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传
【原文】
十三年春,叔弓围费,弗克,败焉。平子怒,令见费人,执之以为囚俘。冶区夫①曰:“非也。若见费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费来如归,南氏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人无归,不亲南氏,将焉入矣?”平子从之。费人叛南氏。杜预:费叛南氏在明年。传善区夫之谋,终言其效。
【注释】
①冶区夫:鲁国大臣。
【译文】
十三年春季,叔弓包围费地,没有攻下费地,反而被击败。季平子发怒,命令接见城外的费地人,就抓住他们作为囚犯。冶区夫说:“不对。如果接见费地人,挨冻的给他们衣服,饿了就给他们饭吃,做他们的好主子,供应他们所缺乏的东西,费地人前来就会像回家一样,南氏就要灭亡了。百姓将要背叛他,谁跟他住在围城里?如果用威严让他们害怕,用愤怒让他们畏惧,百姓怀恨而背叛您,这是为他招聚百姓了。如果诸侯都这样,费地人没有地方可去,他们不亲近南氏,还会到哪里去呢?”平子听从了他的意见。费地人背叛了南氏。
【原文】
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
,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夺
居①田。迁许而质许围。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王使与于守而行。申之会,越大夫戮焉。王夺斗韦龟中
氏之族及
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群丧职之族,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孔颖达:言族者,以掩既被杀,唯有族存,故言族也。韦龟、成然皆被夺邑,所以不数韦龟,而独数成然者,以是时韦龟已死,故不言之。上言夺邑者,积王之恶,见成然怨恨之深,犹父子被夺故也。围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
【注释】
①
居:
掩的族人。
【译文】
当楚灵王做令尹的时候,杀了大司马
,掩盖了他并占取了他的家财。等到即位以后,就夺取了
居的土田。把许地的人迁走而以许围作为人质。蔡洧受到楚灵王的宠信,楚灵王灭亡蔡国的时候,他的父亲死在这次战争中,楚灵王派他参与宁卫国都的任务然后灵王出发到乾谿。申地的盟会,越大夫受到侮辱。楚灵王夺取了斗韦龟的封邑中犨,又夺取了成然的封邑,而让他做郊尹大夫。蔓成然以前侍奉蔡公。所以
氏的亲族和
居、许围、蔡湖、蔓成然,都是楚王不加礼遇的人。因而这些丧失职位的人凭借着亲族,引诱越大夫常寿过发动叛乱,包围固城,攻下息舟,筑城而住在里面。
【原文】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请试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观从使子干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杜预:使子干居蔡公之牒,食蔡公之食,并伪与蔡公盟之征验以示众。己徇于蔡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杜预:言若能为灵王死亡,则可违蔡公之命,以待成败所在。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依陈、蔡人以国。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①之徒,以入楚。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猈先入,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
【注释】
①四族:
氏、许围、蔡洧、蔓成然。②鱼陂:今湖北省天门市一带。③劓:割掉鼻子。
【译文】
观起死的时候,他儿子从在蔡地,侍奉朝吴,说:“现在还不恢复蔡国,蔡国将永远被灭亡了。我请求试一下。”用蔡公的名义召回子干、子皙,到达郊区,就把真像告诉了他们,强迫与他们结盟,进而入侵蔡地。蔡公正要吃饭,见到这种情况就逃走了。观从让子干吃饭,挖坑,杀牲口,把盟书放在牲口上,然后让他赶快走。自己对蔡地人公开宣布说:“蔡公召见这两个人,打算送到楚国,和他们结盟,然后把他们派出去,而且准备带领军队跟上去。”蔡地人聚集起来,准备抓住观从。观从解释说:“失去了贼人,组成了军队,杀我,有什么好处?”蔡地人就放了他。朝吴说:“您几位如果想为楚王而死去或者逃亡,就应当违背蔡公,以等待看谁成功。如果追求安定,就应当支持他,以使他的愿望成功。而且要是违背上官,你们将何去何从呢?”大家说:“赞成他。”就奉事蔡公,召见子干、子皙两个人而在邓地会盟,依赖陈地人和蔡地人复国的心愿达到自己的目的。楚国的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国的朝吴率领陈、蔡、不羹、许、叶等地的军队,依靠四族的族人,攻入楚国。到达郊区,陈地人、蔡地人想要宣扬讨伐无道和复国的名声,所以请求筑起壁垒。蔡公知道了,说:“我们的行动需要迅速。而且役人已经很疲劳了,编成篱笆就行了。”于是军营被人用篱笆包围起来了。蔡公派须务牟和史猈先进入国都,杀死了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公子比做了楚王,公子黑肱做了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做了司马,先清除王宫。派观从到乾谿和那里的军队接触,乘机告诉他们所发生的情况,同时说:“先回去的可以恢复禄位资财,后回去的受割鼻子的重刑。”楚灵王的军队到达訾梁就溃散了。
【原文】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王
①夏,将欲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杜预:谓断王旌,执人于章华宫。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注释】
①
:顺流而下。
【译文】
楚灵王听到太子和公子们的死讯,自己掉到车子的下面,说:“别人爱他的儿子,也像我一样吗?”侍者说:“还有超过的。小人年老而没有儿子,自己知道会被挤到沟壑里去的。”楚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很多,能够不到这一步吗?”右尹子革说:“请在国都郊外等待,听从国内人们的处置。”楚灵王说:“大众的愤怒不可触犯。”子革说:“也许可以去到大的都邑,然后向诸侯请求出兵。”楚灵王说:“他们都已经背叛楚国了。”子甘说:“也许可以逃亡到诸侯那里,听从大国为君王的安排。”楚灵王说:“好运气不会再来,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子革于是离开了楚灵王而回到楚国去。楚王沿汉水而下,打算到鄢地去。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再次触犯王命,君王没有诛戮,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惠吗?不忍心不管国君,恩惠不能丢弃,我还是跟着君王。”于是就去寻找楚灵王,在棘门前遇到楚灵王便一起回来。夏季五月癸亥日,楚灵王在芋尹申亥家吊死了。申亥把两个女儿作为陪葬而安葬了楚灵王。
【原文】
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周走而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丙辰,弃疾即位,名曰熊居。葬子干于
楚师还自徐,吴人败诸豫章,获其五帅。杜预:定二年,楚人伐吴师于豫章。吴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以军楚师于豫章。又柏举之役,吴人舍舟于淮汭,而自豫章与楚夹汉,此皆当在江北淮水南,盖后徙在江南豫章。
【注释】
①訾:在今河南省信阳市。
【译文】
观从对子干说:“如果不杀死弃疾,虽然得到国家,还会受到灾祸。”子干说:“我不忍心啊。”观从说:“别人会对您忍心吗,我不忍心等下去了。”于是就走了。都城里常常有人夜里惊叫说:“君王进来了!”乙卯日夜里,弃疾派人走遍各处喊叫说:“君王到了!”都城里的人们大为惊恐。让蔓成然跑去报告子干、子皙说:“君王到了!都城里的人杀了您的司马弃疾,就要杀来了!您如果早一点为自己打算,可以不受侮辱。众怒好像水火,没有法子可以想了。”又有喊叫着跑来的人,说:“大伙都来到了!”子干他们两个人都自杀了。丙辰日,弃疾即位,改名为熊居。把子干安葬在訾地,并称訾地为訾敖。杀死一个囚犯,穿上国王的衣服,让尸体在汉水中漂流,然后收尸安葬,来安定国内的人心。让子旗担任令尹。
楚军从徐国回来,吴军在豫章打败楚军,俘虏了他们的五个将领。
【原文】
平王封陈、蔡,复迁邑,致群赂,施舍宽民,宥罪举职。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杜预:观从教子干杀弃疾,今召用之,明在君为君之义。对曰:“臣之先,佐开卜。”乃使为卜尹。使枝如子躬聘于郑,且致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注释】
①降服:脱去上衣以请罪。
【译文】
楚平王重建陈、蔡两国,让迁移出去的人回来,给有功之臣赏赐财物,取消苛政,赦免罪人,举拔被废弃的官员。召见观从,楚平王说:“你所要求的都可以照办。”观从说:“下臣的祖先是卜尹的助手。”于是就让他做了卜尹。楚平王派枝如子躬到郑国聘问,同时交还犨地、栎地。聘问结束,并没有交还。郑国人请问说:“听道路传闻,打算把犨地、栎地赐给寡君,谨敢请命。”枝如子躬说:“下臣没有听到这样的命令。”回国复命以后,楚平王问起归还犨地、栎地的事。枝如子躬脱去上衣而回答说:“下臣故意违背王命,没有交还。”楚平王拉着他的手,说:“您不要归罪自己。先回去罢,我以后有事,还是会告诉您的。”过了几年,芋尹申亥把楚灵王的棺材所在之地报告平王,于是就改葬灵王。
当初,楚灵王占卜说:“我希望能得到天下。”结果事情果然不吉利。灵王把龟甲扔在地上,责骂上天说:“这一点点好处都不给我,我一定要自己拿到它。”百姓担心灵王的欲望不能满足,所以纷纷参加动乱好像回家一样。
【原文】
初,共王无冢適①,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孔颖达:《楚语》云:“天子遍祀群神,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孔晁云:三辰,日、月、星也。祀天地,谓二王后也;非二王后,祭分野、山川而已。又元年传云:“辰为商星”,“参为晋星”,是诸侯得祭分野之星,知此群望是星辰山川也。于十二次鹑尾为楚,当祀翼轸之星及其国内山川。哀六年传曰:“江、汉、雎、漳,楚之望也。”其山盖荆山、衡山之类。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
【注释】
①冢適:嫡长子。②齐:同“斋”,斋戒。③长:依照长幼顺序。
【译文】
当初,楚灵王没有嫡长子,有宠爱的儿子五个,不知道应该立谁为君。于是就遍祭名山大川的神明,祈祷说:“请求神灵在五个人中选择,让他主持国家。”于是就把玉璧展示给名山大川的神明,说:“正对着玉璧下拜的,是神灵所立的,谁敢违背?”祭祀结束后,就和巴姬秘密地把玉璧埋在祖庙的院子里,让这五个人斋戒,然后按长幼次序进去下拜。康王两脚跨在玉璧上。灵王的胳臂放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璧很远。平王因为还小,于是被别人抱了进来,两次下拜都压在璧纽上。斗韦龟把成然嘱托给平王,而且说:“抛弃礼义而违背天命,楚国大概危险了。”
【原文】
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
【注释】
①市贾:商人。
【译文】
子干回国,韩宣子向叔向询问说:“子干恐怕会成功吧?”叔向回答说:“很难。”韩宣子说:“人们有共同的憎恶而互相需求,好像商人一样,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说:“没有人和他有共同的喜好,谁会和他有共同的憎恶?得到国家有五条难处:有了显贵的身分而没有贤人,这是一;有了人而没有内应,这是二;有了内应而没有谋略,这是三;有了谋略而没有百姓,这是四;有了百姓而没有德行,这是五。子干佐晋国十三年了,晋国、楚国跟从他的人,没有听说有知名之士,可以说没有贤人。族人被消灭,亲人也都背叛他,可以说没有内应。没有机会而轻举妄动,可以说没有谋略。一辈子在外边作客,可以说没有百姓。流亡在外没有怀念他的象征,可以说没有德行。楚王虽暴虐却不忌讳,楚国如果以子干为国君,关系到这五条难处而杀死原来的国君,谁能帮助他成功?享有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统治着陈、蔡两地,方城山以外也归属于他。烦杂和邪恶的事情没有发生,盗贼潜伏隐藏,虽然有私欲而不违背礼仪,百姓没有怨恨之心。神灵任命他,百姓相信他。芈姓发生动乱,必然就是小儿子立为国君,这是楚国的常例。得到神灵保佑,这是一;拥有百姓,这是二;具有美德,这是三;受宠而又显贵,这是四;所居地位符合常例,这是五。有五条利益来除掉五条难处,谁能够伤害他?子干的官职,不过是右尹。数他的地位,不过是庶子。论起神明所命令的,那又远离了玉璧。他的显贵丧失了,他的宠信丢掉了,百姓没有怀念他的,国内没有亲附他的,将凭什么立为国君?”
【原文】
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杜预:上言五人,直举其数,下说四士,独据有贤也。五人内不数贾佗者,佗以公族从文公,不在五人之数也,盖叔向言之意,所将为贤即言之。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
【注释】
①内主:处身于内部,与外部彼此呼应的人。
【译文】
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僖公宠爱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助,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作为内应。从善好像流水一样行动迅速,不念财货,不放纵自己私欲,施舍不知疲倦,求善没有满足,由于这样而享有国家,难道不合适吗?至于我们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献公宠爱他。喜欢学习而专心致志,生下来十七年,得到了五个人才。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左右手,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援,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作为内应。在外国逃亡了十九年,坚定自己的意志更加专一。惠公、怀公丢弃百姓,百姓一批又一批地来亲附文公。献公没有别的亲人,百姓没有别的希望,上天正在保佑晋国,将会用谁来代替晋文公?这两位国君,和子干不同。共王还有受宠的儿子,国内还有高深莫测的君主。对百姓没有施予,在外边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没有人送行,回到楚国后也没有人迎接他,凭什么希望享有楚国?”
兵车图
春秋时期,作战以车战为主,一辆兵车乘坐三人,中间的驾车,左边的持弓,右边的持矛。
【原文】
晋成
七月丙寅,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乘,羊舌
【注释】
①良:地名。在今江苏省邳县。
【译文】
晋国落成了虒祁宫,诸侯前去朝见而回去的都对晋国有了贰心。由于占取郠地的缘故,晋国打算带领诸侯前去讨伐。叔向说:“不能不向诸侯显示一下威力。”于是就召集全体诸侯会见,而且告诉吴国。秋季,晋昭公到良地打算会见吴王。水路不通,吴王辞谢不来,晋昭公就回去了。
七月丙寅日,在邾国南部检阅军队,装载有甲士的战车四千辆,羊舌鲋代理司马,就在平丘会合诸侯。子产、子太叔辅助郑定公参加会见。子产带了帷布、幕布各九张出发。子太叔带了各四十张,不久又后悔,每住宿一次,就减少一些帷幕。等到达会见的地方,也和子产一样是九张。
【原文】
次于卫地,叔鲋求货于卫,淫
【注释】
①刍荛者:割草砍柴的人。
【译文】
停驻在卫国境内,羊舌鲋向卫国索取财货,放纵手下砍柴草的人胡作非为。卫国人派屠伯送给叔向羹汤和一箧锦缎,说:“诸侯事奉晋国,不敢怀有贰心,何况在君王的房檐下,哪里还敢有别的念头?砍柴的人和过去不大一样,谨敢请您阻止他们。”叔向接受了羹汤退回了锦缎,说:“晋国有一个羊舌鲋,贪求财货没有满足,也将要及于祸难了。为了这件事情,您如果以君王的命令赐给他锦缎,事情就了结了。”客人照办,还没有退出去,羊舌鲋就下令严禁砍柴草人的非法行为。
【原文】
晋人将寻盟,齐人不可。晋侯使叔向告刘献公曰:“抑齐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厎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虽齐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①,请帅王赋②,‘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迟速唯君。”叔向告于齐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杜预:信义不明则弃威,不威弃礼。无礼无经,无经无业,故百事不成。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③以讲礼,再朝而会④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往,迟速唯君。”叔向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
【注释】
①天子之老:天子的卿士。②王赋:天子的军队。③间朝:三年一朝。④再朝而会:六年一会。⑤旆:增加飘带。
【译文】
晋国人要重温过去的盟约,齐国人不同意。晋昭公派叔向告诉刘献公说:“齐国人不肯结盟,怎么办?”刘献公回答说:“结盟是用来表示信用的。君王如果有信用,诸侯又没有贰心,担什么心?用文辞向它报告,用武力对他监督,即使齐国不同意,君王的利益也很多了。天子的卿士请求带领天子的军队,‘大车十辆,在前面开路’,早晚只听凭君王决定。”叔向告诉齐国,说:“诸侯请求结盟,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君王以不结盟为有利,寡君以此作为请求。”齐国人回答说:“诸侯讨伐三心二意的国家才需要重温过去的盟约。如果都能出力效劳,哪里需要重温旧盟?”叔向说:“国家的衰败,有了事情而没有贡赋,事情就不能正常。有了贡赋而没有礼节,正常了也会失去上下的次序。有了礼仪而没有威严,虽有次序也不能恭敬。有了威严而不能发扬,虽然恭敬却不能昭告神明。不能昭告神明而失去了恭敬,百事没有结果,这就是国家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因此明王的制度,让诸侯每年聘问以记住自己的职责,每隔三年朝见一次以演习礼仪,每六年会见一次以表现威严,每十二年盟会一次以显示信义。在友好中记住自己的职责,用等级次序来演习礼仪,向百姓表现威严,向神明显示信义,从古以来,也许并没有缺失。存亡的道理,常常由这里发生。晋国按照礼仪而主持结盟,唯恐不能办好,谨奉结盟的牺牲而展布于君王之前,以求得事情的圆满结束。君王说:‘我一定要废除它,为什么还要结盟呢?’请君王考虑一下,寡君听到这命令了!”齐国人恐惧,回答说:“小国说了话,大国加以裁夺,岂敢不听从?已经听到了命令,我们会恭恭敬敬地前去,时间迟早听任君王的决定。”叔向说:“诸侯对晋国有嫌隙了,不能不向他们显示一下威力。”八月辛未日,检阅军队,建立旌旗而不加飘带。壬申日,又加上飘带。诸侯都感到十分害怕。
【原文】
邾人、莒人
【注释】
①偾:扑倒。
【译文】
邾人、莒人向晋国起诉说:“鲁国经常进攻我国,我国快要灭亡了。我国不能进贡财礼,是由于鲁国的缘故。”晋昭公不接见鲁昭公,派叔向前来辞谢说:“诸侯将要在初七日结盟,寡君知道不能侍奉君王了,请君王不必劳驾。”子服惠伯回答说:“君王听信蛮夷的控诉,断绝兄弟国家的关系,丢弃周公的后代,也只能由君王作主。寡君听到命令了。”叔向说:“寡君有装载甲士的战车四千辆,即使不按常道办事,也必然是可怕的。何况按照常道,还有谁能抵挡?牛虽然瘦,压在小猪身上,难道怕小猪不死?对南蒯、子仲的忧虑,难道可以忘记吗?如果凭着晋国的大众,使用诸侯的军队,依靠邾国、莒国、杞国、鄫国的愤怒,来讨伐鲁国的罪过,利用你们对两个人的忧虑,什么事情办不到?”鲁国人害怕了,就听从了命令。
【原文】
甲戌,同盟于平丘,齐服也。令诸侯日中造于除①。癸酉,退朝。子产命外仆速张于除,子大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矣。
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
【注释】
①除:会盟的地点。②班贡:进贡的次序。③甸服:王畿之外方圆五百里至一千里的地方。
【译文】
甲戌日,诸侯在平丘一起会盟,这是由于齐国顺服了。命令诸侯在中午到达盟会地点。癸酉日,朝见晋国结束。子产命令外仆赶紧在盟会的地方搭起帐篷,子太叔阻拦仆人,让他们等第二天再搭。到了晚上,子产听说他们还没有搭起帐篷,就派他们赶紧去,到那里已经没有搭帐篷的地方了。
等到结盟的时候,子产争论进贡物品的轻重次序,说:“从前天子确定进贡物品的次序,轻重是根据地位决定的。地位尊贵,贡赋就重,这是周朝的制度。地位低下而贡赋重的,这是距天子附近的小国称甸服。郑伯,是男服,让我们按照公侯的贡赋标准,恐怕不能如数供给的。谨敢以此作为请求。诸侯之间应当休息甲兵,友好从事。使者催问贡赋的命令,每个月都有。贡赋没有个限度,小国不能满足要求而有所缺少,这就是得罪的原因。诸侯重温旧盟,这是为了使小国得以生存。贡献如果没有个限制,国家很快就要灭亡了。决定存亡的规定,就在今天了。”从中午开始争论,直到晚上,晋国人同意了。结盟以后,子太叔责备子产说:“诸侯如果来讨伐,难道可以轻易地对待吗?”子产说:“晋国的政事出于好多家族,他们不能一心一意,苟且偷安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能力讨伐别人?国家不和别国力争,也就会遭到欺凌,还成个什么国?”
【原文】
公不与盟。晋人执季孙意如,以幕蒙①之,使狄人守之。司铎射怀锦奉壶饮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与之锦而入。孔颖达:《诗》陈后稷之初生云:“诞实匍匐。”今司铎射窃往饮季孙之所,似小儿伏地而手行。冰是箭筩之盖,相传为然。本作此器以盖箭筩,脱而用之,可以取饮。此以壶盛饮,用此冰以饮之。晋人以平子归,子服湫从。
子产归,未至,闻子皮卒,哭,且曰:“吾已!无为②为善矣,唯夫子知我。”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③,礼也。”
【注释】
①蒙:遮蔽,遮挡。②无为:没有人帮助。③艺贡事:制定贡赋的限额。
【译文】
鲁昭公不参加结盟。晋国人逮捕了季孙意如,用幕布遮住他,让狄人看守。司铎射怀里藏了锦,捧着用壶盛着的冰水,偷偷爬过去。看守人阻止他,就把锦送给看守人,然后进去。晋国人带了季孙回到晋国,子服湫跟随前去。
子产回国,没有到达,听说子皮死了,哭着说:“我完了!没有人帮我做好事了,只有他老人家了解我。”孔子认为:“子产在这次盟会中,足以成为国家的柱石了。《诗》说:‘君子欢乐,他是国家和家族的柱石。’子产是君子中追求欢乐的那一种人。”又说:“会合诸侯,制定贡赋的限度,这就是礼。”
【原文】
鲜虞人闻晋师之悉起也,杜预:五年传曰:“遗守四千。”今甲车四千乘,故为悉起。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荀吴自著雍以上军侵鲜虞,及中人,驱冲①竞,大获而归。
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②、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之子庐归于蔡,礼也。悼大子之子吴归于陈,礼也。
冬十月,葬蔡灵公,礼也。
【注释】
①冲:冲车,用来发动进攻的车。②房:在今河南省遂平县。
【译文】
鲜虞人听说晋国军队全部出动,仍没有警戒边境,而且不整治武备。晋国的荀吴从著雍带领上军侵袭鲜虞,到达中人,驱使冲车和鲜虞人争逐,俘虏了一大批人和财物然后回国。
楚国灭亡蔡国的时候,楚灵王把许国、胡国、沈国、道地、房地、申地的人迁到楚国国内。楚平王即位,在封子陈国、蔡国以后,就都让他们回去,这是合于礼的。让太子悼的儿子吴回到陈国,这是合于礼的。
冬季十月,安葬蔡灵公,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公如晋。荀吴谓韩宣子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辞公于河。
吴灭州来。令尹子期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①,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可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杜预:传言平王所以能有国。
【注释】
①民人:百姓。
【译文】
鲁昭公到晋国去。荀吴对韩宣子说:“诸侯互相朝见,这是由于重温过去的友好。抓了他们的大夫而朝见他们的国君,这是不友好的,不如婉言谢绝他。”于是就派士景伯在黄河边上辞谢昭公。
吴国灭亡州来。令尹子期请求进攻吴国,楚王不答应,说:“我没有安抚百姓,没有侍奉鬼神,没有修缮防御设备,没有安定国家和家族,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百姓的力量,失败了都来不及后悔。州来在吴国,就像在楚国一样。您姑且等着吧。”
【原文】
季孙犹在晋,子服惠伯私于中行穆子,曰:“鲁事晋,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楚,其何
【注释】
①与大:赞助大的国家。②西河:在今陕西省大荔县、华阴县附近。
【译文】
季孙还在晋国时,子服惠伯私下对中行穆子说:“鲁国侍奉晋国,凭什么不如夷人的小国?鲁国,是兄弟,版图还很大,你们所规定的进贡物品都能具备。如果为了夷人而抛弃鲁国,让鲁国侍奉齐国和楚国,对晋国能有什么好处?亲近兄弟国家,赞助版图大的国家,奖赏能供给的国家,惩罚不供给的国家,这就是能作为盟主的原因。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俗话说:‘一个臣子要有两个人主。’我们难道没有大国可以去侍奉了?”简明子告诉韩宣子,而且说:“楚国灭亡陈、蔡,我们不能救援,反而为了敌人抓了亲人,这有什么用?”于是就把季孙放回去。惠伯说:“寡君不知道自己的罪过,会合诸侯而抓了他的元老。如果有罪,可以奉命而死。如果说没有罪过而加恩赦免他,诸侯没有听到,这是逃避命令,这怎么算是赦免呢?请求跟从你在盟会上赐给恩惠。”韩宣子担心这件事,对叔向说:“您能让季孙回去吗?”叔向回答说:“我办不到。鲋是能办得到的。”于是就让叔鱼去。叔鱼进见季孙,说:“从前鲋得罪了晋国国君,自己到了鲁国。如果不是武子的恩赐,不能有今天。即使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回到晋国,还是您再次给了我生命,怎么敢不为您尽心尽力?让您回去而您不回去,鲋听官吏说,打算在西河修造一所房子把您安置在那里,那怎么办?”说着,掉下泪来。季孙十分恐惧,就先回去了。惠伯不走,等晋国人以礼相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