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杜预:前年楚子已与郑伯田江南,故言“复”。

【译文】

四年春季,周历正月,许悼公去楚国,楚灵王扣留了他,于是又扣留了郑简公,又去长江以南打猎,许悼公也参预了这件事。

【原文】

使椒举①如晋求诸侯,二君②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③以请于诸侯。”杜预:欲借君之威宠以致诸侯。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④,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⑤、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注释】

①椒举:武举,因食邑在椒,所以称为椒举。②二君:郑伯、许男。③假宠:依仗威望、地位。④能终:得以善终。⑤四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

【译文】

楚灵王派椒举到晋国要求诸侯朝见楚国,许悼公、郑简公等待他回来。椒举传达楚灵王的命令说:“寡君派我来的时候说:‘从前贵君对敝邑有恩惠,在宋国赐盟,说归附于晋国和楚国的国家要向晋国和楚国相互朝见。因为近年来国家多难,寡人愿意和那些国君们结好。’派我来请问君王什么时候有闲暇。君主如果没有四方边境的忧患,希望借您的威信请诸侯赴会。”晋平公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行。楚灵王正在自大的时候,上天或许想要让他满足心意,以增加他的罪恶,从而对他降下惩罚,也是说不准的。或许让他获得善终,也是说不准的。晋、楚两国只有靠上天的帮助,不可彼此争位。君主还是允许他吧,然后修养德行以等待他的结局。如果归本于德行,我们还要侍奉他呢,何况诸侯呢?如果走向荒淫暴虐,楚国自己也会抛弃他,又有谁来和我们争夺?”晋平公说:“晋国有三个可以免除危险的保障,还有什么对手。国家的地势险要并盛产马匹,齐国、楚国内乱很多。有这三条,怎么会不成功?”司马侯回答说:“依仗地势险要和马匹,而以邻国有祸难为乐,这是三个危险的条件啊。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都是九州中险要的地方,这些并不是一姓所有。冀州的北部,是马出产的地方,但并没有兴盛的国家。依仗地势险要和马匹,是不足以固守国家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因此先王必定修养道德来获取神与人的支持,没有听说必定依仗险要地势和马匹。邻国的祸难,绝对不可以认为是值得高兴的。有的多难反而巩固了国家,开辟了疆土;有的没有祸难却失掉了国家,丧失了疆土。怎么能对邻国的灾难而幸灾乐祸呢?齐国有公孙无知的祸乱而得到了桓公,至今还依靠着他的功业。晋国有里克、丕郑的祸难而得到了文公,因此做了盟主。卫国、邢国没有祸难,敌人也同样灭亡了它们。所以对别人的祸难是不应幸灾乐祸的。仗恃这三条而不去治理政事和修养德行,灭亡还来不及挽救,又怎么能成功?君王还是允许他们吧。商纣王淫乱暴虐,周文王仁慈和蔼,殷商因此灭亡,周朝因此兴盛,难道在于争夺诸侯?”于是晋平公答应了楚国使者的请求,派叔向回答说:“寡君有国家大事,因此不能亲自召见。诸侯,本来就是君王所拥有的,何必再玷辱您的命令呢?”椒举就向楚王请求通婚,晋平公答应了他的请求。

【原文】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杜预:安于小,小不能远图。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①,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余,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注释】

①大国:这里指晋国。

【译文】

楚灵王向子产询问说:“晋国会允许我拥有诸侯吗?”子产回答说:“会允许君王的。晋平公身体稍有不适,心思不在诸侯上面。他的大夫多贪图私欲,不能辅助国君。在宋国结盟时又说诸侯要同样朝见两国。如果不允许君王,将用什么来对待盟约呢?”楚灵王说:“诸侯会来吗?”子产回答说:“一定会来。听从在宋国的盟约,取得君王的欢心,不畏惧大国的进攻,为什么不来?不来的,大概是鲁、卫、曹、邾几个国家吧!曹国害怕宋国,邾国害怕鲁国,鲁国、卫国与齐国临近而跟晋国亲近,恐怕只有这几个国家不来。其余各国,是君王的影响所能达到的,谁敢不来?”楚灵王说:“那么我所欲求的没有不可以的吗?”子产回答说:“郤求在别人身上得到满足,不可以。和别人有相同的欲望,什么事都能办成。”

【原文】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丰曰:“雹可御①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②而藏冰,杜预:陆,道也。谓夏十二月,日在虚危,冰坚而藏之。西陆③朝而出之。其藏冰也,杜预:谓夏三月,日在昴毕,蛰蟲出而用冰。春分之中,奎星朝见东方。深山穷谷,固阴④塞,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牡、黍⑤以享司寒⑥。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⑦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biàn,则冬无qiān阳⑧,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不出震,无菑霜雹,疾⑨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杜预:既不藏深山穷谷之冰,又火出不毕赋,有馀则弃之。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菑,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注释】

①御:阻止,制止。②北陆:虚宿和危宿。③西陆:昴宿和毕宿。④冱寒:见不到阳光,形容极为寒冷。⑤秬黍:黑黍。⑥司寒:冬神玄冥。⑦壮:坚实。⑧愆阳:阳气过于旺盛。⑨疠疾:瘟疫。

【译文】

下大冰雹。季武子向申丰询问说:“可以制止冰雹继续下吗?”申丰回答说:“圣人在上面,没有冰雹,即使有,也不成灾。古时候太阳运转到北道虚宿和危宿的位置就收藏冰块,西道上的昴宿和毕宿在早晨出现就把冰取出来。当收藏冰块的时候,深山幽谷,严寒阴气凝聚不开,就在这些地方凿取。当取出冰的时候,朝廷中有禄位的卿大夫,迎宾、膳食、丧葬、祭祀,就在这些地方使用冰块。在储藏冰的时候,用黑公羊和黑黍来祭祀冬神玄冥。当取出冰块的时候,在门上悬挂桃木弓、荆棘箭来除掉灾难。冰块的收藏、取出都依照一定的时令。凡是有肉食供应的禄位上的官吏,都可以享用到冰块。大夫和大夫的妻子,死后洗身体要用冰。祭祀玄冥之后收藏冰块,用羔羊祭祀后才打开冰室,国君首先使用。火宿在黄昏出现时把冰块分配完毕,从受爵命的大夫及其妻子到退休在家的和生病的官员,没有人不分到冰块。山人官凿取冰块,县人官负责运送,舆人官接纳,隶人收藏。冰因为寒风而坚固,因为春风而取出。它收藏周密,使用普遍,那么冬季就没有过分的温暖,夏季就没有藏伏的阴气,春季没有寒风,秋季没有淫雨,雷鸣不击伤人,没有成灾的霜雹,瘟疫不降临,百姓不夭折。现在收藏江河池塘的冰块而又放弃不用,不刮风而草木凋零,不打雷而击伤人畜。冰雹成灾,谁能防止它呢?《七月》的最后一章,说的就是藏冰的道理。”

【原文】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①之享,杜预:河南阳翟县南有钧台陂,盖启享诸侯于此。商汤有景亳②之命,杜预:河南巩县西南有汤亭,或言亳即偃师。周武有孟津③之誓,成有岐阳④之蒐,康有fēng宫⑤之朝,穆有涂山⑥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

【注释】

①钧台:在今河南省禹县。②景亳:在今河南省商丘市。③孟津:在今河南省孟津县。④岐阳:在今陕西省岐山县。⑤酆宫:在今陕西省户县。⑥涂山:在今安徽省怀远县。

【译文】

夏季,诸侯到楚国去,鲁国、卫国、曹国、邾国不去赴会。曹国、邾国用国内多难来推辞,昭公用祭祀祖先来推辞,卫襄公假装生病故意推辞。郑简公先在申地等候。六月丙午日,楚灵王在申地会合诸侯。椒举对楚灵王说:“臣下听说诸侯不归服哪一国家,只归服于礼仪。现在君王刚刚得到诸侯的拥护,一定要慎重地坚守礼仪。霸业是否能成功,就在这次会见了。夏启有钧台的宴享,商汤有景亳的命令,周武王有孟津的誓师,周成王有岐山之阳的蒐礼,周康王有酆官的朝见,周穆王有涂山的集会,齐桓公有召陵的会师,晋文公有践土的会盟。君王准备采用哪一种?宋国的向戌、郑国的子产在这里,他们都是诸侯国中的有才能的人,君王可以有选择的使用。”楚灵王说:“我采用齐桓公的方式。”

【原文】

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①?”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

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杜预:左师、子产所献六礼,楚皆未尝行。

【注释】

①荐闻:进献所听说的。

【译文】

楚灵王派人向左师和子产请教礼仪方面的问题。左师说:“小国学习礼仪,大国使用礼仪,哪里敢不献上所了解的礼仪方面的问题?”献上公爵会合诸侯的六项仪节。子产说:“小国以供奉大国为职责,怎么敢不献上所保持的礼仪知识?”献上伯爵、子爵、男爵会见公爵的六项仪节。君子认为“合左师善于保持其前代的礼仪,了产善于辅佐小国侍奉盟主”。

楚灵王让椒举侍立在身后,以便能随时纠正礼仪中的过失。会见结束了也没有纠正什么。楚灵王问他是什么缘故,椒举回答说:“我没有见到过的礼仪有六种,又怎么来纠正?”

【原文】

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tiāo①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②焉,敢谢后见。”杜预:恨其后至,故言将因诸侯会,布币乃相见。经并书“宋太子佐”,知此言在会前。

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缗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

【注释】

①宗祧:为祭祀而打猎。②堕币:进献礼物。

【译文】

宋国的太子佐后到,楚灵王在武城打猎,好久没有召见他。椒举请求楚灵王辞绝他。楚灵王派使者前往,说:“刚巧在武城有祭祀宗庙而打猎的事情,寡君将要把宋国的贡赋送给宗庙,敢请谢罪以后再相见。”

徐国国君,是吴国女子所生,楚灵王认为他同时又归附吴国,所以作为人质把他扣留在申地。

楚灵王在诸侯面前表现很骄傲。椒举说:“前面所说的六王、二公的事业,都是借聚会向诸侯表示礼仪,诸侯因此听从他们的命令。夏桀举行有仍的会见,有缗背叛他;商纣举行黎地的田猎,东夷背叛他;周幽王举行太室的盟会,戎狄背叛他。他们都是借聚会向诸侯表示骄傲,诸侯也正因为这点而背弃他们的命令。现在君王以骄傲的态度对人,事情恐怕不会成功吧?’楚王不听从。

【原文】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谏①,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杜预:经所以更叙诸侯也。时晋之属国皆归,独言二国者,郑伯久于楚,宋大子不得时见,故慰遣之。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yuè,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注释】

①愎谏:不听劝谏,固执己见。

【译文】

子产见到左师说:“我不担心楚国了。骄傲而拒绝劝谏,不会超过十年。”左师说:“是的。没有十年的骄奢,他的邪恶不会远扬,邪恶远扬然后被抛弃。善也是这样,德行远扬然后就会兴盛。”

秋季七月,楚灵王率领诸侯攻打吴国。宋国太子佐、郑简公先行回国。宋国的华费遂、郑国大夫随军前往。派屈申包围了吴国城邑朱方,八月甲申日攻占了朱方,捉住了齐国的庆封,杀了他的全部族人。准备处死庆封。椒举说:“我听说没有缺点的人可以杀戮别人。庆封不过因为违背国君的命令,所以到了这个地步,他能甘于被杀吗?若他不服并在诸侯中传播开来,哪里用得着这样做呢?”楚灵王不听,让庆封背上斧钺,在各诸侯的军队中巡行示众,让他说:“不要有人像齐国的庆封,杀死他的国君、削弱国君的儿子,来和他的大夫结盟。”庆封说:“不要有人像楚共王的庶子围,杀死他的国君、他兄长的儿子麇而取代他,来和诸侯会盟。”他很快就被楚灵王派的人杀了。

【原文】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①衔璧,士袒,chèn②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

楚子欲迁许于赖,使斗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杜预:谓筑城于外竟,诸侯无与争。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注释】

①面缚:双手反绑于身后,表示投降。②舆榇:抬着棺材。

【译文】

于是楚灵王带着诸侯又灭掉赖国。赖国国君双手反绑,嘴里衔着玉璧,赖国的士袒露着背,抬着棺材跟随着他,来到中军的军营。楚灵王询问椒举该如何处理,椒举回答说:“从前成王攻克许国,许僖公就像这样请罪,成王亲自解开捆绑他的绳索,接受他的玉璧,烧掉了他的棺材,赦免了他。”楚灵王听从了他的意见,把赖国迁到鄢地。

四年传 - 图1 子产作丘赋招致毁谤

子产作丘赋,使贵族和劳动者私有土地为法律所允许,建立新的赋税制度,使贵族利益受损,因此受到毁谤。

楚灵王想把许国迁移到原来的赖国去,派斗韦龟和公子弃疾在赖地筑城之后回来。申无宇说:“楚国的祸难将从这里开始产生。召集诸侯而诸侯前来,讨伐别国而得以攻克,在边境筑城没有人敢和他抗争,国王的愿望都能实现,百姓还能安居吗?百姓不能安居,谁能忍受得了?不能忍受君王的命令,就是祸乱。”

【原文】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杜预:著丘公,去疾也。不书奔者,溃散而来,将帅微也。重发例者,以通叛而自来。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chài尾①。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逼而无礼。郑先卫亡,逼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注释】

①虿尾:虿的尾部,有剧毒。

【译文】

九月,我国占取了莒国的鄫邑,这是说事情很容易。莒国发生动乱,著丘公被立为国君却不安抚鄫邑,鄫邑背叛他前来鲁国,所以叫“取”。凡是攻克城邑不使用军队的都叫做“取”。

郑国的子产制订丘赋制度,都城的人都埋怨他,说:“他的父亲被杀死在路上,他自己毒如蝎子的尾巴,来号令国家,国家将怎么办?”子宽把这些话告诉了子产。子产说:“有什么妨碍呢?如果对国家有好处,生死都要置之度外,由国家来定。况且我听说做为善的不改变他的法度,所以能够成功。百姓不可放纵,法度不可改变。《诗》说:‘礼仪和道义没有过失,为什么担忧别人的评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子宽说:“国氏(子产为国氏)恐怕要先灭亡吧!君子制订法令不厚道,它的后果尚且是贪婪。制订法令贪婪,后果将会怎么样?姬姓国家在列国之中的,蔡国和曹国、滕国或许是要先灭亡吧!因为它们受大国的逼迫却没有礼仪。郑国在卫国灭亡之前,因为它受大国的逼迫而又没有法度。政令不遵循法度,而按自己的意愿制定。百姓各有各的心愿,还要执政的人在上面干什么?”

【原文】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杜预:棘、栎、麻,皆楚东鄙邑。谯国酂县东北有棘亭,汝阴新蔡县东北有栎亭。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ruì①,箴尹宜咎城钟离,四年传 - 图2启彊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②,深目而jiā喙③,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

【注释】

①夏汭:在今安徽省凤台县。②偻:脊背弯曲。③豭喙:猪嘴。

【译文】

冬季,吴国攻打楚国,进入棘、栎、麻等地,以此报复朱方那次战役。楚国的沈县县尹射奔赴夏汭应命,箴县县尹宜咎在钟离筑城,四年传 - 图3启彊在巢地筑城,然丹在州来筑城。楚国东部地区发生水灾,不能筑城,彭生撤回了在赖地筑城的士兵。

起初,叔孙豹离开他的宗族,到达庚宗,遇见一个女人,让她私下里弄些东西吃了以后就住在她家。女人问他到底干什么去,叔孙豹告诉她原因,她哭着送别了叔孙豹。到齐国,娶了国氏的女子,生下孟丙和仲壬。叔孙豹梦见天塌了下来压着自己,支持不住了,回头看见一个人,黑皮肤,上身向前弯曲,眼窝深,嘴像猪,就呼叫他说:“牛,帮我!”就取胜了。天亮后把他的部下都召集来,没有谁像梦里的人,于是说:“记住他的样子。”

【原文】

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①,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

【注释】

①问其姓:问她有没有儿子。

【译文】

等到他的兄长宣伯逃亡到齐国,叔孙豹赠给他食物。宣伯说:“鲁国由于我们先人的缘故,将会保存我们的宗族,必定召你回来。如果召你回去,你将怎么样?”叔孙豹说:“有这个愿望已经很久了。”鲁国人召他回去,叔孙豹不告诉宣伯就返回了。继承了叔孙氏的职位以后,在庚宗留宿他的女人献上野鸡。叔孙豹问他儿子的情况,女人回答说:“我的儿子长大了,能捧着野鸡跟着我了。”召孩子来见,就是叔孙豹梦中所见的人。没有问他的姓名,就直接称他为“牛”,孩子回答“是”。叔孙豹把部下全叫来,让他们认识这个孩子,于是让他做小臣。牛很受宠爱,长大以后就让他主管家族中的事情。叔孙豹在齐国时与齐大夫公孙明交好,叔孙豹回国后,没有迎回妻子国姜。公孙明就娶了她。所以叔孙豹很生气国姜改嫁,到他的两个儿子长大以后才派人接回鲁国。

【原文】

田于丘yóu,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杜预:孟朱与诸大夫相接见。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①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注释】

①北妇人:国姜。

【译文】

叔孙豹在丘莸打猎,在那里生了病。牛想扰乱他的家室而占有它,强行和孟丙结盟让他听从自己,孟丙不愿意。叔孙豹给孟丙铸了一口钟,说:“你还没有和卿大夫们交往,在为大夫举行享礼的时候来举行钟的落成典礼。”孟丙做好了享礼的一切准备,让牛请叔孙豹定日子。牛进去了,不告诉叔孙豹这件事,出来以后,自己定下日期。等到宾客来到,叔孙豹听到钟声。牛说:“孟丙那里有国姜的客人。”叔孙豹发怒,准备前往,牛阻拦了他。宾客退出后,叔孙豹派人拘捕了孟丙并在外边把他杀了。牛又强行要和仲壬结盟,仲壬不同意。仲壬和昭公的卫士在昭公的宫里游玩,昭公赐给他玉环,仲壬让牛带进去给叔孙豹看。牛进去了,不给他看,出来以后,以叔孙的名义让仲壬佩戴。牛对叔孙豹说:“让仲壬进见国君怎么样?”叔孙豹说:“为什么?”牛说:“不让他进见,他已经去见过了,国君给他的玉环他都佩戴上了。”于是叔孙驱逐仲壬,仲壬逃往齐国。叔孙豹病危,命令召仲壬回来,牛口头答应却不去召回他。

【原文】

杜洩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杜预:言求食可得,无为去竖牛。盖杜洩力不能去,设辞以免。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zhì馈于个①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注释】

①个:厢房。

【译文】

家臣杜洩来见,叔孙豹告诉他说自己又饿又渴,把戈交给他让他去杀牛。杜洩回答说:“你把他找来,又为什么要除掉他?”牛说:“那个人病重了,不想见人。”让人把食物放在厢房里退下去。牛不送食物进去,倒掉送来的食物,让人拿空食具,表示已经吃过。十二月癸丑日,叔孙豹没有吃饭。乙卯日,去世了。牛立了昭子并辅佐他。

【原文】

公使杜洩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洩于季孙而去之。杜预:憎洩不与己同志。杜洩将以路①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洩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同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注释】

①路:路车。

【译文】

昭公派杜洩安葬叔孙豹。牛贿赂叔仲昭子和季氏的家臣南遗,让他们向季孙说杜洩的坏话而除掉他。杜洩想用周王赐给的辂车为叔孙陪葬,以遵循安葬卿的礼仪。南遗对季孙说:“叔孙豹没乘坐过辂车,怎么能用它安葬?况且正卿没有辂车,副卿用它随葬,关系不是很不顺畅吗?”季孙说:“是的。”让杜洩不要用辂车安葬。杜洩不同意,说:“那个人在朝廷上接受命令,到天子那里聘问,天子念及过去的功勋而赐给他辂车,回国复命时把它上交给国君。国君不敢违背天子命令仍把辂车赐给他,让司徒、司马、司空记载了这件事。您做司徒,记载姓名。那个人做司马,让工正官记载车服。孟孙做司空,记载功勋。现在叔孙死了却不用辂车陪葬,这是置国君的命令于不顾。记载的册书藏在公府却不用以陪葬,这是废弃三官。如果赐命的车服,活着不敢乘用,死后又不用它随葬,什么时候使用它呢?”这才用辂车安葬。

季孙谋划取消中军,竖牛说:“那个人本来也想要去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