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庚上

书序：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①盘庚：商朝第十九位帝王，汤的九世孙，祖丁之子，阳甲之弟。五迁：汤定都于亳，仲丁迁都于嚣，河亶甲迁都于相，祖乙迁都于耿，一说为邢，南庚迁都于奄，至盘庚迁都于殷，一共五次。②治亳殷：治理殷都。亳殷，即殷。一说孔壁《尚书》作“始宅殷”，意思是开始在殷居住。③咨：嗟叹。胥：全部。

书序：盘庚时，商朝第五次迁都，将要治理殷都，民众嗟叹，都有怨言。史官于是作《盘庚》三篇。

盘庚迁于殷①。民不适有居②，率吁众慼③，出矢言。曰：“我王来④，即爰yuán宅于兹⑤，重我民⑥，无尽刘⑦。不能胥xū匡以生⑧，卜稽⑨，曰其如台⑩。先王有服⑪，恪谨天命⑫，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⑬。郑玄：汤自商徙亳，数商、亳、嚣、相、耿为五。今不承于古⑭，罔知天之断命⑮，矧shěn曰其克从先王之烈⑯？若颠木之有由蘖niè⑰，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⑱，绍复先王之大业⑲，厎绥四方⑳。”

盘庚敩于民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㉒，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㉓！”王命众，悉至于庭。

①殷：在今河南安阳殷墟。②适：去，到。③率：因此。慼：忧愁。④我王：指商朝曾迁都的几位先王。⑤宅：居住。兹：这，指当时的都城奄，在今山东曲阜一带。⑥重：重视，爱护。⑦刘：伤害。⑧匡：救助。⑨卜稽：占卜并考察。⑩其：将。如台：如我所说。⑪服：旧制。⑫恪：恭敬。⑬邦：国都。⑭承：继承，沿袭。古：指恪谨天命之道。⑮断命：断定的命运。⑯矧：况且，何况。烈：宏伟的事业。⑰颠：仆倒。由蘖：新生的枝芽。⑱新邑：指殷。⑲绍：继续。复：复兴。⑳厎：定。绥：安。㉑敩：同“教”，开导，劝说。㉒在位：指在位的大臣。常：遵守。㉓伏：凭借。攸：所。箴：规劝，劝诫。

盘庚迁都于殷。民众不想去那里居住，因此盘庚安抚忧愁的众人，好言相劝。他说：“我先往到来，就住在这里，爱护民众的生命，没有使其全部受到伤害。如果不能相互救助以求得生存，就占卜考察征兆，按照我说的做。先王的旧制，恭敬地遵从天命，尚且不能永久安定。不能永久定都，到今天已经迁都五次了。今天不继承先王之道，就不知道上天断定的命运，更何况说要继承先王的事业呢？就像倒下的树木发出新的枝芽，上天将在新都城永远保护我国的命数，继续复兴先王的伟大事业，平定四方。”

盘庚教导民众，告诫在位的大臣遵守先王旧制，匡正法纪。他说：“无论是谁都不准隐匿我对小民的训诫！”王命令众人，全部到朝堂上来。

王若曰：“格汝众①，予告汝训汝，猷yóu黜乃心②，无傲从康③。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④。王播告之修⑤，不匿厥指⑥，王用丕钦⑦。罔有逸言⑧，民用丕变。今汝聒guō聒⑨，起信险肤⑩，予弗知乃所讼⑪。非予自荒兹德⑫，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⑬。予若观火，予亦拙谋⑭，作乃逸⑮。若网在纲⑯，有条而不紊⑰；若农服田⑱，力啬乃亦有秋⑲。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⑳，至于婚友㉑，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㉒。乃不畏戎毒于远迩㉓，惰农自安，不昬mǐn作劳㉔，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㉕！

①格：到，来。②猷：图谋。黜乃心：除去你们的私心。③傲：倨傲，放肆。从康：追求安逸。④任：任用。旧人：长期在位的官员，即老臣。共政：共同管理国家事务。⑤王：指先王。播告：发布教令。修：美好。⑥匿：隐瞒，隐藏。指：同“旨”，意旨。⑦丕：大。钦：恭敬。⑧逸：过失，错误。⑨聒聒：无知妄言的样子。⑩起：兴起。信：通“伸”，伸述。险：险恶。肤：浮夸。⑪讼：争辩，争论。⑫荒：废弃，败坏。⑬惕：敬畏。⑭拙谋：谋划不周。⑮作乃逸：造成你们的过错。⑯纲：提网的总绳。⑰紊：乱。⑱服：从事。⑲力啬：努力耕作。秋：指收成。⑳实德：实惠。㉑婚：姻亲。㉒丕乃：于是。㉓戎：大。毒：害。迩：近。㉔昬：通“暋”，勉励。㉕越：语助词。

王这样说：“你们来，我要告诫你们，想要除去你们的私心，你们不要倨傲又追求安逸。从前我先王，也考虑任用老臣和他们共同管理政事。先王向群臣发布美好的教令，群臣都不敢隐匿他的意旨，因此先王对老臣非常尊敬。他们不敢说越轨的话，因此民众有很大变化。现在你们无知妄言，说出险恶浮夸的话，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不是我主动败坏先王的美德，而是你们藏匿这种美德，不敬畏我。我就像观火一样看得清楚，我也有谋划不周的时候，这才造成你们的过错。就像网系在纲上，有条理而不紊乱；就像农夫种田，努力耕作就有收获。你们能除去自己的私心，向民众施以实在的恩惠，以至于姻亲朋友，于是才敢大声说你们积累了很多仁德。你们不怕远近的大灾害，就心安理得地荒废农事，不努力劳动，不从事耕作，田里就不会有粮食了！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①，惟汝自生毒②，乃败祸奸宄guǐ③，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④，乃奉其恫⑤，汝悔身何及？相时xiān民⑥，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⑦，矧予制乃短长之命⑧？汝曷弗告朕⑨，而胥动以浮言恐沈chén于众⑩？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⑪，非予有咎。迟任有言曰⑫：‘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⑬，予敢动用非罚⑭？世选尔劳⑮，予不掩尔善⑯。兹予大享于先王⑰，尔祖其从与享之⑱。《尚书大传》：古者诸侯始受封，则有采地，百里诸侯以三十里，七十里诸侯以二十里，五十里诸侯以十五里。其后子孙，虽有罢黜，使其子孙贤者守之，世世以祠其始受封之人。此之谓灭兴国，继绝世。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⑲。

①和：宣布。吉言：善意的话。②惟：是。毒：祸根。③败。败露，败坏。奸宄：违法作乱的坏事。④先：倡导，发起。⑤奉：承受，蒙受。恫：痛苦。⑥相：看，视。时：这些。民：奸佞小人。⑦发：说出，提到。逸口：随口而出的错话。⑧制：控制，操纵。短长之命：指生命的长短。⑨曷：何，为什么。⑩恐：恐怕。沈：蛊惑，引诱。⑪靖：善，安。⑫迟任：相传是上古时期的贤人。⑬暨：与，和。逸勤：安逸和勤劳。⑭非罚：不恰当的惩罚。⑮选：继承。劳：功劳。⑯掩：掩蔽，遮盖。⑰享：祭祀。⑱尔祖其从与享之：古代天子祭祀祖先的时候，也会让功臣的祖先一起享受祭祀。从与享，也叫配享。⑲非德：不合适的赏赐。

“你们不把我的善言向百姓宣布，这是你们咎由自取，你们所做的坏事已经败露，这样会害了你们。你们既然引导人民做了坏事，痛苦也当然应该由你们来承担，到了那时你们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你们看那些奸佞小人，还顾及我所规诫的话，担心随口说错了话，何况我操纵着你们的生杀之权呢？你们有话为什么不事先来告诉我，竟用浮言去蛊惑人心呢？这好像大火在原野上燃烧起来，连接近都不可以，还能够扑灭吗？这种情形是你们做了许多坏事造成的，不是我的过错。迟任曾经说过：‘用人应该专用世家旧臣，不能像使用器具一样，不用旧的而用新的。’过去我的先王和你们的前辈，大家在一起过着安乐和勤劳的生活，我怎能对你们动用非分的刑罚呢？如果你们能够把祖先世代的勤劳传统继承下来，我决不会埋没你们的美德。现在我要大祭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一同跟着受祭。你们作善受福，作恶受灾，都由先王和你们的祖先来处置，我也不敢动用非分的刑罚和赏赐。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①。汝无侮老成人②，无弱孤有幼③。各长于厥居④，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yóu⑤。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⑥，用德彰厥善⑦。邦之臧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⑨。凡尔众，其惟致告⑩：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⑪，齐乃位⑫，度乃口⑬。罚及尔身，弗可悔。”

①志：箭靶。②侮：轻蔑。老成人：年老的贤者。③弱：看不起。孤：孤立。④长：长久。居：指新都殷。⑤作猷：谋划。⑥罪：刑罚。死：罪恶。⑦德：奖赏。彰：表彰。⑧臧：善。⑨佚罚：罪过，过失。⑩致告：转达。⑪恭尔事：恭敬地履行你们的职责。⑫齐乃位：迅速安排你们的职位。齐，迅速。位，职位，这里作动词，意思是安排职位。⑬度：闭。

“我告诉你们行事的困难，就像射箭必须瞄准箭靶一样。你们不许轻慢上年纪的贤人，也不许藐视年少的孩子。你们要各自长久地居住在新都，勤奋地使出你们的力量，听从我的谋划。无论亲疏，都一律对待，以刑罚惩处其罪行，以爵禄表彰其善行。国家治理好了，是你们大家的功劳；治理得不好，是我一人的过失。你们应当把我的话互相转告：从今以后，你们应该努力做好分内的事，迅速安排你们的职位，闭上你们的嘴。否则刑罚就会施予你们，到那时再后悔也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