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传
【原文】
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
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①。”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②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
【注释】
①当御:当值。②拂衣:撩起衣服。
【译文】
二十六年春季,秦景公的弟弟
去到晋国重温盟约,叔向命令召唤行人官子员前来。行人子朱说:“今天是我当班。”说了三次,叔向不答理。子朱异常生气,说:“职位级别相同,为什么在朝廷上贬黜我?”拿着剑跟上去。叔向说:“秦国和晋国不和睦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晋国依靠着它。不成功,军队就会死在战场上。子员沟通两国的话没有私心,您却常常违背原意。用邪恶来侍奉国君的人,我是能够抵抗的。”提起衣服逼近子朱,被别人劝住了。晋平公说:“晋国差不多要大治了吧!我的臣下所争执的是大问题。”师旷说:“公室的地位怕要下降。臣下不在心里竞争而用力量来争夺,不致力于德行而争执是非,个人的欲望已经扩大,公室的地位能不下降吗?”
【原文】
卫献公使子鲜①为复,辞。敬姒②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宁喜言,宁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宁喜言曰:“苟反,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宁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③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杜预:十四年,孙氏欲逐献公,瑗走,从近关出。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穀,右宰穀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穀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④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穀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不可以已。”
【注释】
①子鲜:献公同母弟
。②敬姒:献公之母。③瑗:蘧伯玉名瑗。④淹恤:避难。
【译文】
卫献公派弟弟子鲜为自己谋求重登君位,子鲜辞谢。他们的母亲敬姒一定要子鲜去,子鲜回答说:“国君没有信用,下臣害怕不能免于祸难。”敬姒说:“尽管这样,为了我的缘故,你还是去干吧!”子鲜答应了。起初,献公派人和宁喜谈这件事,宁喜说:“一定要子鲜在场,不这样,事情必然失败。”所以献公派遣子鲜。子鲜没有得到敬姒的指示,就把献公的命令告诉宁氏,说:“如果回国,政事由宁氏主持,祭祀则由我主持。”宁喜告诉蘧伯玉,蘧伯玉说:“我没有能听到国君的出走,怎么敢听到他的进入?”于是蘧伯玉就出走,从近处的城门出国。宁喜告诉右宰谷,右宰谷说:“不行。得罪了两个国君,天下谁能收容你?”宁喜说:“我在先人那里接受了命令,不能三心二意。”右宰谷说:“我请求出使去观察一下。”于是就在夷仪进见献公,回来说:“国君流亡在外十二年了,却没有忧愁的样子,也没有宽容的话,还是那样一个人。如果不停止原计划,我们离死期也就不远了。”宁喜说:“有子鲜在那里。”右宰谷说:“子鲜在那里,有什么用处?至多不过他自己逃亡,又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呢?”宁喜说:“尽管这样,不能停止了。”
【原文】
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二月庚寅,宁喜、右宰穀伐孙氏,不克。伯国①伤。宁子出舍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宁子,宁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孔颖达:服虔云:“杀大子角不书,举重者。”案晋侯、宋公杀陈世子及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皆书经,则世子不轻于大夫也。孔父、荀息之徒弑君之下,并亦言大夫,大夫既书于经,则弑君并杀世子,世子亦当书,不得为举重也。杜既不解,当以不告故耳。书曰:“宁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宁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注释】
①伯国:即孙襄。
【译文】
孙文子在戚地,孙嘉在齐国聘问,孙襄留守在都城家里。二月庚寅日,宁喜、右宰谷进攻孙氏,没有攻下。孙襄受伤。宁喜退出都城住在郊外。孙襄死了,孙家的人夜里号哭。都城里的人们召唤宁喜,宁喜再次攻打孙氏,获得胜利。辛卯日,杀死了王侯剽和太子角。《春秋》记载说:“宁喜杀死了他的国君剽。”这是说罪过在宁氏。孙林父以感地去投靠晋国。《春秋》记载说:“孙林父进入戚邑背叛卫国。”这是在归罪于孙氏。臣下的俸禄,实在是为国君所有的。合于道义就往前进,不合就保全一身而引退,把俸禄作为私有,并以此和人打交道,应该受到诛戮。
【原文】
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杜预:本晋纳之夷仪,今从夷仪入国,嫌若晋所纳,故发国纳之例。言国之所纳而复其位。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①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②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羁泄,以从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注释】
①二三子:诸大夫。②在:问候。
【译文】
甲午日,卫献公进入都城。《春秋》记载说“重新回到都城。”这表示本国人让他回来。大夫应在国境上迎接,卫献公拉着他们的手跟他们说话。在大路上迎接的,卫献公从车上向他们作揖。在城门口迎接的,卫献公点点头就是了。卫献公一到达,就派人责备太叔文子说:“寡人流亡在外边,几位大夫都使寡人早早晚晚听到卫国的消息,大夫独独不关心寡人。古人有话说:‘不是所应该怨恨的,不要怨恨。’寡人可要怨恨了。”太叔文子回答说:“下臣知道罪过了。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背着马笼头马缰绳跟随君王保护财物,这是下臣的第一条罪状。有人在国外,有人在国内,下臣不能三心二意,传递里外的消息来侍奉君王,这是下臣的第二条罪状。有两条罪状,岂敢忘记一死?”于是就出走,从近处的城门出国。卫献公派人阻止了他。
【原文】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愬于晋,晋戍茅氏①,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②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③。雍
获殖绰。复愬于晋。
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杜预:先路、次路,皆王所赐车之总名。盖请之于王。孔颖达:《周礼·巾车》云:“服车五乘,孤乘夏篆,卿乘夏缦,大夫乘墨车。”则礼于卿大夫所当乘者,名车不名路也。而传称王赐叔孙豹、郑子
者皆云大路,知此“先路”、“次路”,皆王所赐车之总名也。赐车称路,从王赐之名,必是禀王之命,故云“盖请之于王”也。宣十六年,传云“晋侯请于王,以黻冕命士会”。知诸侯命臣有请王之法,故云盖也。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隆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注释】
①茅氏:戚邑的东部地带。②厉:指厉鬼。③圉: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东。
【译文】
卫国侵袭戚地的东部边境,孙氏向晋国控告他们,晋国派兵戍守茅氏。殖绰进攻茅氏杀了晋国守兵三百个人。孙蒯追赶殖绰,不敢攻南。孙文子说:“你连恶鬼都不如。”孙蒯就跟上卫军,在圉地打败了他们。雍
俘虏了殖绰。孙氏再次向晋国控告他们。
郑简公赏赐攻入陈国有功劳的人。三月甲寅朔日,设享礼招待子展,赐给他第二等的辂车和三命车服,然后再赐给他八个城邑。赐给子产第三等的辂车和再命车服然后再赐给他六个城邑。子产辞去城邑,说:“从上而下,礼数以二的数目递降,这是规定。下臣的地位在第四,而且这是子展的功劳。下臣不敢接受赏赐的礼仪,请求辞去城邑。”郑简公坚决要给他。他就接受了三个城邑。公孙挥说:“子产恐怕将要主持政事了。谦让而不失去礼仪。”
【原文】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①来聘,召公也。
楚子、秦人侵吴,及
【注释】
①中行穆子:即荀吴。②雩娄:在今河南省商城县东。③城麇:郑地,今在何地不详。④弱:抵挡不住,指被擒。
【译文】
晋国人为了孙氏的缘故,召集诸侯,打算讨伐卫国。夏季,中行穆子来鲁国聘问,这是为了召请鲁襄公。
楚康王、秦国人联军侵袭吴国,到达雩娄,听到吴国有了防备而退走,就乘机入侵郑国。五月,到达城麇。郑国的皇颉在城麇戍守,出城,和楚军作战,战争失败。穿封戌俘虏了皇颉,公子围和他争功,要伯州犁判断是非。伯州犁说:“请问一下俘虏。”于是就让俘虏站在前面。伯州犁说:“所争夺的对象便是您,您是君子,有什么不明白的?”举起手,说:“那一位是王子围,是寡君的尊贵的弟弟。”放下手,说:“这个人是穿封戌,是方城山外边的县尹。谁把您俘虏了?”俘虏说:“我碰上王子,抵抗不住。”穿封戌发怒,抽出戈追赶王子围,没有追上。楚国人带着皇颉回去。
【原文】
印堇父①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郑人取货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②,以为请。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杜预:受楚献功,大名也。以货免之,小利。故谓秦不尔。若曰:‘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③,从子产,而后获之。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杜预:戚城西北五十里有懿城。因姓以名城,取田六十井也。孔颖达:传言西鄙懿氏,则西鄙之地,以懿氏为名也。谓之懿氏,则以懿为氏族之名,盖上世有大夫姓懿氏,食邑于此地,因以其姓名其城也。杜以懿氏既为邑名,而云取其六十,故以为取田六十井。服虔云:“六十邑。”刘炫以服言为是。今知非者,此六十之文总属懿氏,懿氏不见经、传,则卑细可知,既非卿大夫,何得广有土地?分六十之邑而与孙氏。且直言六十,本无邑文,故杜以为六十井。刘从服说以规杜氏,非也。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宁喜、北宫遗④,使女齐⑤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
【注释】
①印堇父:郑大夫。②令正:主管辞令的官。③更币:再派使者执礼物。④北宫遗:北宫括之子,谥号成子。⑤女齐:女叔齐,晋大夫。
【译文】
印堇父和皇颉一起在城麇戍守,楚国人囚禁印堇父,并把他献给秦国。郑国人在印氏那里拿了财物向秦国请求赎回印堇父,子太叔正做令正,为他们拟定请求赎回的话。子产说:“这样是不能得到印堇父的。秦国虽然接受了楚国奉献的俘虏,却仍在郑国拿财物,不能说合于国家的体统。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如果说:‘拜谢君王帮助郑国。如果没有君王的恩惠,楚军恐怕还在敝邑城下。’这才可以。”子太叔不听他的建议,就动身了。秦国人不给,把财物作为一般交际礼品,按照子产的话去说,然后得到了印堇父。
六月,鲁襄公和晋国赵武、宋国向戌、郑国良霄、曹国人在澶渊会见,以讨伐卫国,划正戚地的疆界。占领了卫国西部边境懿氏六十邑给了孙氏。《春秋》对赵武不加记载,这是由于尊重鲁襄公。对向戌不加记载,这是由于他到迟了。记载郑国在宋国之前,是由于郑国人如期到达。当时卫献公参加了会见。晋国人拘捕了宁喜、北宫遗,让女齐带了他们先回去。卫献公去到晋国,晋国人抓了他囚禁在士弱家里。
【原文】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①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②,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③,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注释】
①恤:忧心。②烦:乱。③七穆:郑穆公的七支后代。当时公孙舍之(子展)为罕氏,公孙夏(子西)为驷氏,公孙侨(子产)为国氏,良霄(伯有)为良氏,游吉(子大叔)为游氏,公孙段(子石)为丰氏,印段(伯石)为印氏。
【译文】
秋季七月,齐景公、郑简公为了卫献公的缘故去到晋国,晋平公同时设享礼招待他们。晋平公赋《嘉乐》这首诗。国景子做齐景公的相礼者,赋《蓼萧》这首诗。子展做郑简公的相礼者,赋《缁衣》这首诗。叔向告诉晋平公要他向两位国君下拜,说:“寡君谨敢拜谢齐国国君安定我国先君的宗庙,谨敢拜谢郑国国君没有贰心。”国景子派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国国君在诸侯之中宣扬他的明德,担心他们的忧患而补正他们的缺失,纠正他们的违礼,而治理他们的动乱,因此才能作为盟主。现在为了臣下而抓住国君,怎么办才好?”叔向告诉赵文子,赵文子把这些话告诉晋平公。晋平公举出卫献公的罪过,派叔向告诉两位国君。国景子赋《辔之柔矣》这首诗,子展赋《将仲子兮》这首诗,晋平公于是允许卫献公回国。叔向说:“郑穆公的后代七个家族,罕氏大概是最后灭亡的,因为子展节俭而用心专一。”
【原文】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①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②,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③。姬纳诸御,嬖,生佐。恶而婉。大子痤美而很④,合左师⑤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⑥而无宠。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⑦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欿⑧,用牲,加书,征之,杜预:诈作盟处,为大子反征验也。而骋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太子。太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⑨伊戾。
【注释】
①共姬:宋共公夫人。②入夕:傍晚入内问安。③尤:绝美。④很:狠毒。⑤合左师:向戌。⑥内师:太子内宫宦官之长。⑦共:同“供”,侍奉。⑧欿:同“坎”,挖坑。⑨亨:同“烹”。
【译文】
当初,宋国的芮司徒生了个女儿,皮肤红而且长着毛,就把她丢在堤下。共姬的侍妾把她拣进宫来,给她取名叫做弃。长大了很漂亮。宋平公向共姬问候晚安,共姬让她吃东西。平公见了弃,细看,觉得漂亮极了。共姬就把她送给平公做侍妾,受到宠爱,生了佐。佐长得虽难看,但性情和顺。太子痤长得漂亮,但心地狠毒,向戌对他又害怕又讨厌。寺人惠墙伊戾做太子的内师而不受宠信。
秋季,楚国的客人到晋国聘问,经过宋国。太子和楚国的客人原来就认识,请求在野外设宴招待他,平公让他走了。伊戾请求跟从太子。平公说:“他不讨厌你吗?”伊戾回答说:“小人侍奉君子,被讨厌不敢远离,被喜欢不敢亲近,恭敬地等待命令,岂敢有三心二意呢?太子那里即使有人在外边伺候,却没有人在里边伺候,下臣请求前去。”平公就派他去了。到那里,就挖坑,用牺牲,把盟书放在牲口上,伪造出证据,驰马回来报告平公,说:“太子将要作乱,已经和楚国的客人结盟了。”宋平公说:“已经是我的继承人了,还谋求什么?”伊戾回答说:“想快点即位。”平公派人去视察,真有这些迹象。向夫人和左师询问,他们都说:“的确听到过。”宋平公因此囚禁了太子。太子说:“只有佐能够使我免于祸难。”召请佐并让他向平公请求,说:“到中午还不来,我知道应该死了。”左师向戌听到了,就和佐说个没完没了。过了中午,太子就上吊死了。佐被立为太子。宋平公逐渐地听到痤没有罪,就把伊戾烹杀了。
【原文】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①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②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杜预:左师令使者改命也。传言宋公
,左师谀,大子所以无罪而死。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杜预:言自惧失敬于大国而得罪。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初,楚伍参与蔡大师子朝③友,其子伍举与声子④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⑤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
【注释】
①步马:习马。②改命:纠正使者传达的命令。③子朝:蔡文公之子。④声子:公子朝之子,即公孙归生。⑤班荆:布荆坐地。这里指像朋友世亲一样共议归楚事。班,布也。
【译文】
左师见到夫人的遛马人,就问他是什么人。遛马人说:“我是君夫人家的人。”左师说:“谁是君夫人?我为什么不知道?”遛马的人回去,把他这话说给夫人。夫人派人送给左师锦和马,先送去玉,说:“国君的侍妾弃让某人进献。”合左师把文辞中的称谓改为“君夫人”,然后再拜叩头接受了礼物。
郑简公从晋国回来,派子西去到晋国聘问,致辞说:“寡君来麻烦执事,害怕失敬而不免于有罪,特派夏前来表示歉意。”君子说:“郑国善于侍奉大国。”
当初,楚国的伍参和蔡国的太师子朝关系非常好,他的儿子伍举和子朝的儿子声子也互相友好。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王子牟为申公而逃亡,楚国人说:“伍举确实护送了他。”伍举逃亡到郑国,准备乘机再到晋国。声子打算到晋国,在郑国郊外碰到了他,把草铺在地上一起吃东西,谈到回楚国去的事,声子说:“您走吧!我一定让您回去。”
【原文】
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①瘁②。’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③。’惧失善也。孔颖达:此在《大禹谟》之篇,皋陶论用刑之法也。经,常也。言若用刑错失等,与其杀不罪之人,宁失于不常之罪。谓实有罪而失于妄免也。此书之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④赏而畏刑,恤民不倦。
【注释】
①殄:尽。②瘁:病。③不经:不守正法的人。④劝:乐。
【译文】
等到宋国的向戌准备调解晋国和楚国的关系,声子出使到晋国,回到楚国。令尹子木和他谈话,询问晋国的事,而且说:“晋国的大夫和楚国的大夫谁更贤明?”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晋国的大夫是贤明的,都是当卿的人材。好像杞木、梓木、皮革,都是楚国运去的。虽然楚国有人才,晋国却实在任用了他们。”子木说:“他们没有同宗和亲戚吗?”声子回答说:“虽然有,但任用楚国的人才确实多。我听说:‘善于为国家做事的,赏赐不过分,而刑罚不滥用。’赏赐过分,就怕及于坏人;刑罚滥用,就怕及于好人。如果不幸而有了不当,宁可赏赐过分,也不要滥用刑罚。与其失掉好人,宁可利于坏人。没有好人,国家就跟着受害。《诗》说:‘这个能人不在,国家就遭受灾害。’这就是说没有好人。所以《夏书》说:‘与其杀害大辜,宁可对罪人失于刑罚。’这就是怕失掉好人。《商颂》有这样的话说:‘不过分不滥用,不敢懈怠偷闲,向下国发布命令,大大地建立他的福禄。’这就是汤所以获得上天赐福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乐于赏赐而怕用刑罚,为百姓操心而不知疲倦。
【原文】
“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①,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②,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③,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
【注释】
①饫赐:赏赐剩余的东西。饫,饱。②不举:减少膳食。③子仪之乱:事见文公十四年。
【译文】
“在春季、夏季行赏,在秋季、冬季行刑。因此,在将要行赏的时候就为它增加膳食,加膳以后可以把余下的饭食大批赐给别人,由于这样而知道他乐于赏赐。将要行刑的时候就为它减少膳食,减少膳食就撤去音乐,由于这样而知道他怕用刑罚。早起晚睡,早晚都亲临办理国事,由于这样而知道他为百姓操心。这三件事,是礼仪的关键。讲求礼仪就不会失败。现在楚国滥用刑罚,楚国的大夫逃命到四方的国家,并且做别国的谋士,来加害楚国,难于救治,这就是说的滥用刑罚不能容忍。子仪的叛乱,析公逃亡到晋国。晋国人把他安置在晋侯战车的后面,让他作谋士。绕角那次战役,晋国人将要逃走了,析公说:‘楚军轻佻,容易被震动。如果同时敲打许多鼓发出大声,在夜里全军进攻,楚军必然会逃走。’
【原文】
“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杜预:成六年,晋栾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楚师还。晋侵沈,获沈子。八年,复侵楚,败申、息,获申丽。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①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
【注释】
①不善是:不裁定是非。②鄐:在今河南省温县附近。③焚次:烧毁营帐。
【译文】
“晋国人听从了,楚军夜里崩溃。晋国于是就侵入蔡国,袭击沈国,俘虏了沈国的国君;在桑隧打败申国和息国的军队,俘虏了申丽而回国。郑国在那时候不敢向着南方的楚国。楚国丧失了中原,这就是析公促成的。雍子的父亲和哥哥诬陷雍子,国君和大夫不为他们去调解。雍子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将鄐地给了他,把他作为谋士。彭城那次战役,晋国、楚国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国人将要逃走了。雍子对军队发布命令说:‘年纪老的和年纪小的都回去,孤儿和有病的也都回去,兄弟两个服役的回去一个。精选步兵,检阅车兵,喂饱马匹,让兵士吃饱,军队摆开阵势,焚烧帐篷,明天将要决战。’让该回去的走路,并且故意放走楚国俘虏,楚军夜里溃不成军。晋国降服了彭城而归还给宋国,带了鱼石回国。
【原文】
“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杜预:楚东小国及陈,见楚不能救彭城,皆叛。五年,楚人讨陈叛故,杀令尹子辛。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①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捍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判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孤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②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
【注释】
①雍害:阻挠,破坏。②罢:同“疲”。
【译文】
“楚国失去东夷,子辛为此阵亡,这都是雍子促成的。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而阻挠子灵的婚事,子灵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封给他邢地,让他作为谋士,抵御北狄,让吴国和晋国通好,教吴国背叛楚国,教他们坐车、射箭、驾车奔驰作战,让他的儿子孤庸做了吴国的行人。吴国在那时候攻打巢地、占取驾地、攻下棘地、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到今天还是祸患,这就是子灵造成的。若敖的叛乱,伯贲的儿子贲皇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封给他苗地,让他作为谋士。鄢陵那次战役,楚军早晨逼近晋军并摆开阵势,晋国人就要逃走了。
【原文】
“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杜预:塞井夷灶以为陈。孔颖达:成十六年传说此事云:“范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则此谋范匄所为,今以为苗贲皇之计者,郑玄云:“此范匄所言,苗贲皇亦言之,故声子引以为喻。栾、范易行以诱之,杜预:栾书时将中军,范燮佐之。易行,谓简易兵备。欲令楚贪已,不复顾二穆之兵。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①师
【注释】
①夷:伤。此时共王伤目。②熸:火灭。这里指军队溃败。③椒举:即伍举。④椒鸣:伍举之子,伍奢之弟。
【译文】
“苗贲皇说:‘楚军的精锐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如果填井平灶,摆开阵势以抵挡他们,栾、范用家兵引诱楚军,中行和郤锜、郤至一定能够战胜子重、子辛。我们就用四军集中对付他们的王族,一定能够把他们打得大败。’晋国人听从了,楚军大败,君王受伤,军队一蹶不振,子反为此而死。郑国背叛,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这就是苗贲皇干出来的。”子木说:“阁下所说的都是那样的。”声子说:“现在又有比这更厉害的。椒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子牟带罪而逃亡。国君和大夫对椒举说:‘实在是你让他走的。’椒举害怕而逃亡到郑国,伸长了脖子望着南方,说:‘也许可以赦免我。’但是我们也不放在心上。现在他在晋国了。晋国人将要把县封给他,以和叔向并列。他如果策划危害楚国,岂不成为祸患?”子木听了这些很恐惧,对楚康王说了,楚康王提高了椒举的官禄爵位而让他回楚国官复原职。声子让椒鸣去迎接椒举。
【原文】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杜预:十六年晋伐许,他国皆大夫,独郑伯自行,故许恚,欲报之。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
冬十月,楚子伐郑,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①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杜预:衅,动也。啬,贪也。言郑之欲与楚战者,皆衅勇贪名之人,非能为国计虑久利,不可从也。子展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②,堕其城。涉于乐氏③,门于师之梁④。县门发,获九人焉。涉于氾而归⑤,而后葬许灵公。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注释】
①昧:冒昧。②南里: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南。③乐氏:津名,洧水渡口,也在新郑市。④师之梁:郑城门。⑤涉于氾而归:在氾城下涉汝水南归。
【译文】
许灵公去到楚国,请求进攻郑国,说:“不发兵,我就不回去了。”八月,许灵公死在楚国。楚康王说:“不攻打郑国,怎么能求得诸侯?”
冬季十月,楚康王攻打郑国,郑国人准备奋力抵抗。子产说:“晋国将要和楚国讲和,诸侯将要和睦,楚王因此冒昧来这里一趟。不如让他称心回去,就容易讲和了。小人的本性,一有空子就表现得血气之勇,在祸乱中有所贪图,以满足他的本性而追求虚名,这不符合国家的利益,怎么可以听从这种建议?”子展高兴了,就不抵御敌人。十二月乙酉日,楚军进入南里,拆毁城墙。从乐氏渡过济水,进攻师之梁的城门。内城的闸门放下,俘虏了九个不能进城的郑国人。楚国人在氾城渡过汝水回国,然后安葬许灵公。
卫国人把卫姬送给晋国,晋国这才释放了卫献公。君子因此而知道晋平公失去了治国的常道。
【原文】
晋韩宣子①聘于周,王使请事②。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杜预:起,宣子名。礼:诸侯大夫入天子国称士。时事,四时贡职。宰旅,冢宰之下士。言献职贡于宰旅,不敢斥尊。孔颖达:《周礼》“大国之卿三命。天子上士亦三命”。《曲礼》云:“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是诸侯大夫入天子之国礼法当称士也。以其人官卑,故下士独得旅称。《周礼》大宰之属官有“旅下士三十有二人”,是知宰旅为?宰之下士也。刘炫云:“知时事四时贡职者,小行人云:“春入贡秋献功王亲受之。”郑玄云:“贡谓六服所贡,功谓考绩之功。”是诸侯大夫贡时事之义也。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
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馀以廪丘③奔晋,袭卫羊角④,取之,遂袭我高鱼⑤。有大雨,自其窦入,介⑥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馀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注释】
①韩宣子:韩起。②请事:请使者说明来意。③廪丘:在今山东省范县。④羊角:在今山东省郓城县与范县的交界处。⑤高鱼:在今郓城县北。⑥介:作动词用,取甲。
【译文】
晋国的韩宣子在成周聘问,周天子派人向他打听来意。韩宣子回答说:“晋国的士起前来向宰旅奉献贡品,没有别的事情。”周天子听到了,说:“韩氏恐怕要在晋国昌盛了吧!他仍然保持着以往的辞令。”
齐国人在郏地筑城的那一年,夏季,齐国的乌余带着禀丘逃亡到晋国,袭击卫国的羊角,占取了此地,就乘机侵袭我国的高鱼。正逢下大雨,齐军从城墙的排水孔进入城中,走到城里的武器库,取出了甲胄装备士兵,然后登上城墙,攻克并占领了高鱼。当时范宣子已经死了,诸侯不能惩治乌余,等到赵文子执政,他才终于被惩治了。赵文子对晋平公说:“晋国作为盟主,诸侯有人互相侵犯,就要讨伐他,让他归还侵夺的土地。现在乌余的城邑,都属于应该讨伐的一类。而我们贪图它,这就没有资格作盟主了。请归还给诸侯。”晋平公说:“好。谁可以做使者?”赵文子回答说:“胥梁带能够不使用武力就把事情办好。”晋平公就派他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