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传
【原文】
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晋,晋人止公。不书,讳之也。孔颖达:礼,君不在国,则守国之臣每月告庙云,公在某处,释君不得亲自朝庙之意。若于岁首不在,则或史书之于策。襄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传曰:“释不朝正于庙”,是也。此年正月公在晋,计亦应告庙书策,但为晋人执止,公不以被执告庙,故史不书,讳之。
齐侯伐徐。
楚子闻蛮氏之乱也,与蛮子之无质①也,使然丹诱戎蛮子嘉,杀之,遂取蛮氏。既而复立其子焉,礼也。
二月丙申,齐师至于蒲隧②。徐人行成。徐子及郯人、莒人会齐侯,盟于蒲隧,赂以甲父之鼎。叔孙昭子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曰:‘宗周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杜预:言周旧为天下宗,今乃衰灭,乱无息定,执政大夫离居异心,无有念民劳者也。其是之谓乎!”
【注释】
①质:信用。②蒲隧:在今江苏省睢宁县附近。
【译文】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昭公在晋国,晋国人扣留了昭公。《春秋》不记载这件事,这是由于忌讳。
齐景公发兵进攻徐国。
楚平王听说戎蛮部落发生动乱,是因为蛮子没有信用,就派然丹诱骗戎蛮子嘉而杀了他,就占领了戎蛮部落。不久以后又重新立了他的儿子,这是合于礼的。
二月丙申日,齐军到达蒲隧。徐国人求和。徐子和郯人、莒人会见齐景公,在蒲隧结盟,送给齐景公甲父之鼎。叔孙昭子说:“诸侯没有领袖,对小国是个危险啊!齐国的国君无道,起兵攻打远方的国家,会见了他们,缔结了和约而回来,没有人能够抵抗。这是由于没有霸主啊!《诗》说:‘宗周已经衰亡,无所安定。执政的大夫四散分居,没有人知道我的困苦和辛劳。’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原文】
三月,晋韩起聘于郑,郑伯享之。子产戒曰:“苟有位于朝,无有不共
【注释】
①共恪:恭敬,恭谨。②颇类:偏颇不顺。③放纷:纵容纷乱。④脤:祭肉。
【译文】
三月,晋国的韩起到郑国聘问,郑定公设享礼招待他。子产告诫大家说:“如果在朝廷的享礼上空着一个席位,也不要发生不恭敬的事。”孔张后到,站在客人中间,主管曲礼的人挡住他;去到客人后边,主管典礼的人又挡住他;他只好到悬挂乐器的间隙中待着。客人因此而笑他。事情结束后,富子劝谏说:“对待大国的客人,是不可以不慎重的,难道说被他们笑话了,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们?我们样样都能做到有礼,那些人还会看不起我们。国家没有礼仪,怎么能求得光荣?孔张没有站到应该站的位置上,这是您的耻辱。”子产发怒说:“发布命令不恰当,命令发出后没有什么用,刑罚偏颇不平,诉讼放任混乱,朝会时失去礼仪,命令没有人听从,招致大国的欺负,使百姓疲惫而没有功劳,罪过来到还不知道,这是我的耻辱。孔张是国君哥哥的孙子,子孔的后代,执政大夫的继承人。做了嗣大夫,他接受命令而出使,遍及诸侯各国,为国内的人们所尊敬,为诸侯所熟悉。他在朝中有官职,在家里有祖庙,接受国家颁给的封邑爵禄,分担战争所需的人力物力、丧事、祭祀有一定的职事,接受和归还祭肉,辅助国君在宗庙里祭祀,已经有了固定的地位。他家在位已经几代,世世代代保守自己的家业,现在忘记了他应该处的地位,我又何必为他感到耻辱?不正派的人把一切都归罪于我这个执政者,等于说先王没有刑罚。你最好用别的事来纠正我。”
【原文】
宣子有环,有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①也。若属有谗人交斗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②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杜预:若晋之大夫,求无不得,则郑国乃为晋之边鄙之邑,不复成国,谓失国君之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
【注释】
①偷:轻慢,怠慢。②字:抚养。
【译文】
韩宣子有一副玉环,其中一个在郑国的商人手里。韩宣子向郑定公请求得到那只玉环,子产不给,说:“这不是公家府库中保管的器物,寡君不知道。”子太叔、子羽对子产说:“韩子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对晋国也不能三心二意,晋国和韩子都是不能轻慢的。如果正好有坏人在两国中间挑拨,如果鬼神再帮着坏人,以举起他们的凶心怒气,后悔都来不及!您为什么爱惜一个玉环而以此去惹大国的讨厌呢,为什么不去找来还给他?”子产说:“我不是轻慢晋国而有贰心,而是要始终侍奉他们,所以才不给他,这是为了忠实和守信用的缘故。侨听说君子不是怕没有财物,而是怕没有美好的名声。我又听说治理国家不是怕不能侍奉大国、抚养小国,而是怕没有礼仪来安定他的地位。大国命令小国,如果一切要求都得到满足,将要用什么来源源不断地供给他们?那一次给了,这一次不给,所得的罪过更大。大国的要求,如果不合乎礼就应该驳斥,他们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我们要是成为他们边境里的城市,那就失去了作为一个国家的地位了。如果韩子奉命出使去求取玉环,他的贪婪邪恶就太过分了,难道这不是罪过吗?因拿出一只玉环而引起两种罪过,我们失去了国家的地位,韩子也成为贪婪的人,用得着这样吗?而我们因为玉环而换来罪过,不也是太犯不着了吧?”
【原文】
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①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杜预:郑本在周畿内,桓公东迁并与商人俱。庸次比
【注释】
①成贾:成交。②比耦:并肩耕作。③艾:治理土地。④蓬蒿藜藋:泛指野草。⑤匄夺:强夺豪取。
【译文】
韩宣子向商人购买玉环,双方已经成交了。商人说:“一定要告诉君大夫。”韩宣子向子产请求说:“前些时候我请求得到这只玉环,执政认为不合于道义,所以不敢再次请求。现在在商人那里买到了,商人说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报告,谨以此作为请求。”子产回答说:“从前我们先君桓公和商人们都是从周朝迁居出来的,并肩协作来清除这块土地,砍去野草杂木,一起居住在这里。世世代代都有盟誓,互相信赖。誓词说:‘你不要背叛我,我不要强买你的东西,不要乞求、不要掠夺。你有赚钱的买卖和宝贵的货物,我也不加过问。’仗着这个有信守的盟誓,所以能互相支持直到今天。现在你带着友好的情义光临敝邑,而告诉我们去强夺商人的东西,这是教导敝邑背弃盟誓,这样恐怕不可以吧!如果得到玉环而失去诸侯,那您一定是不干的。如果大国有命令,要我们没完没了地供应,那就是把郑国当成了边境里的城市,我们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如果献上玉环,真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和好处。谨敢私下向您布达。”韩宣子就把玉环退了回去,说:“我虽然不聪明,怎么敢求取玉环以求得两项罪过?谨请把玉环退还。”
【原文】
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
赋《野有蔓草》①。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杜预:君子相愿,己所望也。子产赋郑之《羔裘》②。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杜预:言已今崇好在此,不复令子适他人。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
【注释】
①《野有蔓草》:《诗经·郑风》中的一篇。②《羔裘》:《诗经·郑风》中的一篇,主题是赞美韩宣子。③藉手:借助手中的礼物。
【译文】
夏季四月,郑国的六卿为韩宣子在郊外饯行。韩宣子说:“请几位大臣都赋诗一首,我也可以了解郑国的意图。”子
赋《野有蔓草》。韩宣子说:“孺子好啊!我有希望了。”子产赋郑国的《羔裘》。韩宣子说:“我不敢当。”子太叔赋《褰裳》。韩宣子说:“有我在这里,难道敢劳动您去侍奉别人吗?”子太叔拜谢。韩宣子说:“好啊,您说起了这个。要不是有这回事,恐怕不能善始善终地友好下去吧?”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韩宣子很高兴,说:“郑国差不多要强盛了吧!几位大臣用国君的名义赏赐起,所赋的《诗》不出郑国之外,都是表示友好的。几位大臣是传了几世的大夫,可以根据这一点而不再有所畏惧了。”韩宣子对他们都奉献马匹,而且赋了《我将》。子产拜谢,又让其他五个卿也都拜谢,说:“您安定动乱,岂敢不拜谢恩德?”韩宣子用玉和马作为礼物私下拜见子产,说:“您命令起舍弃那个玉环,这是赐给了我金玉良言而免我一死,岂敢不借此薄礼表示拜谢?”
【原文】
公至自晋。子服昭伯语季平子曰:“晋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平子曰:“尔幼,恶识国?”杜预:昭伯尚少,平子不信其言。
秋八月,晋昭公卒。九月,大雩,旱也。郑大旱,使屠击、祝款、竖柎,有事于桑山。斩其木,不雨。子产曰:“有事于山,
冬十月,季平子如晋,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犹信,子服氏有子哉。”
【注释】
①蓺:培育保护。
【译文】
昭公从晋国回到国内。子服昭伯对季平子说:“晋国公室的地位恐怕将降低了。国君年幼而力量微弱,六卿强大而奢侈骄傲,由此而将形成习惯。习惯而成自然,能够不降低吗?”季平子说:“你年轻,哪里懂得国家大事?”
秋季八月,晋昭公去世。九月,举行盛大的雩祭,这是由于发生了旱灾。郑国大旱,派屠击、祝款、竖柎祭祀桑山。砍去了山上的树木,天不下雨。子产说:“祭祀山神,应当培育和保护山林。现在反而砍去山上的树木,他们的罪过就很大了。”于是就剥夺了他们的官爵和封邑。
冬季十月,季平子到晋国去参加昭公的丧礼。季平子说:“子服回的话还是可以相信的,子服氏有了好后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