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学而第一

古人编书并不像现在那样注重章节之间的逻辑关系，《论语》的篇名大多为各篇首章的前二三字，并不是该篇主要内容或主导思想的概括。《学而》作为《论语》的第一篇，重点阐述了仁爱、孝悌、诚信、内省、和顺等儒家学说的基本概念。

1.1　子①曰：“学而时②习③之，不亦说yuè④乎！王肃：时者，学者以时诵习之。诵习以时，学无废业，所以为说怿。有朋⑤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二程：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人不知⑥而不愠yùn⑦，不亦君子⑧乎！”尹焞：学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愠之有！

①子：古时对男子的敬称，在《论语》中专指孔子。②时：按时。此处有三种解释，一是在不同的年龄段循序渐进地学习，二是在不同的季节操习相关的礼仪，三是每天做好学习计划。③习：操习，练习。④说：通“悦”，喜悦。⑤朋：志同道合的人。⑥知：知道，了解。⑦愠：生气，怨恨。⑧君子：在《论语》中有两层意思，一是身居官位的贵族，二是道德高尚的人，这里是第二层意思。

孔子说：“学到知识并按时操习，不也是很喜悦的吗！有志同道合之人从远方来，不也是很快乐的吗！不被人了解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风范吗！”

1.2　有子①曰：“其为人也孝弟tì②，而好犯上者，鲜xiǎn③矣；何晏：孝弟之人必恭顺，好欲犯其上者少也。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④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yú⑤！”二程：德有本，本立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也。故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

①有子：即孔子的学生有若，字子有，鲁国人，少孔子三十三岁。《论语》中除孔子外，只有曾参、有若二人称“子”，一般认为，《论语》大部分文字为他们的弟子所记。除此之外，闵损、冉求二人称“子”的情况也各有一例。②弟：同“悌”，敬爱兄长。③鲜：鲜有，少有。④道：道术，即修持道德与实现理想的方法和原则。⑤与：通“欤”，表示疑问、感叹的语气助词。

有子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却喜欢冒犯上级的，太少见了；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叛乱造反的，从来就没有。君子持守根本，根本树立了，道术就随之产生了。孝顺父母和敬爱兄长，正是弘扬仁德之道的根本吧！”

1.3　子曰：“巧言①令色②，鲜矣仁③！”朱熹：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

①巧言：花言巧语。②令色：做出讨人喜欢的样子。③鲜矣仁：仁德之心太少了。之所以不说“仁鲜矣”，目的在于加强感慨的语气。

孔子说：“说着讨巧的言辞，露出虚伪的笑脸，这样的人很少怀有仁德之心。”

1.4　曾子①曰：“吾日三省xǐng②吾身：为人谋而不忠③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chuán④不习乎？”邢昺：以谋贵尽忠，朋友主信，传恶穿凿，故曾子省慎之。

①曾子：即孔子的学生曾参，字子舆，鲁国人，少孔子四十六岁。②省：反省，自省。③忠：尽心尽力。④传：老师传授的知识。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自我反省：替人办事是否尽心尽力了呢？与朋友交往是否诚实守信了呢？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按时操习了呢？”

1.5　子曰：“道dǎo①千乘shèng之国②，敬事而信，包咸：为国者，举事必敬慎，与民必诚信。节用而爱人③，使民以时。”

①道：同“导”，领导，治理。②千乘之国：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国。春秋时作战主要依靠以马驱动的兵车，孔子之世，拥有一千辆兵车的诸侯国就已经算是大国了，万乘之国直到战国时期才出现。③爱人：关爱为官的君子。这里的“人”与下文中的“民”相对，指贵族阶层。

孔子说：“治理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国，做事谨慎并且诚实守信，节约财用并且关爱君子，役使民众要顾及农时。”

1.6　子曰：“弟子①入则孝，出则弟tì，谨②而信，泛爱众，而亲仁③。行有余力，则以学文④。”洪兴祖：未有余力而学文，则文灭其质；有余力而不学文，则质胜而野。

①弟子：弟弟和儿子，泛指年龄幼小的人。②谨：谨言，少说话。③仁：仁者，具有仁德之心的人。④文：文献，典籍。

孔子说：“后生子弟在家应孝敬父母，出门应尊敬兄长，谨言慎行，诚实守信，博爱大众，亲近仁者。这样做而有余力，再去学习古典文献。”

1.7　子夏①曰：“贤贤易色②，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③，孔安国：尽忠节，不爱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吴棫：子夏之言，其意善矣。然辞气之间，抑扬太过，其流之弊，将或至于废学。

①子夏：即孔子的学生卜商，字子夏，晋国人（一说为卫国人），少孔子四十四岁。②贤贤易色：看重才能而轻视美色。根据下文可知，这句话是针对夫妻关系而言的，第一个“贤”作动词用。“易”有两种解释，一为轻视，二为改变，按照后者解释，这句话就可以理解为，以尊敬贤人之心去改变喜好美色之心。③致其身：献身，全身心投入。

子夏说：“看重才能而轻视美色，服侍父母要竭尽全力，事奉君主要不惜生命，与朋友交往时说话要讲诚信。做到这些的人，即使说他没有学习过，我也一定认为他学习过了。”

1.8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朱熹：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①则勿惮dàn②改。”邢昺：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故苟有过，无得难于改也。

①过：犯错误。②惮：忌惮，害怕。

孔子说：“君子行为不庄重就不会有威严，即使学知识也不会巩固。做事情要以忠诚和信用为原则。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犯了错误就别怕改正。”

1.9　曾子曰：“慎终①追远②，民德归厚矣。”孔安国：君能行此二者，民化其德，皆归于厚也。

①慎终：谨慎料理后事。“终”有死亡的意思，这里引申为丧礼，包括装殓、埋葬等程序。②追远：追念故去的祖先。“远”指的是死者故去已久，因此通过祭祀表达哀思。

曾子说：“谨慎料理父母的后事，追念故去的祖先，这样就会使民风归于淳厚了。”

1.10　子禽①问于子贡②曰：“夫子③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yú？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④、良⑤、恭⑥、俭⑦、让⑧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⑨异乎人之求之与？”郑玄：夫子行此五德而得之，与人求之异，明人君自与之。

①子禽：即陈亢，字子禽，齐国人。东汉经学家郑玄认为他是孔子的学生，然而《子张》篇中记载，他与子贡谈话时，对孔子有不敬之语，似乎又不像是孔子的学生。②子贡：即孔子的学生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少孔子三十一岁。③夫子：古时对男子的敬称，这里指孔子。春秋时通常称大夫为夫子，孔子做鲁国司寇之后，弟子尊称他为夫子。④温：温和。⑤良：善良。⑥恭：恭顺。⑦俭：节制。⑧让：谦逊。⑨其诸：副词，表示大概、恐怕等不确定的语气。

子禽问子贡道：“夫子来到一个国家，一定会得知那里的政事，是主动求取的呢？还是别人前来提供的呢？”子贡说：“夫子是通过温和、善良、恭顺、节制、谦逊等优秀的品质获取的。夫子获取信息的方法，大概不同于别人获取信息的方法吧？”

1.11　子曰：“父在，观其①志；父没mò②，观其行；三年③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游酢：三年无改，亦谓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

①其：指儿子。②没：死亡。③三年：多年，长期。这里的“三”是概数，有多、几的意思。

孔子说：“父亲健在，就观察他的志向；父亲死了，就观察他的行为；长期奉行父亲生前的处事之道而不加修改，就可以说是孝顺了。”

1.12　有子曰：“礼之用，和①为贵。朱熹：盖礼之为体虽严，而皆出于自然之理，故其为用，必从容而不迫，乃为可贵。先王之道②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①和：做事恰如其分，中规中矩。②先王之道：古代圣王的治国方略。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儒家所称道的古代圣王。

有子说：“礼仪的运用，以做事恰如其分为可贵。古代圣王的治国方略的妙处正在这里，事无大小都以此为原则。也有行不通的时候，为了恰当而刻意追求恰当，不用礼仪去节制，也就是行不通的了。”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①也；何晏：义不必信，信非义也。以其言可反覆，故曰近义。恭近于礼，远耻辱也；何晏：恭不合礼，非礼也。以其能远耻辱，故曰近礼也。因②不失其亲，亦可宗③也。”

①复：答复，这里可以理解为对诺言的兑现。②因：依靠。③宗：作为宗主。

有子说：“诚实守信符合道义，诺言就可以兑现；态度恭谦符合礼仪，就能避免受辱；依靠关系亲近的人，也可以把他视为宗主。”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①，郑玄：学者之志，有所不暇。敏于事而慎于言，就②有道③而正④焉，可谓好学也已。”

①安：安适，舒服。②就：接近，前往。③有道：有道之人，即道德高尚或才艺高超的人。④正：匡正，纠正。

孔子说：“君子吃饭不追求填饱肚子，居住不追求安稳舒适，做事要勤敏，说话要谨慎，到有道之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被称为好学了。”

1.15　子贡曰：“贫而无谄chǎn，富而无骄，何如①？”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②，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③。’其斯之谓与yú？”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④。”孔安国：子贡知引诗以成孔子义，善取类，故然之。往告之以贫而乐道，来答以切磋琢磨。

①何如：如何，怎么样。②乐：有的版本“乐”下有“道”字。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诗经·卫风·淇奥》。切磋为加工兽骨、象牙的工艺，琢磨为加工玉石的工艺。因为孔子时代尚无《诗经》这一书名，所以译文仍称《诗》。④告诸往而知来者：告诉过往之事而推知未来之事。词句为孔子称赞子贡能举一反三之语。

子贡问：“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横，这种人怎么样？”孔子说：“还可以。不如贫穷而乐于道术，富有而喜好礼仪的人。”子贡问：“《诗》上说：‘仿佛象牙认真切磋过，宛若玉石仔细琢磨过。’说的是这个道理吗？”孔子说：“赐啊，从现在起可以跟你谈论《诗》了！告诉你过往之事，你就能推知未来之事。”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①，患不知人也。”尹焞：君子求在我者，故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知人，则是非邪正或不能辨，故以为患也。

①不己知：不知己，不了解自己。

孔子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