十一月,叔孙侨如会合晋国士燮、齐国高无咎、宋国华元、卫国孙林父、郑国公子十五年传 - 图3和吴国在钟离会见,开始和吴国往来。

许灵公害怕郑国逼迫,请求迁到楚国。辛丑日,楚国公子申把许国迁到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