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传

【原文】

十七年春,王正月,郑子驷侵晋虚、滑①。卫北宫括救晋,侵郑,至于高氏②。

夏五月,郑太子髡顽、侯nòu为质于楚,楚公子成、公子寅戍郑。公会尹武公、单襄公及诸侯伐郑,自戏童③至于曲wěi④。

晋范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⑤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爱我者惟祝⑥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范氏之福也。”六月戊辰,士燮卒。杜预:传言厉公无道,故贤臣忧惧,因祷自裁。孔颖达:刘炫以为士燮及昭子之卒,適与死会,非自杀。今知非者,以传云使祝宗祈死,又云“祝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是其欲死之意;叔孙昭子心怀忧惧,亦与此同,身皆并卒,故知自裁。若其二人之死,適与死会,《春秋》之内,唯有两人愿死,何得身死皆与相当?故杜斟酌传文,以为自杀。刘以为偶然而死,以规杜失,非也。何休《膏肓》以为人生有三命:有寿命以保度,有随命以督行,有遭命以摘暴。未闻死可祈也。故杜以为因祷自裁也。传记此事者,欲见厉公无道,贤臣忧惧。

乙酉,同盟于柯陵,寻戚之盟也。

楚子重救郑,师于首止。诸侯还。

【注释】

①虚、滑:晋邑,虚邑在今河南省偃师市。滑为故滑国,为晋所灭,在今偃师市南。②高氏:在今河南省旧禹县西南。③戏童:在今河南省巩县东南。④曲洧:在今河南省扶沟县。⑤祝宗:当是祝史,主祭神记史之事。⑥祝:此指诅咒。

【译文】

十七年春季,周历正月,郑国子驷进攻晋国的虚、滑两地。卫国的北宫括救援晋国,进攻郑国,到达高氏。

夏季五月,郑国太子髡顽和大夫侯獳到楚国作为人质,楚国公子成、公子寅在郑国戍守。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单襄公以及诸侯共同攻打郑国,从戏童到达曲洧。

晋国的范文子从鄢陵回国,叫他家族中的祝宗官向祖先的神灵祈求早点死去,说:“国君骄横奢侈而又战胜敌人,这是上天加重他的疾病。祸难将要来了!爱护我的神灵就来诅咒我,让我快点死去,不要遭受祸难,这就是范氏的福气。”六月戊辰日,范文子死了。

乙酉日,诸侯在柯陵结盟,这是为了重温戚地的盟会。

楚国的子重救援郑国,军队驻扎在首止。诸侯退兵。

【原文】

齐庆克①通于声孟子,与妇人蒙衣②乘辇而入于hóng③。鲍牵④见之,以告国武子。武子召庆克而谓之。庆克久不出,而告夫人曰:“国子谪⑤我。”夫人怒。国子相灵公以会⑥,高、鲍处守。及还,将至,闭门而索客。孟子诉之曰:“高、鲍将不纳君,而立公子角,国子知之。”秋七月壬寅,刖鲍牵而逐高无咎。无咎奔莒,高弱以卢叛。齐人来召鲍国而立之。

初,鲍国去鲍氏而来为施孝叔臣。施氏卜宰⑦,匡句须吉。施氏之宰,有百室之邑。与匡句须邑,使为宰,以让鲍国,而致邑焉。施孝叔曰:“子实吉。”对曰:“能与忠良,吉孰大焉?”鲍国相施氏忠,故齐人取以为鲍氏后。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⑧,葵犹能卫其足。”

【注释】

①庆克:齐大夫,庆封之父。②蒙衣:穿妇人的衣服,以巾蒙头。③闳:宫中巷门。④鲍牵:齐大夫,鲍叔牙曾孙。⑤谪:谴责。⑥会:指会同诸侯攻打郑国。⑦宰:家宰,家臣之长。⑧葵:一种植物,古人采其嫩叶食用。

【译文】

齐国的庆克和声孟子私通,穿着妇女外出时穿的蒙衣男扮女装和一个女子一起坐辇进入宫中的巷门。鲍牵看到了,报告国武子。武子把庆克召来告诉他。庆克躲在家里很久不出门,报告声孟子说:“国武子责备我。”声孟子发怒。国武子作为齐灵公的相礼参加会见,高无咎、鲍牵留守。等到回国,将要到达的时候,二人关闭城门,检查旅客。声孟子诬陷说:“高、鲍两人打算不接纳国君而立公子角,国武子参与这件事。”秋季七月壬寅日,砍去了鲍牵的双脚而驱逐了高无咎。高无咎逃亡到莒国,他的儿子高弱据有卢地而发动叛乱。齐国人来鲁国召回鲍牵的弟弟鲍国而立他继承鲍氏的禄位。

先前,鲍国离开鲍氏来鲁国做施孝叔的家臣。施氏占卜总管的人选,匡句须吉利。施氏的总管拥有一百家人家的采邑。施氏给了匡句须采邑,让他做总管,他却让给鲍国而且把采邑也给了鲍国。施孝叔说:“你是占卜认为吉利的。”匡句须回答:“能够给忠良,还有比这再大的吉利吗?”鲍国辅助施氏很忠诚,因此齐国人把他召回去作为鲍氏的后嗣。孔子说:“鲍牵的聪明不如葵莱,葵菜还能保护自己的脚。”

【原文】

冬,诸侯伐郑。十月庚午,围郑。楚公子申救郑,师于汝上。十一月,诸侯还。

初,声伯梦涉洹①,或与己琼瑰②,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从而歌之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惧不敢占也。还自郑,壬申,至于狸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孔颖达:声伯之意,以初得此梦,谓凶在已,惧不敢占。今众既繁多,而从余三年,余之此梦,凶灾散在众人,不在己也,故云无伤。言之,之莫③而卒。

齐侯使崔杼为大夫,使庆克佐之,帅师围卢。国佐从诸侯围郑,以难请而归。遂如卢师,杀庆克,以穀叛。齐侯与之盟于徐关而复之。十二月,卢降。使国胜④告难于晋,待命于清⑤。

【注释】

①洹:洹水,今安阳河。②琼瑰:用次于玉的石头做成的珠子。③莫:同“暮”。④国胜:国佐之子。⑤清:在今山东省聊城县西。

【译文】

冬季,诸侯讨伐郑国。十月庚午日,包围郑国。楚国公子申救援郑国,军队驻扎在汝水边上。十一月,诸侯退兵回国。

起初,声伯梦见徒步渡过洹水,有人把玉珠给他吃了,他哭出来的眼泪都成了玉珠装满怀抱,跟着唱歌说:“渡过洹水,赠给我玉珠。回去吧,回去吧,玉珠装满我的怀内!”醒来因为害怕而不敢占卜。从郑国回来,壬申日,到达狸脤而占卜这件事,说:“我害怕死,所以不敢占卜。现在大伙跟随我已经三年了,没有妨碍了。”说了这件事,到晚上就死了。

齐灵公派崔抒做大夫,派庆克辅佐他,率领军队包围卢地。国佐跟从诸侯包围郑国,以齐国发生祸难为由请求回国。于是就到了包围卢地的军队里,杀了庆克,据有穀地而发动叛乱背叛了齐国。齐灵公和他在徐关结盟以后,恢复了他的官位。十二月,卢地人投降。齐灵公派遣儿子国胜向晋国报告祸难,回来时让他在清地等候命令。

【原文】

晋厉公侈,多外嬖①。反自鄢陵,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杜预:童,胥克之子。宣八年郤缺废胥克。而嬖于厉公。郤锜夺夷阳五②田,五亦嬖于厉公。郤犨与长鱼矫③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亦嬖于厉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己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④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⑤以事君。’”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⑥乎?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郤至。

厉公田,与妇人先杀⑦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郤至奉豕,寺人孟张夺之,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余!”

【注释】

①外嬖:指受宠爱的大夫。②夷阳五:一作“夷羊五”。夷羊为复姓。③长鱼矫:出自秦修鱼氏,赢姓。④东师:指齐、鲁、卫的军队。⑤孙周:一称周子,因出于公孙,所以称孙周。后来嗣位为晋悼公。⑥受敌使:指鄢陵之战郤至接受楚共王派人送弓一事。⑦杀:射杀被围困的野兽。依礼,田猎时诸侯射杀野兽后,依次由卿、大夫射杀,妇人不得参与。

【译文】

晋厉公奢侈,拥有很多男宠。从鄢陵回来,想要全部去掉其他的大夫,而立左右男宠为大夫。胥童因为他的父亲胥克被废,怨恨郤氏而为厉公宠爱。郤锜夺走了夷阳五的土田,夷阳五也为厉公所宠爱。郤犨和长鱼矫争夺土田,把长鱼矫逮捕囚禁,和他的父母妻子同系在一个车辕上。不久,长鱼矫也受到厉公的宠爱。栾书怨恨郤至,因为他不听自己的主意而又打败了楚军,想要废掉他。让楚国的公子茷告诉晋厉公说:“这次战役,实在是郤至召我寡君去的,因为东方的军队没有到达和晋军统帅没有完全出动,他说:‘这一战晋国必然失败!我就乘机拥立孙周来侍奉君王。’”厉公告诉栾书,栾书说:“我想有这回事!否则,难道他会不顾虑死,而接受敌人的使者的问候呢?君王何不试着派他到周朝而观察他一下呢?”郤至到周朝聘问,栾书让孙周接见他。晋厉公派人刺探,得到证实。于是厉公就怨恨郤至。

晋厉公打猎,和女人一起首先射猎,并且喝酒,接着让大夫射猎。郤至奉献野猪,寺人孟张夺走野猪,郤至射死了孟张。厉公说:“郤至欺负我!”

【原文】

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敌多怨,有庸。”杜预:讨多怨者,易有功。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杜预:言俱死,无用多其怨咎。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①。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

壬午,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tuí②助之。抽戈结衽③,而伪讼者。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温季曰:“逃威也。”遂趋。杜预:郤至本意欲禀君命而死,今矫等不以君命而来,故欲逃凶贼为害,故曰威,言可畏也。或曰畏当为藏。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

【注释】

①聚党:聚养宗党。②清沸魋:晋厉公宠臣。③结衽:互相揪住对方。衽,衣襟。

【译文】

厉公准备发动群臣讨伐郤至,胥童说:“一定要先去掉三郤。他们宗族大,而且怨恨他们的人多。去掉大族,公室就不受逼迫;讨伐怨恨多的人,容易成功。”厉公说:“对。”郤氏听到这件事,郤锜想要攻打厉公,说:“虽然我们一族就要死了,国君也必定会遇到危险了。”郤至说:“人能站得住,是因为有信用、明智、勇敢。信用不能背叛国君,明智不能残害百姓,勇敢不能发动祸难。丢掉这三样,还有谁亲近我?死了又增多怨恨,还有什么用?国君拥有臣下而杀了他们,能把国君怎么办?我若有罪,死得已经晚了。如果国君杀害的是无罪的人,他将要失掉百姓,想要安定,行吗?还是听候命令吧。受了国君的禄位,因此才能聚集党羽。有了党羽而和国君相争,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

壬午日,胥童、夷羊五率领甲士八百人准备进攻郤氏。长鱼矫请求不要动用太多的人,晋厉公就派另一位男宠清沸魋去帮助他。长鱼矫和清沸魋抽出戈来,衣襟相结,装成一副打架争讼的样子。三郤打算在台榭里计议,长鱼矫乘机用戈在座位上刺死了驹伯和苦成叔。温季说:“冤枉死,不如逃走。”于是赶快逃走。长鱼矫追上郤至的车子,用戈刺死了他,把三个人的尸体都陈列在朝廷上。

【原文】

胥童以甲劫①栾书、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②。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逼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

【注释】

①劫:劫持。②轨:同“宄”。奸邪,作乱。

【译文】

胥童带领甲士在朝廷上劫持了栾书和中行偃。长鱼矫说:“不杀这两个人,忧患必然会降临在国君身上。”晋厉公说:“一天之内而把三个卿的尸体摆在朝上,我不忍心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说:“别人对君王会忍心的。下臣听说祸乱发生在国外就叫奸,发生在国内就叫轨。用德行来对待奸,用刑罚来对待轨。不施教化就加以杀戮,不可以叫做德行;受臣下逼迫而不加讨伐,不能叫做刑罚。德行和刑罚不加树立,奸、轨就一起来了,下臣请求离去。”于是就逃亡到狄人那里。厉公派人向栾书和中行偃解释说:“寡人讨伐郤氏,郤氏已经伏罪,不敢屈辱了大夫们,还是各复其位吧!”他们都再拜叩头说:“君王讨伐有罪的人,而赦免下臣一死,这是君王的恩惠。我们两个人即使死了,哪里敢忘记君王的恩德?”于是都回去了。晋厉公派胥童做卿。

【原文】

公游于匠丽氏①,栾书、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士匄辞。召韩厥,韩厥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杜预:畜,养也。违,去也。韩厥少为赵盾所待养,及孟姬之乱,晋将讨赵氏,而厥去其兵,示不与党,言此者,明己无所偏助。孟姬乱在八年。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②。’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舒庸人以楚师之败也,道吴人围巢,伐驾,围、虺,遂恃吴而不设备。楚公子橐师袭舒庸,灭之。

闰月乙卯晦,栾书、中行偃杀胥童。民不与氏,胥童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杀其大夫。”

【注释】

①匠丽氏:据《晋语》等记载,晋厉公卒于翼,可知匠丽氏在翼邑。②尸:主持。

【译文】

晋厉公在另一位男宠匠丽氏那里游玩,栾书、中行偃就趁机抓住了他。召唤士匄,士匄辞谢。召唤韩厥,韩厥辞谢说:“从前我在赵氏家里养大,孟姬诬陷赵氏,我能避免动用兵器。古人有一句话说:‘杀老牛,没有人敢主持。’更何况是国君呢?您们不能侍奉国君,又哪里用得到厥呢?”

舒庸人因为楚军的战败,引导吴国人包围巢地,进攻楚国的驾地,包围釐地和虺地,因此就依仗着吴国而不设防。楚国公子橐师袭击舒庸国,灭亡了它。

闰十二月月乙卯晦日,栾书、中行偃杀死了胥童。百姓不亲附郤氏,胥童引导国君作乱,因此《春秋》都记载说:“晋杀其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