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章句
大,旧音泰,今读如字。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大学之道①,在明明德②,在亲民③,在止于至善。程子曰:“亲,当作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知止④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⑤。后,与後同,后放此。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处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两节之意。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⑥;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⑦。治,平声,后放此。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治,去声,后放此。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⑧,壹是⑨皆以修身为本⑩。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其本乱而末⑪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⑫,而其所薄者厚⑬,未之有也!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
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凡二百五字。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次如左。凡千五百四十六字。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今不尽释也。
①大学之道:“大学”的原则。“大学”在古代有两个意思:一是学识广博;二是与“小学”相对,即“大人之学”。古代把研究训诂、文字、音韵的学问称为“小学”。古代儿童入学,要先学习识字以及基础的文化知识和行为礼节。等到十五岁之后才可以学习“大学”。道,即宗旨、原则。②明明德:追求光明正大的道德。前一个“明”字为使动用法,即使之明,也可以理解为明了、明白;后一个“明”字为形容词,即显明、清楚之意。③亲民:指“新民”,意思是让民众弃旧革新。亲,通“新”,意思是更新、革新。④知止: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止,停止的地方,引申为目的。⑤得:收获。⑥齐其家:治理好自己的家庭。齐,使整齐有序,引申为治理。⑦格物:推求钻研事物的本质和原理。⑧庶人:指普通人,即百姓万民。⑨壹是:都是。⑩本:根本。⑪末:与“本”相对,指细枝末节之处。⑫厚者薄:指应当重视的地方没有重视。⑬薄者厚:不重要的地方却受到了重视。
大学的原则,在于让光明高尚的美德得到彰显,在于让人们抛弃旧的习俗、养成新的美德,在于让人达到最完美的善的境界。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才可以坚定地去追求,坚定地去追求才可以内心平静,内心平静才可以安稳,安稳才可以周密地考虑问题,周密的考虑问题才可以有所得。世上的每种事物都有本原和终止,每件事情都有初始和终结。知道了这些事物是有先有后的,也就接近事物发展的正道和规律了。古代那些想要向天下彰显光明高尚的美德的人,首先会把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想把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就要先把家庭治理得和睦美满;想要把家庭治理得和睦美满,就要先修养自身的美德;想要让自身具有美德,就要先把自己的思想端正;要想让自己的思想端正,就要先让自己的意念变得真诚;要想让自己的意念变得真诚,就要先让自己得到知识;要想得到知识,就要先让自己认识、钻研世上的万事万物,得到知识在于能够认真地推究世上的万事万物。在对万事万物进行认真地钻研推究之后就能够得到正确的认识,得到正确的认识之后自己的意念就会变得真诚,意念变得真诚之后思想就会端正,思想端正之后就能修养自身的美德,自身的美德修养好之后就能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之后就能够把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国家治理得安定太平,整个天下也就安定太平了。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全都应当把修养个人的美德当成根本原则。根本乱了,却想把细枝末节治理好,应该受重视的不去重视,不重要的东西却很重视,这样做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的!
《康诰》①曰:“克②明德。”《康诰》《周书》。克,能也。《大甲》③曰:“顾④
⑤天之明命⑥。”大,读作泰。
,古是字。《大甲》《商书》。顾,谓常目在之也。
,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德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帝典》⑦曰:“克明峻德⑧。”峻,《书》作俊。《帝典》《尧典》《虞书》。峻,大也。皆自明也。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己德之意。
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之下。
①《康诰》:《尚书·周书》里的一篇文章,主要内容是西周时期周成王命康叔治理殷商旧地,康叔对当地民众发布的命令。②克:能。③《大甲》:指《太甲》,《尚书·商书》里的一篇文章。④顾:想念,怀念。⑤
:此,这。⑥明命:经常显露出来的光明本性。⑦帝典:即《尧典》,《尚书·虞书》里的一篇。⑧克明峻德:出自《尧典》,但《尧典》中为“俊”,并非“峻”,意思是大、崇高。
《康诰》中说:“能够彰显、弘扬美德。”《太甲》中说:“怀念那上天赐予的光明的本性。”《尧典》中说:“能够弘扬高尚伟大的美德。”这些话的意思都是说要让自己来彰显光明伟大的美德。
汤①之《盘铭》②曰:“苟③日新④,日日新,又日新。”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苟,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康诰》曰:“作⑤新民。”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⑥《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德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是故⑦君子无所不用其极⑧。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
①汤:商朝的开国君主,又称商汤、成汤。②《盘铭》:刻在容器上面用来告诫自己的箴言。此处的“盘”指的是商汤沐浴用的大盆。③苟:假如。④新:原指沐浴时洗去身上的污垢。⑤作:使振作,鼓励。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旧邦,古老的国家。命,指天命。维,语气词,没有实义。⑦是故:因此,所以。⑧无所不用其极:无处不尽心尽力地追求完美。
商朝开国君主汤在沐浴的澡盆上面刻的箴言说:“假如今天洗了澡就能够清洁身体,使身体焕然一新,那么就应该保持每天清洁身体,让身体和精神保持常新。”《康诰》中说:“让人们振作起来,激励他们弃旧图新。”《诗经·大雅·文王》中说:“周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国家,但它却禀受天命一直在除旧布新。”因此,品德高尚的君子无处不在尽心尽力地追求完美。
《诗》云:“邦

兮”者,
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澳,於六反。菉,《诗》作绿。猗,叶韵,音阿。僩,下版反。喧,《诗》作咺。
,《诗》作谖,并况晚反。恂,郑氏读作峻。《诗·卫风·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兴也。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
钖,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瑟,严密之貌。僩,武毅之貌。赫喧,宣著盛大之貌。
,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栗,战惧也。威,可畏也。仪,可象也。引《诗》而释之,以明明明德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修,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仪,言其德容表里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之也。《诗》云:“於戏,前王不忘!”⑥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⑦
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此章内自引淇澳诗以下,旧本误在诚意章下。
①“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出自《诗经·商颂·玄鸟》。意思都城以及周围一千里以内的地方,都是人民希望可以居住的地方。邦畿,都城以及周围的地方。止,居住。②“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出自《诗经·小雅·绵蛮》。意思是发出“绵蛮”叫声的黄鸟,栖息在山冈上和山间的角落里。缗蛮,即“绵蛮”,指鸟儿的叫声。止,栖息。隅,角落。③“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穆穆,仪表庄严美好的样子。於,表示感叹的词语。缉,继续。熙,光明。止,语气助词,无实义。④“《诗》云”句:出自《诗经·卫风·淇澳》。淇,指淇水,位于今河南省北部一带。澳,水边。斐,文采。瑟兮
兮,神情庄重而且胸怀开阔的样子。赫兮喧兮,光耀盛大之貌。
,《诗经》中的原文为“谖”,意思是遗忘、忘记。⑤恂栗:因恐惧而发抖的样子。⑥“於戏,前王不忘!”:出自《诗经·周颂·烈文》。於戏,表示感叹。前王,前代的周王,这里指周文王、周武王等周朝先王。⑦此以:因为这一点。⑧没世:离世,去世。
《诗经》中说:“京城以及京城周围一千里以内的地区,全都是老百姓希望能够居住的地方。”《诗经》中又说:“发出‘绵蛮’叫声的黄鸟,栖息在山冈和山丘的角落里。”孔子说:“在什么地方栖息,知道自己在哪里栖息居住,为什么人还不如一只鸟呢?”《诗经》中说:“仪表庄重、品德高尚的文王啊,做人光明正大、胸怀磊落,做事情也始终都很谨慎小心。”身为国君,要追求仁爱;身为臣子,要追求恭敬;身为子女,要追求孝顺;身为父亲,要追求慈爱;与国都中的人交往,要追求诚实守信。《诗经》中说:“观察淇水那弯曲的河岸,翠绿的竹子非常茂密。有位文采斐然的君子,钻研学问就像加工骨器一样不断地切啊磋啊;修养自己的美德就像打磨美玉一样不断地琢啊磨啊。他神情庄重而又胸怀开阔,堂堂正正、一表人才。这样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最终还是难以让人忘怀的!”“像加工骨器一样切啊磋啊”,是说钻研学问时的态度;“像打磨美玉一样琢啊磨啊”,是说修养自身的精神;说他“神情庄重而又胸怀开阔”,是说他的内心小心谨慎而且怀有敬畏和戒心;说他“堂堂正正、一表人才”,是说他十分威严;“这样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终究让人难以忘怀啊”,是说因为他的品德十分高尚,已经达到了最完美的境界,因此让人难以忘怀。《诗经》中说:“哎呀,前代的君主真的是让人难以忘怀啊!”这是由于现在的君主和贵族能够把前代的君主当作榜样,尊重贤明的人士,亲近与自己关系亲密的族人,普通的老百姓也都会受到他们赐予的恩泽,享受快乐,得到好处。因此,尽管前代的君主都已经去世了,可是人们还是无法忘记他们。
子曰:“听
右传之四章。释本末。此章旧本误在“止于信”下。
①“子曰”句:出自《论语·颜渊》。听讼,听审诉讼,即审理案件。犹人,和别人一样。②无情者不得尽其辞:不说实话的人不敢用虚妄荒诞的话来混淆视听。③民志:民心,人心。
孔子说:“听审诉讼判决案件,我和别人是一样的,也是想让诉讼的情况不再发生!”让不说实话的人不敢再用虚妄荒诞的话来混淆视听。使百姓内心敬畏服从,这便是了解并且抓住了根本。
寝门视膳
周文王初为世子的时候,每天早、午、晚三次探视父亲。对父亲的饮食起居更是关怀备至。周文王身居高位且品德高尚,总是以身作则,推己及人。是因为只有先治理好家庭才有资格治理好国家。
此谓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谓知之至也。①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①“此谓”句:这两句前面有阙文,这两句是结语。
这是了解事情的根本。这也是了解一件事情的最高境界。
所谓诚其意①者,毋自欺②也。如
,音闲。厌,郑氏读为黡。
居,独处也。厌然,消沮闭藏之貌。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揜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然欲揜其恶而卒不可揜,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揜如此。可畏之甚也。富润屋⑫,德润身⑬,心广体
右传之六章。释诚意。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盖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己明而不谨乎此,则其所明又非己有,而无以为进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不可阙如此云。
①诚其意:使自己的心意真诚。②毋自欺:不要欺骗自己。③恶恶臭:厌恶难闻的气味。第一个“恶”为动词,厌恶。第二个“恶”为形容词,形容气味难闻。臭,泛指各种气味。④好好色:喜欢容貌美丽的女子。好色,容貌美丽的女子。⑤谦:通“慊”,指心安理得的样子。⑥慎其独:在独处的时候也很小心谨慎。⑦閒居:独处。⑧厌然:躲躲藏藏的样子。⑨揜:掩盖,遮掩。⑩著:使表现、显示出来。⑪中:指内心深处,下文中的“外”指表面上。⑫润屋:使房屋得到装饰。⑬润身:令自身得到滋润。⑭心广体胖:胸怀宽容,身体舒服健康。胖,宽广,舒服。
所谓的让自己的心意真诚,是说不要欺骗自己。就像厌恶难闻的气味一样,就像喜欢容貌美丽的女子一样,这就是说要在心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君子就算是在一个人独处时,也必然要小心谨慎。而小人在独处的时候做坏事,没有他不做的坏事,一看到君子就一副躲躲藏藏的样子,掩盖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而展现他所做过的好事。别人在看你的时候,就如同能够看到你的肝肺一样,掩盖能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会在表面上表现出来。所以君子就算是在独处时,也必然小心谨慎。
曾子说:“十只眼睛都在看着,十只手都在指着,应该会让人感到畏惧了吧!”拥有财富的人可以让房屋得到装饰,拥有美德的人可以让自身得到修养,胸怀宽广而且身体舒服康健。因此,君子一定要让自己的意念真诚。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①有所忿
右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盖意诚则真无恶而实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检其身。然或但知诚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则又无以直内而修身也。自此以下,并以旧文为正。
①身:北宋理学家程颐以为此处应当是“心”。②忿懥:愤怒。
所谓的修养自身品行在于让自己的心思端正,是由于心里有觉得愤怒的事情,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里有觉得恐惧的东西,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里有觉得喜好的东西,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里有觉得忧虑的事情,就无法端正自己的心思。不能端正自己的心思,就像心没有长在自己的身上一样,看起来是在看着一样东西,但根本没有看到;看上去是在听,但根本没有听到;看上去是在吃,但根本不知道所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这是说要修养自身的品行一定要端正自己心思的原因。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①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②而辟焉,之其所
右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
①辟:偏向。②哀矜:怜悯,同情。③敖惰:骄傲、傲慢。敖,通“傲”。④硕:大,这里指庄稼长势茁壮。
所谓的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首先在于修养自身的美德,是由于人们对于自己亲近喜爱的人会更偏于喜爱;对于自己轻视厌恶的人会更偏于厌恶;对于自己敬畏的人会更加偏于敬畏;对于自己怜悯同情的人会更加偏于怜悯同情;对于自己傲视的人会更加偏于傲视。所以,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要能看到他的缺点,对于自己厌恶的人要能看到他的优点,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在天下都是很少的。因此有谚语说:“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是不好的,没有人不愿意自己的庄稼长得茁壮。”这便是说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首先在于修养自身的美德的原因。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
《康诰》曰:“如保赤子③。”心诚求之,虽不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
右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
①弟:通“悌”,指弟弟尊敬、服从兄长。②慈:指父母疼爱子女。③如保赤子:《尚书·周书·康诰》中为“若保赤子”。这是周成王告诫康叔的一句话,意思是说要像母亲保护刚刚出生的婴儿那样保护平民百姓。赤子,婴儿。④中:实现目标。⑤机:原指箭上用来发射的机括,引申为关键。⑥偾:破坏,败坏。⑦帅:通“率”,率领,带领。⑧恕:即儒家所说的恕道。孔子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说,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别让别人去做,意思就是说要推己及人、将心比心。⑨喻:让人明白。⑩“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出自《诗经·周南·桃夭》。夭夭,鲜艳美丽的样子。蓁蓁,茂盛的样子。之子,这个女子。于归,女子出嫁。⑪宜兄宜弟:出自《诗经·小雅·蓼萧》。⑫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出自《诗经·曹风·鸤鸠》。仪,仪表。忒,差错。
所说的要想把一个国家治理好就一定要先将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是由于无法把自己家里的人管教好却能够把别人管教好的人是不曾有过的。因此,君子不出家门就接受了如何治理国家的教导:孝顺父母的人,可以让他去侍奉君主;尊敬兄长的人,可以让他去侍奉长官上级;对子女慈爱的人,可以让他去管理百姓。
《康诰》中说:“要像母亲保护婴儿一样保护平民百姓。”心里真诚地追求这个目标,就算无法达到,也不会差得太远。没有人会去先学会怎么抚养孩子之后才出嫁!一个家庭有仁爱之心,那么整个国家也会兴起仁爱之心;一个家庭有礼让之心,那么整个国家也会兴起礼让之心;一个人贪婪暴戾,那么整个国家就会出现犯上作乱的人:它的作用就是这样关键。这就是一句话可以破坏一件事,一个人能够让整个国家安定。尧、舜用仁爱之心来统治天下,百姓们全都跟着变得仁爱;桀、纣用残暴的手段治理天下,百姓们全随着他们变得残暴。君主发布的命令和他喜欢的东西相反,老百姓就不会服从这样的命令。因此君子总是让自己先做到一件事,然后才去要求别人也做到这件事;让自己先能够不去做一件事,然后才要求别人也不去做这件事。自己不能采取这种推己及人的恕道,却想告诉别人应当怎么做的人,是没有的。因此,要想把一个国家治理好就一定要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
《诗经》中说:“桃花鲜艳美丽,桃叶非常茂密。这家的姑娘出嫁,使全家人都变得和睦美满。”能够让一家人都变得和睦美满,之后才能让整个国家的人都和睦相处。《诗经》中说:“兄弟之间和睦相处。”兄弟之间能够和睦相处,然后就可以让整个国家的人都和睦相处。《诗经》中说:“他的容貌举止没有差错,就成了四方国家学习的模范。”当一个人作为父亲、儿子、兄长、弟弟,都足以让别人效仿的时候,百姓们才会去效仿他。这就是要想把一个国家治理好就一定要先将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满的原因。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①而民兴孝;上长长②而民兴弟;上恤③孤④而民不倍⑤。是以君子有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恶、先,并去声。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义。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⑦。”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乐,音洛。只,音纸。好、恶,并去声,下并同。《诗·小雅·南山有台》之篇。只,语助辞。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⑧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⑪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先慎乎德,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德,即所谓明德。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本上文而言。外本内末,争民施夺⑫。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是故言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道,言也。因上文引文王诗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宁反复之意益深切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⑭《楚书》《楚语》。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⑮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仁,爱也。事见《檀弓》。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
《秦誓》⑯曰:“若有一个臣,断断⑰兮无他技,其心休休⑱焉,其如有容⑲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⑳,其心好之,不
仁者以财发身㉞,不仁者以身发财。发,犹起也。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㉟财非其财者也。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孟献子㊱曰:“畜马乘㊲不察㊳于鸡
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
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指趣,后六章细论条目功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①老老:所谓老吾老也,对老人的尊敬。前一个“老”字是动词,意思是把老人当作老人看待。②长长:尊重长辈。前一个“长”字作动词,意思是将长辈当作长辈来看待。③恤:周济,体恤。④孤:幼而无父为孤。⑤倍:通“背”,背叛,背弃。⑥絜矩之道:儒家伦理思想,意思是言行都要起到示范作用。絜,度。矩,画直角或方形用的尺子,引申为规则、法度之意。⑦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引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乐,快乐,高兴。只,语助词。⑧“节彼南山”句:引自《诗经·小雅·节南山》。节,雄伟,高大。岩岩,形容险峻陡峭的样子。师尹,太师尹氏,太师为周代的三公之一。尔,你。瞻,仰望,瞻仰。⑨僇:通“戮”,杀戮之意。⑩“殷之未丧师”句:引自《诗经·大雅·文王》。师,民众。配,相符,符合。仪,宜。监,鉴戒,引为教训,使人警惕。峻,大。不易,指不容易保有。⑪此:乃,才。⑫争民施夺:争民,与百姓争利。施夺,施行豪夺。⑬悖:逆反。⑭“《楚书》”句:《楚书》即楚昭王时史书。楚昭王派出王孙圉到晋国出使。晋国赵简子向王孙圉询问楚国珍宝美玉现在怎么样了,王孙圉回答道:楚国从来没有把美玉视为珍宝,但是却将如观射父这样的臣子视为珍宝。⑮“舅犯”句:舅犯是晋文公重耳的舅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流亡的人,这里指的是重耳。晋僖公四年十二月,晋献公由于听信骊姬所进谗言,逼迫太子申生自缢。重耳为了躲避灾难而在外逃亡,逃至狄国的时候,晋献公去世。秦穆公派人劝说重耳回到自己国家掌握政权。重耳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子犯,子犯觉得不能这么做,并且对重耳说上述几句话。事见《礼记·檀弓下》。⑯《秦誓》:引自《尚书·周书》。⑰断断:真诚恳切的样子。⑱休休:豁达大度。⑲有容:形容心胸宽广,可以容人。⑳彦圣:指德行才干都很出众。彦,美。圣,明。㉑不啻:不但。㉒媢嫉:嫉妒。㉓违:阻止抑制。㉔俾:使。㉕放流:流放。㉖迸:即“屏”,驱逐、驱赶。㉗四夷:泛指四方的少数民族。夷,古代东方的部族。㉘中国:全国的中心区域。㉙命:东汉郑玄认为应该是“慢”字之误。慢即轻慢之意。㉚拂:拂逆,违背。㉛逮:及、到。㉜夫:助词。㉝骄泰:骄傲蛮横放纵。㉞发身:成名。发,发起,发达。㉟府库:指国家储存财物的地方。㊱孟献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蔑,谥献,故史称孟献子。㊲畜马乘:指大夫之家。畜,畜养、豢养。乘,四匹马拉的车。㊳察:关注。㊴伐冰之家:指丧祭时能够用冰来保存遗体的人家,指卿大夫类的官员。㊵百乘之家:拥有百辆兵车的人家,指的是拥有封地的诸侯。㊶聚敛之臣:负责国家税收及财政的官。聚,收集,聚集,收集。敛,征敛。㊷长国家:成为一国的君主。㊸无如之何:没有任何办法。
所谓安定天下首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把老人当作老人看待,百姓就会对自己的父母孝顺;将长辈当作长辈来看待,百姓就会对自己的兄长尊重;处在高位的人体恤救济孤儿,百姓就会学着去做。这是品德兼具的人施行以身作则、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
如果讨厌上级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下级;如果讨厌下级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上级;如果讨厌在你前面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后面的人;如果讨厌在你后面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前面的人;如果讨厌在你右边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左边的人;如果讨厌在你左边的人对你的某种行为,切勿以这种行为去对待在你右边的人。以上这些,就叫作“絜矩之道”。
《诗经》中说:“能使人心服口服的国君,就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爱的他也喜爱,老百姓讨厌的他也讨厌,这样的国君就可以说是百姓的父母了。《诗经》说:“雄伟的南山啊,上面岩石耸立。显赫的尹太师啊,百姓都敬仰你。”统治国家的人不可以不谨慎,如果稍有偏差,就会为天下人所诟病。《诗经》说:“殷朝没有失去民心的时候,还是符合上天的要求的。所以就请用殷朝作个鉴戒吧,守着天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是说,能得到民心的就可以得到国家,失去民心的就会失去国家。
所以,品德兼具的人首先要注重修养自己的德行。有德行才会有人去拥护他,有人去拥护他才能保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富,有财富才能有供给。德,是最根本的;财,是细枝末节。如果把根本当成了外在的东西,把细枝末节当成了内在的根本,那么就会与百姓抢夺利益。所以,君王聚敛钱财,民心就会失散;君王将钱财散于百姓,民心就会聚拢在一起。这正像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他人也会以言行不一的行为来回应你。财物的来路不清不楚,总有一天也会不清不楚地失去。
《康诰》里面说:“天命是不会恒定不变的。”这就是说,行善便可以得到天命,不行善就可能会失去天命。《楚书》里说:“楚国没有什么珍宝,只是把行善当作珍宝。”舅犯说:“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是珍宝,只是把仁爱当作珍宝。”
《秦誓》里说:“如果有这样一位大臣,忠诚恳切,虽然没有什么特殊本领,但他心胸宽广,有能容人的肚量。别人有本事,就跟他自己有一样;别人德才兼具,他心悦诚服,不只体现在口头上,而是从心底里赞美。任命这种人,是可以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的,是可以为他们造福的。相反,如果他人有本领,他就嫉妒、厌恶;别人德才兼具,他便想方设法地抑制、排挤,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用这种人,不但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而且有很大的危害。”所以,有仁德的人会把这种人流放出去,把他们驱逐到边远的四夷之地,不让他们在国中生活。这说明,有德的人是爱憎分明的。看见贤才而不能推举,推举之后而不能重用,这是轻慢:发现恶人而不能及时罢免,罢免之后不将他驱逐,这是过错。喜爱众人所讨厌的,讨厌大家所喜欢的,这违背了人的本性,灾难一定会落到自己身上。所以,当国君的人有正确的方法:忠诚而有信用,便可以获得一切;骄横放纵,便会失去一切。生产财富也有正确的方法: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劳,消费的人节约,如果能做到这些,财富便一直是充足的。
仁爱的人不在乎钱财而修身养德,不仁的人用生命当作代价而去聚敛钱财。没有在高位的人喜爱仁德,而在下位的人却不喜爱忠义的;没有喜爱忠义,而做事却不周全的;没有国库里的财物不是属于国君的。孟献子说:“养了四匹马拉车的士大夫之家,就不要再去养鸡和猪;丧祭时能用冰保存遗体的卿大夫家,就不要再去养牛和羊;拥有一百辆兵车的诸侯之家,就不要再去养搜刮民财的家臣。与其养有搜刮民财的家臣,还不如养有偷盗东西习惯的家臣。”这是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物为利益,而应该以仁义为利益。成为国君,却还一心想着聚敛财物,这一定是有小人在劝诱,而那国君还认为小人是好人,让他们去处理国家大事,结果是天灾人祸一并降临。这时虽然有具备贤能的人,却没有任何办法拯救了。所以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物为利益,而是应该以仁义为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