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传

【原文】

二年春,虢公败犬戎①于渭汭②。舟之侨③曰:“无德而禄,殃也。殃将至矣。”遂奔晋。

夏,吉禘于庄公,速④也。

初,公傅夺卜二年传 - 图1田,公不禁。杜预:公即位,年八岁,知爱其傅而遂成其意,以夺二年传 - 图2田。二年传 - 图3忿其傅,并及公,故庆父因之。秋八月辛丑,共仲⑤使卜二年传 - 图4贼⑥公于武闱⑦。成季⑧以僖公适邾。共仲奔莒,乃入,立之。以赂求共仲于莒,莒人归之。及密,使公子鱼请,不许。哭而往,共仲曰:“奚斯⑨之声也。”乃缢。

【注释】

①犬戎:又称猃狁,西周至春秋时的西北方民族。②汭:河流的拐弯处。③舟之侨:虢国大夫。④速:时间过早。三年之丧至少为二十五个月,应在闵公二年八月举行吉禘,所以说五月太早。⑤共仲:庆父谥号“共”,所以又称共仲孙。共,通“恭”。⑥贼:害。⑦武闱:鲁宫正殿的大门。⑧成季:季友谥号“成”,所以又称成季。⑨奚斯:公子鱼的字。

【译文】

二年春季,虢公在渭水拐弯处打败犬戎。舟之侨说:“没有德行却得到福运,是灾祸。灾祸将要降临了。”于是他出奔晋国。

夏季,为庄公举行吉禘,时间过早。

当初,闵公的傅抢夺卜二年传 - 图5的田,闵公不制止。秋季八月辛丑日,共仲指使卜二年传 - 图6在武闱杀害闵公。成季带着僖公前往邾国。共仲出奔莒国,成季才进入国都,立僖公为国君。僖公用财物向莒国索求共仲,莒国人将其送回。共仲走到密邑时,派公子鱼请罪,僖公不答应。公子鱼哭着返回,共仲说:“这是奚斯的哭声。”于是他自缢而死。

【原文】

闵公,哀姜之娣①叔姜之子也,故齐人立之。共仲通于哀姜,哀姜欲立之。闵公之死也,哀姜与知之,故孙于邾。齐人取而杀之于夷,以其尸归,杜预:僖公请而葬之。哀姜之罪已重,而僖公请其丧还者,外欲固齐以居厚,内存母子不绝之义,为国家之大计。僖公请而葬之。

【注释】

①娣:妹。

【译文】

闵公,是哀姜的妹妹叔姜的儿子,所以齐国人立他为国君。共仲和哀姜私通,哀姜想要立共仲为国君。闵公的死,哀姜参与而知道这件事,所以逃到邾国。齐国人在夷国将她抓住并杀死,带着她的尸体回国了,僖公请求送还尸体并安葬。

【原文】

成季之将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①。间于两社②,为公室辅。季氏亡,则鲁不昌。”又筮之,遇大有之乾③,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杜预:乾为君父,离变为乾,故曰:同复于父,见敬与君同。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

【注释】

①右:指执掌朝政。②间于两社:指处理政务。两社,周社和亳社。诸侯君臣朝会都在两社之间。③大有之乾:大有卦变为乾卦。大有的卦象为下乾上离,五爻由阴变阳即为乾。

【译文】

成季将要出生时,桓公派卜官楚丘的父亲为他卜问,说:“是男孩。他名叫友,在您身边执政。他在两社之间处理政事,是公室的辅臣。季氏如果灭亡,鲁国就不能昌盛。”他又占筮,得到大有卦变为乾卦,说:“他的尊贵等同于父亲,他受到的敬爱就像国君。”等到他出生后,有纹线在他的手掌就像“友”字,就以此为他取名。

【原文】

冬十二月,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①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公与石祁子玦②,与宁庄子矢,使守,曰:“以此赞国③,择利而为之。”与夫人绣衣,曰:“听于二子④。”渠孔御戎⑤,子伯为右⑥,黄夷前驱,孔婴齐殿⑦。及狄人战于荧泽,卫师败绩,遂灭卫。杜预:君死国散,经不书灭者,狄不能赴。卫之君臣皆尽,无复文告,齐桓为之告诸侯,言狄巳去,言卫之存,故但以人为文。卫侯不去其旗,是以甚败。狄人囚史华龙滑与礼孔以逐卫人。二人曰:“我大史⑧也,实掌其祭。不先,国不可得也。”乃先之。至则告守曰:“不可待⑨也。”夜与国人出。狄入卫,遂从⑩之,又败诸河。

【注释】

①轩:供大夫以上乘坐的车子,有帷幕。②玦:一种半环形的器具,套在拇指上,用来拉弓弦。③赞国:辅助防守国都。④二子:指石祁子、宁庄子。⑤御戎:为主帅驾车。⑥右:车右,又称骖乘,在战车中主帅右侧陪乘,负责保护主帅。⑦殿:殿后,即行军时走在最后。⑧大史:即太史。⑨待:指抵御。⑩从:跟随,追赶。

【译文】

冬季十二月,狄人攻打卫国。卫懿公喜欢鹤,甚至有乘坐轩车的鹤。将要作战,领受兵器的国人都说:“派鹤出战,鹤确实有俸禄和爵位,我们怎么能出战呢?”卫懿公把玦交给石祁子,把箭交给宁庄子,派他们防守,说:“用这两件器物来辅助防守国都,根据有利的形势采取行动。”他把彩绣的丝绸衣服交给夫人,说:“听从这两位的安排。”渠孔驾车,子伯为车右,黄夷前导,孔婴齐殿后。等到和狄人在荧泽交战时,卫国军队战败,狄人于是灭掉卫国。卫侯不撤掉他的旌旗,所以惨败。狄人囚禁史官华龙滑和礼孔来追逐卫国人。这两个人说:“我们是太史,实际上掌管国家的祭祀。不让我们先回去,国都就不能得到。”于是狄人放他们先回去。他们到达国都就告诉守军说:“不能抵抗了。”他们在夜里和国人逃出城外。狄人进入卫国都城,于是追赶卫国人,又在黄河边将其击败。

【原文】

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①烝②于宣姜③,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文公为卫之多患也,先适齐。及败,宋桓公逆④诸河,宵济。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⑤于曹。许穆夫人赋《载驰》⑥。杜预:许穆夫人痛卫之亡,思归唁之,不可,故作诗以言志。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归⑦公乘马⑧,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夫人鱼轩⑨,重锦三十两⑩。

【注释】

①昭伯:卫宣公之子,卫惠公异母弟,名顽。②烝:娶已死父兄的妻妾。③宣姜:卫宣公夫人,卫惠公之母。④逆:迎接。⑤庐:寄居。⑥《载驰》:即《诗经·鄘风·载驰》。⑦归:通“馈”,赠送。⑧乘马:四匹马拉的车子。⑨鱼轩:供诸侯夫人乘坐的车子,以鱼皮装饰。⑩重锦三十两:精美的丝织品三十匹。两,布帛每匹四丈,分为两段,两两合卷,所以匹又称两。

【译文】

当初,卫惠公即位时年少,齐国人指使昭伯娶宣姜为妻,昭伯不答应,齐国人就强迫他。他们生下齐子、卫戴公、卫文公、宋桓公夫人、许穆公夫人。卫文公因为卫国有很多祸患,先去齐国避难。等到卫懿公战败,宋桓公在黄河边迎接,在夜里渡过黄河。卫国的遗民有男女共七百三十人,加上共邑、滕邑的民众共五千人,立卫戴公为国君寄居在曹邑。许穆公夫人为此作《载驰》。齐侯派公子无亏率领战车三百辆、士兵三千人来戍守曹邑。齐国赠送卫戴公四匹马拉的车子一辆,祭祀用的礼服五套,牛羊猪鸡狗各三百,以及制作门户的材料。齐国还送给卫侯夫人鱼皮轩车一辆,精美的丝织品三十匹。

【原文】

郑人①恶高克,使帅师次于河上,久而弗召。师溃而归,高克奔陈。杜预:高克,郑大夫也,好利而不顾其君,文公恶之而不能远,故使帅师而不召。郑人为之赋《清人》②。

【注释】

①郑人:不同于下文赋诗的“郑人”,这里指郑文公。②《清人》:即《诗经·郑风·清人》。

【译文】

郑国人厌恶高克,派他率领军队驻扎在黄河边,很久也不召回。军队溃散后逃回,高克出奔陈国。郑国人为此作《清人》。

【原文】

晋侯使大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里克谏曰:“大子奉冢祀①、社稷之粢盛②,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③。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杜预:夫帅师,专行谋,帅师者必专谋军事。夫帅师,专行谋,誓车旅,君与国政④之所图也,非大子之事也。师在制命⑤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⑥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皋落氏将战,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

【注释】

①冢祀:在宗庙举行的重大祭祀。②粢盛:祭祀用的谷物。③冢子:指嫡长子。④国政:指正卿。政,通“正”。⑤制命:制定命令。⑥嗣適:嫡子。適,通“嫡”。

【译文】

晋侯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皋落氏。里克进谏说:“太子向冢祀、社稷供奉谷物,从早到晚来照看国君的膳食,所以叫冢子。国君出征太子就镇守国都,另有大臣镇守国都太子就跟随国君出征。跟随国君出征叫抚军,镇守国都叫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率领军队,独自决断,激励将士,是国君和正卿应该考虑的事情,不是太子应该履行的职责。率领军队的关键只是制定命令罢了。太子向国君请示就没有威信,独自决断就不孝顺。所以国君的嫡子不可以率领军队。国君任用不合适的人做官,率领军队就没有威信,将要怎么任用他呢?况且我听说皋落氏将要应战,您还是不要任用太子了。”晋献公说:“我有很多儿子,还不知道应该立谁。”里克没有回答就退下了。

【原文】

见大子,大子曰:“吾其废乎?”对曰:“告之以临民①,教之以军旅,不共是惧②,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

【注释】

①临民:治理人民。②不共是惧:只怕不能胜任。

【译文】

里克进见太子申生,太子说:“我恐怕要被废黜了吧?”里克回答说:“告诉您治理百姓的方法,教导您统领军队的策略,害怕的是不能完成使命,有什么理由废黜呢?何况做儿子的害怕的是自己不孝,不应该担忧不能立为国君。修养自己的品德而不苛求他人,就可以免于祸患。”

【原文】

大子帅师,公衣之偏衣①,佩之金玦②。狐突③御戎,先友为右。梁二年传 - 图7子养④御罕夷⑤,先丹木为右。羊舌大夫⑥为尉。光友曰:“衣身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子其勉之。偏躬无慝⑦,兵要⑧远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狐突叹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⑨也;佩,衷之旗也⑩。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衷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二年传 - 图8其事⑪也;衣之尨服⑫,远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衷也。服以远之,时以二年传 - 图9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狄可尽乎?”梁二年传 - 图10子养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shèn⑬于社,有常服矣。不获而尨,命可知也。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曰:“尨奇无常,金玦不复。虽复何为?君有心矣!”先丹木曰:“是服也,狂夫阻之,曰‘尽敌而反’,敌可尽乎!虽尽敌,犹有内谗,不如违之。”狐突欲行。羊舌大夫曰:“不可。违命不孝,弃事不忠。虽知其寒,恶不可取。子其死之!”

【注释】

①偏衣:以两种颜色拼合的衣服。②金玦:玦为有缺口的玉环,赠人以示决绝。金玦为青铜所制。③狐突:晋大夫,字伯行,狐偃之父,晋文公重耳的外祖父。④梁二年传 - 图11子养:晋大夫。⑤罕夷:下军将。太子本将下军,代国君将上军,就以罕夷为下军将而随行。⑥羊舌大夫:晋大夫,名突。⑦慝:恶意。⑧兵要:兵权。⑨章:指服色是表明身份贵贱的标志。⑩旗:标志,与“章”意思相近。⑪二年传 - 图12其事:使事情不能通达。,闭塞。⑫尨服:杂色衣服,指偏衣。⑬脤:社肉。这里指出兵前受脤。

【译文】

太子率领军队,晋献公让他穿以两种颜色拼合的衣服,并把金玦送给他佩带。狐突替太子驾车,先友做车右。梁二年传 - 图13子养替罕夷驾车,先丹木做车右。羊舌大夫担任军尉。先友对太子说:“穿着以两种颜色拼合的衣服,掌握着军队的决策权,成败就在这一回了,您要努力啊!穿两种颜色的衣服没有恶意,掌握兵权就能够避开灾祸。亲近又没有灾祸,您还担心什么呢?”狐突感叹着说:“时令,是行动的象征;衣服,是身份的显示;佩物,是内心的标志。如果真是看重这件事,就该在上半年下达命令;如果是要把自己的衣服赐给他人,就该让别人穿完全同色的衣服;如果是想表达自己的内心,就该让人家佩带合乎常规的玉珮。现在到年终才下达命令,这是让事情闭塞不通;让人家穿杂色的衣服,这是表明自己疏远他;用金玦作为佩饰,这是抛弃了自己的诚心。用服装来表示疏远,用时间来阻碍闭塞,杂色冷淡而冬季肃杀,金属寒凉而玦暗示离别,这怎么能够依靠呢?即使拼命去做,狄人又怎么能够杀光呢?”梁二年传 - 图14子养说:“统率军队的人,要到宗庙里接受命令,在土神庙中接受社肉,而且有一定的衣服。现在得不到规定服装却赐给杂色衣服,国君的用意可以明白了。前去攻战的话,死了还会落得个不孝,不如逃跑。”罕夷说:“杂色衣服奇怪不合常规,金玦则表示没有性命再回国。即使能回国又能干什么呢?国君已经有别的想法了!”先丹木说:“这种衣服,就是狂人也不愿意穿它,说‘杀光敌人再回国’,敌人能杀光吗?即使杀光了敌人,还会有人从内部陷害,不如离开这里。”狐突准备随太子离开。羊舌大夫说:“不行。违背君父的命令就是不孝,抛弃国家的事情就是不忠。虽然知道国君的用心寒凉,但是恶名不能蒙受。您还是拼死效命吧!”

【原文】

太子将战,狐突谏曰:“不可。昔辛伯shěn①周桓公云:‘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適,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于难。今乱本成矣,杜预:骊姬为内宠,二五为外宠,奚齐为嬖子,曲沃为大都,故曰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与其危身以速罪也。”

成风②闻成季之zhòu③,乃事之,而属僖公焉,故成季立之。

【注释】

①谂:深刻规劝。②成风:庄公的妾,僖公的母亲。③繇:爻辞,即占卜的卦辞。

【译文】

太子将要前往作战,狐突劝谏说:“不行。从前辛伯极力劝谏周桓公说:‘受宠的妃妾相当于王后,受宠的大臣专政横行,受宠的庶子跟嫡子等同,大城与国都匹敌,这是祸乱的根源。’周公不听,结果遭受祸难。现在动乱的根源已经形成了,你一定会被立为嗣君吗?行孝并且安民,你就考虑着去做,与其危害自己而招来祸害,不如就这样做。”

成风听说季友出生时的爻辞,就尊重他,并把僖公托付给他,所以季友立僖公为君。

【原文】

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①。二年,封卫于楚丘②。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杜预:卫文公以此年冬立,齐桓公始平鲁乱,故传因言齐之所以霸,卫之所由兴。

【注释】

①夷仪:在今山东省聊城市西十二里,或谓在河北省邢台市西。②楚丘:卫地,在今河南省滑县东。

【译文】

僖公元年,齐桓公把邢邑的百姓迁移到夷仪。第二年,又在楚丘重建了卫国。邢人迁移就像回家,卫国也忘记了自己曾被灭亡过。卫文公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粗帛帽子,积蓄财用训导农耕,便利商贾嘉惠百工,重视教育鼓励学习,传授为官之法,任用贤能之人。头一年,只有兵车三十辆,最后竟然增加到三百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