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传
【原文】
二十三年春,杞孝公卒,晋悼夫人①丧之。平公不彻乐,非礼也。礼,为邻国阙②。
陈侯如楚。公子黄愬二庆于楚,楚人召之。杜预:二庆,虎及寅也。二十年,二庆谮黄,黄奔楚自理。今陈侯往,楚乃信黄,为召二庆。使庆乐往,杀之。庆氏以陈叛。夏,屈建从陈侯围陈。陈人城,板③队④而杀人。役人相命,各杀其长。遂杀庆虎、庆寅。楚人纳公子黄。君子谓:“庆氏不义,不可肆也。故《书》曰:‘惟命不于常。’”
【注释】
①悼夫人:晋平公母,杞孝公姊妹。②阙:即彻乐,邻国有丧,诸侯也不举乐。③板:筑城的夹板。④队:同“坠”。
【译文】
二十三年春季,杞孝公死了,晋悼夫人为他服丧。晋平公不停止音乐,这是不合于礼的。按照礼,应该为邻国的丧事停止音乐。
陈哀公到达楚国。公子黄在楚国对二庆提出起诉,楚国人召见二庆。二庆让庆乐前往,庆乐被楚国人杀害了。庆氏带领陈国背叛楚国。夏季,屈建跟从陈哀公包围陈国。陈国人筑城,夹板掉下来,庆氏就杀死筑城人。筑城的人互相传令,各自杀死他们的长官。紧接着庆虎、庆寅也被杀害。楚国人把公子黄送回陈国。君子认为:“庆氏行动不合于道义,就不能放肆。所以《书》说:‘天命不能常在。’”
【原文】
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孔颖达:晋将嫁女为吴之夫人,齐以女为媵,使析归父送媵女于晋,令与適俱行也。礼,媵同姓,適异姓。今晋嫁女于同姓,齐以异姓为媵,皆非礼也。而不言非礼者,但传本主说栾盈,不言事之可否。以藩①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栾盈夜见胥午②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③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顾炎武:言虽事不集而死,乃我不为天所祐,非子之咎也。许诺,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④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遍拜之。
【注释】
①藩:有车厢的车。②胥午:守曲沃的大夫。③集:成事。④栾孺子:即栾盈。
【译文】
晋国将要把女儿嫁给吴国,齐庄公让析归父致送妾滕,用篷车装着栾盈和他的士,把他安置在曲沃。栾盈夜里进见胥午告诉他要发动叛乱。胥午回答说:“不能那么做。上天所废弃的,谁能够把他兴起?您这样做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是爱惜生命,不过明知事情是办不成的。”栾盈说:“尽管这样,依靠您而死去,我不后悔。我确实不为上天保佑,您没有过错。”胥午答应了,把栾盈藏起来以后就请曲沃人喝酒,音乐开始演奏,胥午发话说:“现在要是找到栾孺子,怎么办?”人们回答说:“找到了主人而为他死,虽死犹生。”大家都叹息,还有哭泣的。举杯,胥午又说这话。大家都说:“找到了主人,还有什么三心二意的!”栾盈走出来,对大家一一拜谢。
【原文】
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①以昼入绛。初,栾盈佐魏庄子②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杜预:范宣子佐中行偃于中军。知悼子③少,而听于中行氏。程郑嬖于公。唯魏氏及七舆大夫④与之。
乐王鲋待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桓子⑤曰:“奉君以走固宫⑥,必无害也。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⑦,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
【注释】
①魏献子:魏舒。②魏庄子:魏绛,魏舒之父。③知悼子:知
之子荀盈。④七舆大夫:见僖公十年注。⑤桓子:即乐王鲋。⑥固宫:晋侯的别宫,配置有台观守备。⑦民柄:赏罚的权力。
【译文】
四月,栾盈率领曲沃的甲兵,靠着魏献子,在白天进入绎地。当初,栾盈在下军辅佐魏庄子,魏献子和他私下里很要好,所以依靠他。赵氏由于原、屏的祸难怨恨栾氏,韩氏、赵氏刚刚和睦。中行氏由于攻打秦国的那次战役也对栾氏怀恨在心,而他原本就与范氏和睦亲密。知悼子年纪小,因此听从中行氏的话。程郑受到晋平公的宠信。只有魏氏和七舆大夫依附栾氏。
乐王鲋陪侍在范宣子旁边。有人报告说:“栾氏来了。”宣子恐惧。乐王鲋说:“侍奉国君逃到宫内,一定没有危害。而栾氏怨敌很多,您主持国政,栾氏从外边来,您处在掌权的地位,这有利的条件就多了。既然有利有权,又掌握着对百姓的赏罚,为什么还害怕他?栾氏所得到的,不就仅有魏氏吗!而且魏氏是可以用强力争取过来的。平定叛乱在于有权力,您不要懈怠!”
【原文】
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缞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
范鞅①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乘②。”持带③,遂超乘④。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
【注释】
①范鞅:士鞅,范宣子士匄之子。②骖乘:乘车时居于车右的陪乘。③持带:挽着车带上车。④超乘:跳跃着上车。
【译文】
晋平公有姻亲的丧事,乐王鲋让范宣子穿着黑色的丧服,和两个女人坐上人拉的辇车去到晋平公那里,陪侍晋平公去到固宫。
范鞅去迎接魏舒,魏舒的军队已经排成行列登上战车,准备去迎接栾氏了。范鞅快步走进,说:“栾氏率领叛乱分子进入国都,我的父亲和几位大夫都在国君那里,派我来迎接您。我请求在车上作为骖乘。”拉着带子,就跳上魏舒的战车。范鞅右手摸着剑,左手拉着带子,下令驱车离开行列。驾车的人问他想到哪里去,范鞅说:“到国君那里。”范宣子在阶前迎接魏献子,拉着他的手,答应把曲沃送给他。
【原文】
初,斐豹,隶也,著于丹书。杜预:盖犯罪没为官奴,以丹书其罪。孔颖达:《周礼·司厉职》云:“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稿。”郑玄云:“奴从坐而没入县官者,男女同名。”杜用郑说,以无正文,故云“盖”。以斐豹请焚丹书,知以丹书其籍。近世《魏律》缘坐配没为工乐杂户者,皆用赤纸为籍,其卷以铅为轴。此亦古人丹书之遗法。栾氏之力臣①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逾隐②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
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乘③公门。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氏,曰:“乐免之④,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乘槐本⑤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
【注释】
①力臣:力士。②隐:矮墙。③乘:登。④免之:免战。⑤槐本:槐树根。
【译文】
起初,斐豹因有罪被罚做官奴,罪名记载在用红字书写的简册丹书上。栾氏有一个大力士叫督戎,国内的人们都害怕他。斐豹对范宣子说:“如果烧掉这竹简,我去杀死督戎。”范宣子很高兴,说:“你杀了他,如果我不请求国君烧掉这竹简,如同太阳!”于是就让斐豹出宫,然后关上宫门,督戎跟上来。斐豹翻进墙等着督戎,督戎翻进墙来,斐豹从后面猛击而杀死了他。
范氏的手下人在台的后面,栾氏登上宫门。范宣子对范鞅说:“箭要射到国君的屋子,你就得死!”范鞅用箭带领步兵迎战。栾氏败退,范鞅跳上战车追击。遇到栾乐,范鞅说:“栾乐别打了,否则我死了将会向上天控告你。”栾乐用箭射他,没有射中;又把箭搭上弓弦,车轮碰上槐树根而翻了车。有人用戟钩他,把他的手臂拉断,他就死了。栾鲂受伤。栾盈逃到曲沃,晋国人包围了他。
【原文】
秋,齐侯伐卫。先驱①:穀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申驱②: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贰广③: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启④: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胠⑤: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大殿⑥:商子游御夏之御寇,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乘。
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⑦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群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
【注释】
①先驱:前锋。②申驱:次前锋。③贰广:公副车。④启:左翼。⑤胠:右翼。⑥大殿:后军。⑦败:坏,指栾盈之乱。
【译文】
秋季,齐庄公发兵攻打卫国。第一前锋:穀荣驾御王孙挥的战车,召扬作为车右。第二前锋:成秩驾御莒恒的战车,申鲜虞的儿子傅挚作为车右。曾开驾御齐庄公的战车,晏父戎作为车右。齐庄公的副车:上之登驾御邢公的战车,卢薄癸作为车右。左翼部队:牢成驾御襄罢师的战车,狼蘧疏作为车右。右翼部队:商子车驾御侯朝的战车,桓跳作为车右。殿后部队:商子游驾御夏之御寇的战车,崔如作为车右;烛庸之越等四人共乘一辆车殿后。
从卫国出发并将由此进攻晋国。晏平仲说:“君王依仗勇力,来攻打盟主,如果不成功,这是国家的福气。没有德行而有功劳,忧患必然会降到君王身上。”崔杼劝谏说:“不行。下臣听说:‘小国钻了大国败坏的空子为之使用武力,一定要受到灾祸。’君王还是考虑一下。”齐庄公不听他的建议。陈文子进见崔杼,说:‘打算把国君怎么办?”崔杼说:“我对国君说了,国君不听。把晋国奉为盟主,反而以它的祸难为利。下臣们如果急了,哪里还能顾及国君?您暂且不用管了。”陈文子退出,告诉他的手下人说:“崔子将要死了吧!指责国君过分而所作所为又超过国君,会不得善终的。用道义超过国君,还需要自己抑制,何况是用邪恶呢?”
【原文】
齐侯遂伐晋,取朝歌①。为二队,入孟门②,登大行③,张武军于荧庭④,杜预:张武军,谓筑垒壁。孔颖达:宣十二年传称楚既战胜,潘党请筑武军。昭十三年传子干帅陈、蔡之师入楚,陈、蔡请为武军。蔡公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以此知武军谓筑垒壁也。张谓张设筑作之具。服虔云:“张设旗鼓也。”戍
季武子无適子,公弥⑪长,而爱悼子,欲立之。访于申丰,曰:“弥与纥,吾皆爱之,欲择才⑫焉而立之。”申丰趋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焉,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乃止。访于臧纥,臧纥曰:“饮我酒,吾为子立之。”季氏饮大夫酒,臧纥为客。既献,臧孙命北面重席⑬,新樽絜之。召悼之,降,逆之。大夫皆起,及旅⑭,而召公
,使与之齿⑮。季孙失色。
【注释】
①朝歌:在今河南省淇县。②孟门:在今河南省辉县西。③大行:即太行山。指今河南省沁阳县的太行山。④荧庭:即陉庭,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南。⑤郫邵:在今河南省济源县西。⑥封:封尸。⑦少水:今沁水。⑧赵胜:赵旃之子,谥号顷子,封邯郸,又称邯郸胜。⑨东阳:晋太行山以东地区。今河北省邢台市、邯郸市一带。⑩晏氂:宴婴之子。一作宴莱。⑪公弥:即公
。⑫择才:古代立继承人,有嫡立嫡,无嫡立长。⑬重席:铺两层席子,表示敬重。⑭旅:旅酬。主人款待宾客,排定座次,互相敬酒。⑮使与之齿:依长幼排列。这是以公
为庶子,不在大夫之列。
【译文】
齐庄公因此而攻打晋国,占取朝歌。兵分两路,一路进入孟门,一路登上太行山口,在荧庭收集晋国士卒的尸体修建成武军,派人戍守郸邵,在少水收集晋军尸体于一坑筑成一个大坟,以报复平阴那次战役,这才收兵回去。赵胜领着东阳的军队追赶上,俘虏了晏氂。八月,叔孙豹领兵救援晋国,驻扎在雍榆,这是合于礼的。
季武子没有嫡子,公
年长,但是季武子喜欢悼子,想立他为继承人。向申丰说:“公弥和悼子,我都喜欢,想要选择有才能的立为继承人。”申丰快步走出,回家,打算带着全家出走。过了几天,季武子又问申丰,申丰回答说:“如果这样,我准备套上我的车走了。”季武子就停了下来。季武子又去问臧纥,臧纥说:“招待我喝酒,我为您立他。”季氏招待大夫们喝酒,臧纥是上宾。向宾客献酒完毕,臧纥命令朝北铺上两层席子,换上洗净的酒杯。召见悼子,走下台阶迎接他。大夫们都站起来,等到宾主互相敬酒酬答,才召见公
,让他和别人按年龄大小排列座位。季武子见这一切出乎自己的预料,脸上都变了颜色。
【原文】
季氏以公
为马正①,愠而不出。闵子马②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杜预:父宠之,则可富。孔颖达:悼子既为適子,将承季氏之后,故谓悼子为季氏。下言“为孟孙”,其意亦然。“富倍季氏”,言可过悼子也。“奸回不轨”,更获罪戾,非徒贫贱而已,是为“倍下民”。故杜云“祸甚于贫贱”也。奸回③不轨,祸倍下民可也。”公
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孙喜,使饮己酒,而以具往,尽舍旃。故公
氏富,又出为公左宰。
【注释】
①马正:大夫家族中的司马,主管土地的军赋。②闵子马:又称闵马父,鲁臣。③奸回:奸邪。
【译文】
季氏让公
担任马正,公
怨恨,不肯做。闵子马见到公
,说:“您不要这样!祸和福没有门,在于人们所召唤。做儿子的,担心的是不孝,而不担心没有地位。恭敬地对待父亲的命令,事情怎么会固定不变呢?如果能够孝顺恭敬,富有可以比季氏增加一倍。奸邪不合法度,祸患可以比卑下的老百姓增加一倍也是可能的。”公
同意他的话,就恭敬地早晚问父亲安,谨慎地执行职务。季武子高兴了,让他招待自己喝酒,而带着饮宴的器具前往,把器具全部留下给公
。公
氏因此富有起来,又做了鲁襄公的左宰。
【原文】
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氏之御
:“苟立羯,请仇臧氏。”公
谓季孙曰:“孺子秩固其所也。若羯立,则季氏信有力于臧氏矣。”弗应。己卯,孟孙卒。公
奉羯立于户侧。孔颖达:《丧大记》云“大夫之丧,主人坐于东方”。此“立于户侧”,则在室户之东西面立也。《礼记》云“坐”,此云“立”者,以季孙来,故立耳。季孙至,入,哭,而出,曰:“秩焉在?”公
曰:“羯在此矣。”季孙曰:“孺子长。”公
曰:“何长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秩奔邾。
【注释】
①御驺:驾车兼养马的官。②羯:孟庄子的庶子,孺子秩之弟,即孟孝伯。
【译文】
孟庄子讨厌臧孙,但季武子喜欢他。孟氏的车马官丰点,喜欢羯,说:“听从我的话,你一定成为孟氏的继承人。”再三地说,羯就听从了他。孟庄子生病,半点对公
说:“如果立了羯,就是报复了臧氏。”公
对季武子说:“孺子秩本来应当做孟氏的继承人。如果羯能够改立为继承人,那么季氏就确实比臧氏有力量了。”季武子不答应。己卯日,孟孙死了。公
侍奉羯立在门边接受宾客来吊唁。季武子来到,进门就哭,出门,说:“孺子秩在哪里?”公
说:“羯已经在这里了。”季孙说:“孺子秩年长。”公
说:“有什么年长不年长?就因为他有才能,而且是他老人家的命令。”就立了羯。秩逃亡到邾国。
【原文】
臧孙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
孟氏闭门,告于季秋曰:“臧氏将为乱,不使我葬。”季孙不信。臧孙闻之,戒。冬,十月,孟氏将辟③,藉除于臧氏。臧孙使正夫④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杜预:畏孟氏,故从甲士视作者。孟氏又告季孙。季孙怒,命攻臧氏。杜预:见其有甲故。乙亥,臧纥斩鹿门⑤之关以出,奔邾。
【注释】
①疾疢:病害。②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③辟:挖坑道。这里指挖墓道。④正夫:隧正。⑤鹿门:鲁都南城东门。
【译文】
臧孙进门号哭,很哀痛,痛哭流涕。出门,他的御者说:“孟庄子讨厌您,而您却悲哀成这副样子。季武子如果死了,您该怎么办?”臧孙说:“季武子喜欢我,这是没有痛苦的疾病;孟庄子讨厌我,这是治疾病的良药。没有痛苦的疾病比不上使人痛苦的良药。良药还可以让我活下去,疾病没有痛苦,它的毒害更多。孟庄子死了,我离灭亡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孟氏关起大门,告诉季武子说:“臧氏打算发动变乱,不让我家安葬。”季武子不相信。臧孙听到了,实行戒备。冬季十月,孟氏准备挖开墓道,在臧氏那里借用役夫。臧孙让正夫去帮忙,在东门开掘墓道,让甲士跟随着自己前去视察。孟氏又告诉季武子。季武子生气,命令进攻臧氏。乙亥日,臧孙砍断鹿门的门栓逃亡到邾国。
【原文】
初,臧宣叔娶于铸①,生贾及为而死。继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生纥,长于公宫。姜氏爱之,故立之。臧贾、臧为出在铸。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贾,且致大蔡②焉,曰:“纥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③。纥之罪,不及不祀。杜预:言应有后。孔颖达:礼,天子封诸侯以国,诸侯赐大夫以族。天子不灭国,诸侯不灭族。有小罪则废其身,择立次贤,使绍其先祀。《论语》云:“兴灭国,继绝世。”谓此也。必有大罪,乃得灭之。《周礼·大司马》云:“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是也。武仲自言罪轻,不及于不祀,言其应有后也。子以大蔡纳请,其可。”贾曰:“是家之祸也,非子之过也,贾闻命矣。”再拜受龟。使为以纳请,遂自为也。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④?”乃立臧为。臧纥致防而奔齐。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孙曰:“无辞⑤。”将盟臧氏。季孙召外史⑥掌恶臣⑦,而问盟首⑧焉,对曰:“盟东门氏⑨也,曰:‘毋或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適立庶。’盟叔孙氏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曰:“臧孙之罪,皆不及此。”孟椒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用之,乃盟臧氏,曰:“毋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臧孙闻之,曰:“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乎!”
【注释】
①铸:国名,在今山东省肥城县南。②大蔡:大龟。③不吊:不淑。④辟邑:离开封邑。⑤无辞:指盟辞难以措词。凡是被放逐者,必为其盟,数说其罪,臧孙纥无罪出奔,故称“无辞”。⑥外史:官名。⑦恶臣:逃亡在外的臣。⑧盟首:载书的首章,即叙述罪过的部分。⑨东门氏:指东门遂,杀嫡子,立宣公。事见文公十八年。
【译文】
起初,臧宣叔在铸国娶妻,她生了臧贾和臧为后就去世了。臧宣叔以妻子的侄女作为继室,就是穆姜妹妹的女儿,生了纥,长在鲁公宫中。穆姜喜欢他,所以立为臧宣叔的继承人。臧贾、臧为离开家住在铸国。臧孙从邾国派人告诉臧贾,同时送去大龟说:“纥没有才能,不能祭祀宗庙,谨向您报告不善。纥的罪过不至于继绝后代。您把大龟进献鲁国而请求立你为我家的继承人,也许是可以的。”臧贾说:“这是家门的灾祸,不是您的过错,贾听到命令了。”再拜,接受了大龟。让臧为去代他进献大龟并请求,臧为却请求立自己为继承人。臧纥去到防地,派人来报告说:“纥并不能伤害别人,而是由于智谋不足的缘故。纥并不敢为个人请求。如果保存先人的祭祀,不废掉两位先人的勋劳,岂敢不让出封邑?”于是就立了臧为。臧纥被迫交出了防地而逃亡到齐国。他的手下人说:“他们能为我们盟誓吗?”臧纥说:“盟辞不好写。”打算为臧氏盟誓。季武子召见掌管逃亡臣子的外史而询问盟辞的写法,外史回答说:“为东门氏盟誓,说:‘不要有人像东门遂那样,不听国君的命令,杀嫡子、立庶子。’为叔孙氏盟誓,说‘不要有人像叔孙侨如那样,想要废弃国家的常道,颠覆公室。”’季武子说:“臧纥的罪过都不至于此。”孟椒说:“何不把他攻砍城门栓写进盟辞?”季武子采用了,就和其他官员盟誓,说:“不要有人像臧孙纥那样触犯国家的法纪,打城门砍门栓!”臧纥听到了,说:“国内有人才,是谁?恐怕是孟椒吧!”
【原文】
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书曰:“晋人杀栾盈。”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①,伤股而退。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②。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③,宿于莒郊。明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④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⑤杞梁。莒人行成。
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杜预:梁战死,妻行迎丧。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杜预:言若有罪,不足吊。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杜预:妇人无外事故。下,犹贱也。孔颖达:《檀弓》云:“哀公使人吊蒉尚,遇诸道,辟于路,画宫而受吊焉。曾子曰:‘蒉尚不如杞梁之妻之知礼也。’”郑玄云:“行吊礼于野,非也。”然则男子亦不得受野吊。而言妇人无外事者,《檀弓》云:“君遇柩于路,必使人吊之。”郑玄云:“君于民臣有父母之恩。”是男子从柩在野,则得野受吊。妇人无外事,虽从柩,亦不得野受吊耳。若男子得受野吊,而曾子非蒉尚者,以蒉尚在朝显著,故宜吊于其家。若君遇柩于路使人吊之者,谓庶人及微小之臣也。《檀弓》因蒉尚而说此事,云“杞梁死,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则杞梁之妻于时从杞梁柩,虽从柩而辞不受吊,是由异于男子故也。服虔以“下”从上读,言“敝庐在下”,《礼记》无“下”,知“下”犹贱,谦言贱妾也。齐侯吊诸其室。
【注释】
①且于:在今山东省莒县。②寿舒:莒邑,当在莒县。③隧:隘道。④昏:指昨晚。⑤获:指杀死杞殖而获其尸。
【译文】
晋国人在曲沃一战中战胜栾盈,把栾氏的亲族全部杀光。栾鲂逃亡到宋国。《春秋》记载说:“晋人杀栾盈。”不说大夫,这是说他从国外进入国内发动叛乱。
齐庄公从晋国回来,不进入国都,就袭击莒国,攻打且于的城门,大腿受伤而退走。第二天,准备再战,约定军队在寿舒集中。齐国大夫杞梁和华还用战车装载甲士夜里进入且于的狭路,露宿在莒国郊外。第二天,先和莒子在蒲侯氏遭遇。莒子赠给他们以重礼,让他们不要战死,说:“请和你们结盟。”华还回答说:“贪图财物丢弃命令,这也是君王深恶痛绝的。昨天晚上接受命令,今天太阳没到正中就丢掉,还用什么侍奉君王?”莒子亲自击鼓,追击齐军,杀死了杞梁。莒国人就和齐国讲和。
齐庄公回国以后,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派人向他吊唁。她辞谢说:“杞梁有罪,岂敢劳动国君派人吊唁?如果能够免罪,还有先人的破屋在那里,下妾不能接受在郊外的吊唁。”于是齐庄公又到杞梁家去吊唁。
【原文】
齐侯将为①臧纥田。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孔颖达:一解鼠不敢穿寝庙,墉以为穴者,即畏人故也。但寝则近人,庙则幽静,鼠不穿庙,岂是畏人?故知寝庙间雅,鼠不即以为穴,必须穿壁,始敢安处,止为畏人故也。计燕巢鼠穴,自是其常,假喻言之,不可执此为难也。畏人故也。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
仲尼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注释】
①为:赐予。
【译文】
齐庄公准备封给臧纥土地。臧纥听说了,进见齐庄公。齐庄公对他说起进攻晋国的事,他回答说:“功劳诚然太多了,可是君王却像老鼠,白天藏起来,夜里出动,不在宗庙里打洞,这是由于害怕被人见的缘故。现在君王听说晋国有了动乱然后出兵,一旦晋国安宁又准备侍奉晋国,这不是老鼠又是什么?”齐庄公非常生气而没有封给纥田地。
孔子说:“聪明是很难做到的。有了臧武仲的聪明,而不能为鲁国容纳,这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的所作不合于事理而所为不合于恕道。《夏书》说:‘心怀这件事的就是这个人。’这就是要顺于事理而合于恕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