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

书序：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

①毕公：名高，周文王之子，封于毕。相：辅佐。康王：名钊，成王之子。

书序：成王临终前，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康王，史官于是作《顾命》。

惟四月哉生魄①，王不怿yì②。甲子，王乃洮táo颒huì水③，相被冕服④，凭玉几⑤。乃同召太保奭shì、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⑥。郑玄：公兼官，以六卿为正次。芮伯入为宗伯，毕公入为司马。

①哉：通“才”，开始。生魄：古人称月亮有光的部分为明，无光的部分为魄，月初朔日以后月明渐增，月魄渐减，称死魄，月中望日以后相反，称生魄。②王：指成王。不怿：就是不高兴、不喜悦，在这里指生病。怿，喜悦，高兴。③洮：洗头发。颒：洗脸。④相：君王的侍从官员。被：穿、戴。冕服：大夫以上穿戴的礼冠和礼服。冕，冠名，顶部有长方板，前后垂有珠串，称为旒，天子十二旒，诸侯九旒，大夫七旒。每逢吉礼需要戴冕。⑤凭：靠着。⑥同：周代众诸侯朝见天子。太保奭：指的是召公。召公名奭，曾做过太保的官职。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他们和召公一起被称为六卿。召公、毕公、毛公以三公兼卿职。师氏：管理军队的官员。虎臣：守卫王宫的官员。百尹：百官的首领。御事：办事人员。御，治。

四月初，月亮开始发光，成王生病了。甲子这一天，成王洗了头发、洗了脸，君王的侍从官员给成王穿戴好冕服，成王靠着玉几。于是让众诸侯朝见天子，召见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官之长以及办事人员。

王曰：“呜呼！疾大渐①，惟几②。孔颖达：自叹其疾大进笃，惟危殆。病日臻，既弥留③，恐不获誓言嗣④，兹予审训命汝⑤。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⑥，奠丽陈教⑦，则肄yì肄不违⑧，用克达殷，集大命⑨。在后之侗tóng⑩，敬迓yì天威⑪，嗣守文、武大训⑫，无敢昏逾⑬。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⑭，尔尚明时朕言⑮，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⑯，柔远能迩⑰，安劝小大庶邦⑱，思夫人自乱于威仪⑲，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⑳。”孔颖达：群臣皆宜思夫人，夫人自治正于威仪。有威可畏，有仪可象，然后足以率人。汝无以钊冒进于非危之事。

兹既受命，还㉑，出缀衣于庭㉒。越翼日乙丑㉓，王崩㉔。

①渐：剧。②几：危险。③弥留：即将离开人世。弥，终。④誓：谨慎。嗣：子嗣。⑤审：详细地。汝：代词，你们。⑥宣：显扬，明。重光：重明，指文王、武王明上加明的光辉。⑦奠：定。丽：法律。教：教令。⑧肄肄：努力的意思。肄，劳苦。⑨达：通“挞”，挞伐，引申为讨伐，征伐。集大命：指建立周王朝。集，成就。⑩侗：未成器的人，成王的谦称。⑪迓：迎接，奉行。⑫嗣：继续，延续。⑬昏：昏乱。逾：变更，变化。⑭殆：近乎，几乎。兴：起。悟：通“寤”，这里指说话。⑮明：勉，努力。时：承担，承受。⑯元子：太子。钊：周康王的名。弘：大。济：渡。⑰柔：安定，安抚。能：和睦。迩：近。⑱劝：教导，引导。⑲夫人：众人。威仪：礼法。⑳以：使，让。冒：冒犯。几：法。㉑还：群臣受命退出。㉒缀衣：冕服。庭：朝廷的王位。㉓越：到，达。翼日：通“翌日”，明天，就是乙丑日。㉔崩：古代天子的死讳称为崩。

王说：“唉！我的病渐渐严重了，已经很危险了。病情还在不断地发展，即将离开人世，担心不能谨慎地约束子嗣的事情了，所以我详细地教导你们。过去，文王和武王宣扬明而又明的光辉，制定法律，颁布教令，臣民都努力奉行，不敢违背，因而能够征讨殷商，建立周王朝。后来，年幼无知的我，恭敬地迎接天命，延续遵守文王和武王的德教，不敢昏乱变更。如今上天降下疾病，我病得几乎不能起身也不能说话，希望你们能尽力承担我的遗言，恭敬谨慎地保护我的太子钊，帮助他渡过艰难，使远方安定、近邻和睦，安定、劝导小大各国，我想众人都应该礼法自治，你们不要让钊冒犯礼法。”

大臣们接受遗命回来之后，就退了出来，将成王的冕服放在了王庭。到了第二天乙丑日，王驾崩。

太保命仲桓、南宫毛①，俾爰齐侯吕伋jí②，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③，延入翼室④，恤宅宗⑤。丁卯，命作册度⑥。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⑦。

狄设黼fǔ扆yǐ缀衣⑧。牖yǒu间南向⑨，敷重篾席、黼纯⑩，华玉、仍几⑪。西序东向⑫，敷重厎dǐ席、缀纯⑬，文贝、仍几⑭。东序西向⑮，敷重丰席、画纯⑯，雕玉、仍几。西夹南向⑰，敷重笋席、玄纷纯⑱，漆、仍几。

①仲桓、南宫毛：成王的两个大臣。②俾：从。爰：于。齐侯吕伋：齐丁公，太公之子。③以：用，率领。二干戈：指仲桓、南宫毛各执一干一戈。干，盾，古代抵御刀枪的兵器。戈，古代的一种兵器，横刃，装有长柄。逆：迎接。④延：请。翼室：侧室。⑤恤宅：忧伤地居住。宅，居。宗：主丧。⑥作册：指太史。度：法制，这里说的是制订丧仪的法则。⑦伯相：指辅相王室的二伯召公、毕公。须：应该为“颁”。材：指各种用于丧礼陈列的器物。⑧狄：主持祭礼的官员。黼扆：帝王座后的屏风，装饰有斧形花纹。⑨牖间：门和窗之间。牖，窗户。⑩敷：布置、铺设。篾席：竹席。黼纯：黑色和白色丝织品装饰的席边。黼，黑白相间。纯，席子的镶边。⑪华玉：五彩的玉。仍几：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⑫序：堂上的东西两面墙叫序。在西边的叫西序，东边的叫东序。⑬厎席：细竹篾编制而成的席子。缀：装饰。⑭文贝：有花纹的贝壳。⑮东序：堂的东墙。⑯丰席：用莞草编的席子。画纯：席子绘有云气的花边。⑰西夹：堂西边的夹室。⑱笋席：青竹皮编织的席子。笋，青竹皮。玄纷纯：黑丝线镶饰的席边。玄，黑色。

太保命令仲桓、南宫毛，两人跟随齐侯吕伋，两人各执一干一戈率领勇士一百人，在南门外迎接太子钊，将太子钊请入侧室，忧伤地居住并主持丧务。丁卯这天，命令太史制定丧仪的法则。又过了七天，在癸酉这天，召公、毕公命令官员准备好丧礼上所需的各种器物。

主持祭礼的官员陈设装饰有斧形花纹的屏风。在门窗之间朝南的位置，布置竹席，竹席有黑色和白色丝织品装饰的席边，陈设五彩玉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在西面墙朝东的地方，铺着双层的用细竹篾编制而成的席子，席子有彩色的花边，陈设有花纹的贝壳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在东墙朝西的位置，铺设双层用莞草编的席子，席子有绘有云气的花边，陈列雕刻的玉器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在堂西边的夹室中，铺设双层用青竹皮编织的席子，席子有黑丝绳装饰的席边，陈设漆器和没有用油漆装饰的几案。

越玉五重①，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②，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③，在东序。胤之舞衣、大贝、鼖fén鼓④，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⑤，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⑥，缀辂在阼阶面⑦，先辂在左塾之前⑧，次辂在右塾之前⑨。

①越玉：越地进献的玉。五重：五种。②陈宝：陈列宝器。赤刀：红色的刀。赤色为周的正色。大训：记载有古代遗训的典籍。弘：大。琬：顶端为圆形的玉圭。琰：顶端为尖顶的玉圭。③大玉：华山产的玉。夷玉：东北出产的美玉。天球：玉磬。河图：本意指儒家关于《周易》卦形来源的传说。这里指地图。④胤：人名。鼖：大鼓，古时候的军鼓。⑤兑、和、垂：都是人名。⑥辂：国君乘坐的车子。大辂，就是用玉装饰的车子。宾阶：宾客站立的台阶。⑦缀辂：用金属装饰的车子。⑧先辂：用象牙装饰的车子。塾：门侧的堂屋。⑨次辂：木质没有装饰的车子。

陈列越地进献的美玉五种，陈列宝器、赤刀、记载有古代遗训的典籍、大玉璧、琬、琰，安放在西墙向东的席前。华山产的玉、东北产的美玉，天球、河图，放在东墙向西的席前。胤制成的舞衣、大贝、大鼓，放在西房。兑所制的戈、和所制的弓、垂所制的竹矢

东房。国君乘坐的用玉装饰的车在宾客站立的台阶前，用金属装饰的车子在主人站立的台阶前，用象牙装饰的车子放在门左边堂屋的前面，木质而没有装饰的车子放在门右边堂屋的前面。

二人雀弁biàn①，执惠②，立于毕门之内③；四人綦qí弁④，执戈上刃⑤，夹两阶戺shì⑥；一人冕⑦，执刘⑧，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⑨，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kuí⑩，立于东垂；一人冕，执瞿⑪，立于西垂⑫；一人冕，执锐⑬，立于侧阶⑭。

①雀弁：赤黑色的礼冠，又称爵弁。②惠：三棱形的矛。③毕门：庙门。④綦：青黑色。⑤上刃：刀刃向外。⑥戺：台阶两侧的斜石。⑦冕：冠名，顶部有长方板，前后垂有珠串，称为旒，天子十二旒，诸侯九旒，大夫七旒。每逢吉礼需要戴冕。⑧刘：一种形似斧的兵器。⑨钺：大斧。⑩戣：一种形似戟的兵器。⑪瞿：通“戵”，一种形似戟的兵器。⑫垂：堂的两旁。⑬锐：一种形似矛的兵器。⑭侧阶：在堂的北面的北阶。

两名武士戴着雀弁，拿着矛，立在庙门的里边；四人戴着綦弁，拿着戟，刀刃向外，面对面地站立在门庭两旁台阶的斜石上；一人戴着冕，拿着刘，站立在东堂之前；一人戴着冕，拿着钺，站在西堂前；一人戴着冕，拿着戣，站在东堂前；一人戴着冕，拿着戵，站在西堂前；还有一人戴着冕，拿着锐，站在北堂北面的台阶上。

王麻冕黼裳①，由宾阶②。孔颖达：王及群臣皆吉服，用西阶升，不敢当主。卿士、邦君，麻冕蚁裳③，入即位④。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⑤。太保承介圭⑥，上宗奉同瑁⑦，由阼阶jī⑧。太史秉书⑨，由宾阶，御王册命⑩。曰：“皇后凭玉几⑪，道扬末命⑫：命汝嗣训⑬，临君周邦⑭，率循大卞⑮，燮xiè和天下⑯，用答扬文武之光训⑰。”王再拜，兴⑱，答曰：“眇miǎo眇予末小子⑲，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⑳？”

①王：周康王。麻冕：用麻制成的礼帽。黼裳：绣有黑白斧形花纹的礼服。②：升上。③蚁：黑色。④即位：就位。⑤彤裳：红色的礼服。⑥承：捧着，举着。介圭：大圭。⑦上宗：大宗伯的别称。同：酒杯。瑁：一种天子所执的玉器。⑧阼阶：东阶，与宾阶相对的，是主阶。因为太保当时代替成王，太宗是太保的助手，所以都从主阶升上。：登上。⑨秉：拿着，持。书：写有成王遗命的简册。⑩御：进，迎。⑪皇：大。后：君王，在这里指成王。⑫道扬：讲述、宣布。扬，道。末命：临终之命。⑬嗣：继承。训：指文王、武王的遗命。⑭临：治理。君：用作动词，带领的意思。⑮率循：遵循。卞：法度。⑯燮：和。⑰答：对，报。扬：发扬。光：明。⑱兴：起。⑲眇眇：形容微小的样子。末：微末，这里是康王自谦的用词。⑳其：岂，怎么。而：安。乱：治理，管理。

康王戴着麻冕，穿着黼裳，从宾阶走上堂。卿士和诸侯戴着麻冕，穿着蚁裳，入庙后站在相应的位置上。太保、太史、太宗，也都戴着麻冕，穿着彤裳。太保捧着大圭，太宗捧着酒杯和瑁，从东阶登上堂。太史拿着写有先王遗命的册书，从西阶走上堂，迎接康王而授以成王的遗命。册命说：“大王依靠玉几，宣布临终之命：命令你继承先王的遗命，继承王位，治理带领周国，遵循先王的大法，使天下和睦，以报答并发扬文王、武王的光荣传统和遗训。”康王拜了两拜，然后起身，回答说：“我这微不足道的小子，怎能像先王那样安定天下、治理四方，敬畏天威呢？”

乃受同瑁①，王三宿②、三祭③、三咤④。孔颖达：王受瑁为主，受同以祭。礼成于三，故酌者实三爵于王，王三进爵，三祭酒，三奠爵，告已受群臣所传顾命。上宗曰：“飨⑤。”太保受同⑥，降，盥guàn⑦，以异同秉璋以酢zuò⑧，授宗人同⑨，拜⑩，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哜jì、宅zhà⑪，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⑫，收⑬。诸侯出庙门俟⑭。

①乃受同瑁：康王接受了太保献给自己的同和瑁。②宿：动词，进。③祭：祭酒，把酒洒在地上。④咤：奠酒，把酒洒在地上以祭神灵。⑤飨：饮，指劝王饮酒。⑥太保受同：太保接受了酒杯。⑦盥：洗手。⑧异同：另一种酒杯。璋：大臣所用的用于盛酒的酒器。酢：回敬的酒。⑨授宗人同：太保把酒杯交给宗人。宗人，大宗伯的助手。⑩拜：太保拜王。⑪哜：尝。宅：也作“咤”，奠酒。⑫太保降：太保从堂上下来。⑬收：撤去，撤掉各种陈设。⑭俟：等待。

于是康王接受了酒杯和瑁，前进三次，祭酒三次，奠酒三次。上宗说：“王请喝酒。”王喝酒后，太保接过酒杯，历阶而下，洗手，换了一种酒杯回敬，太保把酒杯交给宗人，太保拜王，王回了一拜。太保从宗人那里又接受了酒杯，祭酒、尝酒、奠酒，然后将酒杯交给宗人，又拜王，王回了一拜。太保从堂上下来，撤掉各种陈设。各诸侯走出宗庙门恭候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