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传
【原文】
二十一年春,公如晋,拜师及取邾田也。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杜预:计公年不得有未嫁姑姊,盖寡者二人。孔颖达:杜以姑为父之女昆弟,姊是己之女昆,故计公之年,以为寡者二人。刘炫云:“案十二年传云‘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古人谓姑为姑姊妹也。而知此姑姊是襄公父之姊,止一人耳,不得云寡者二人。”今知不然者,以襄公,成公之子,成公即位二年,已令大子公衡为质于楚,及宋逃归,则公衡年十五六矣。成公即位之初,已三十有馀,计至于今七十许岁,其姊虽存,年极老矣,安可以妻庶期?刘以为成公之姊而规杜氏,非也。皆有赐于其从者。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①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②,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皂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③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注释】
①诘:整治。②四封:四方边境。③轨度:纳于规范之内。
【译文】
二十一年春季,鲁襄公到晋国,这是为了拜谢出兵和取得邾国的土田。
邾国的庶其带着漆地和闾丘逃亡前来,季武子便把鲁襄公的姑母嫁给他为妻,对他的随从也都加赏赐。当时鲁国的盗贼很多。季武子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整治盗贼?”臧武仲说:“盗贼不可以整治,纥也没有能力整治。”李武子说:“我国有四方的边境,用来整治盗贼,为什么不可以?您做司寇,应当从事于整治盗贼,为什么不能整治盗贼?”武仲说:“您召来外边的盗贼而大大地给予礼遇,怎么能整治国内的盗贼?您做正卿,反而使外边的盗贼进来,让纥去掉国内的盗贼,他凭什么能够办到?庶其在邾国偷盗了城邑而前来,您赐姬氏为他的妻子,还赏了他城邑,他的随从都得到赏赐。如果用国君的姑母和他的大城邑对大盗表示尊敬,其次的用皋牧车马,再小的用衣服佩剑带子,这是赏赐盗贼。赏赐了而要去掉他,恐怕困难吧。纥听说过,在上位的人要洗涤他的心,专一地待人,使它合于法度而且使人们相信,然后才能治理别人。居高位的人的所作所为,是百姓的归依。上面所不做的,百姓有人做了,因此加以惩罚就没有人敢于不警戒。如果上面的所作所为百姓也照样做了,这是势所必然,又能够禁止吗?《夏书》说:‘想要干的就是这个,想丢掉不干的就是这个,所要号令的就是这个,诚信所在的就是这个,只有天帝才能记下这功绩。’大约说的是要由自身来体现言行的一致。诚信是由于自己的言行一致,然后才可以谈记录功劳。”
【原文】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杜预:重地,故书其人,其人书,则恶名彰,以惩不义。
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
来奔。叔孙还奔燕。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
子冯为令尹,访于申叔豫①,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署,阙地,下冰而床焉。重茧②衣裘,鲜食而寝。楚子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③为令尹。
【注释】
①叔豫:申叔时之孙。②重茧:两层棉袍。③子南:公子追舒。
【译文】
庶其不是卿,他带着土地来鲁国,虽然身份低贱,《春秋》必定加以记载,这是为了重视土地。
齐庄公派庆佐做大夫,再次讨伐公子牙的亲族,在句渎之丘抓了公子买。公子
逃亡前来。叔孙又逃亡到燕国。
夏季,楚国的子庚死。楚康王派
子冯做令尹,
子冯访问申叔豫,申叔豫说:“国家宠臣很多而君王又年轻,国家的事情不能办好。”于是
子冯就用有病来推辞不干。当时正好是大热天,挖地,放上冰然后安置床。
子冯身穿两层棉衣,又穿上皮袍,卧在病床上,很少进食。楚康王派医生去诊视,回来报告说:“瘦是瘦到极点了,但血气还正常。”于是楚王就派子南做今尹。
【原文】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杜预:十四年,栾黡彊逐范鞅使奔秦。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①与其老②州宾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诉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③而遂逐之。
【注释】
①栾祁:栾桓子妻,范宣子女,栾盈之母也。范氏,尧后,祁姓。②老:室老,即家宰。③著:晋邑,今在何地不详。
【译文】
栾桓子娶范宣子的女儿做妻子,生了怀子。范鞅由于他一度被迫逃亡,怨恨栾氏,所以虽然他和栾盈一起做公族大夫而不能很好相处。栾桓子死,栾祁和他的家臣头子州宾私通,州宾几乎侵占了全部家产。怀子担心这件事。栾祁害怕怀子讨伐,向范宣子诉说:“盈将要发动叛乱,认为范氏弄死了桓子而夺取了晋国的政权,说:‘我的父亲赶走范鞅,范鞅回国,不对他表示愤怒反而用宠信来报答他,又和我担任同样的官职,而使他得以独断专权。我的父亲死后范氏更加富有。弄死我父亲而在国内专权,我只有死路一条,也不能跟从他了。’他的计划就是这样,我怕会伤害您,不敢不告诉您。”范鞅也为她作证。怀子喜好施舍,很多的士都归附他。宣子害怕他人多,相信了栾祁的话。怀子当时做下卿,宣子派他在著地筑城并且以此为借口赶走了他。
【原文】
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杜预:十子,皆晋大夫,栾盈之党也。羊舌虎,叔向弟。孔颖达:如此传文,则栾盈出奔之后,宣子始杀十子也。《晋语》云:“平公六年,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公乃问阳毕,阳毕对曰:‘抡逞志而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是遂威而远权也。栾氏之诬晋国久矣,栾书实覆宗,杀厉公以厚其家,若灭栾氏,则民威矣。’公许诺,尽逐群贼,而使祁午及阳毕適曲沃逐栾盈。”如《国语》,则先杀十子,后逐栾盈。与此异者,贾逵云:十子皆栾盈之党,知范氏将害栾氏,故先为之作难。讨范氏不克而死。然则栾盈城著,十子在国谋杀宣子不克,宣子先杀之,乃使適著逐栾盈。此传先言栾盈,后言其党耳,非是栾盈既奔之后杀十子也。此传言“城著而遂逐之”,则是就著逐栾盈。《国语》言適曲沃逐栾盈者,曲沃是栾氏之采邑,盖就著逐其身,適曲沃逐其家也。人谓叔向曰:“子离①于罪,其为不知②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乐王鲋③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注释】
①离:同“罹”,遭遇。②知:同“智”。③乐王鲋:晋大夫乐桓子。
【译文】
秋季,栾盈逃亡到楚国。宣子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同时囚禁了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这样做是错误而有罪的,恐怕是不聪明吧?”叔向说:“比起死和逃亡来怎么样?《诗》说:‘自在啊逍遥啊,姑且这样来度过岁月。’这才是聪明啊”。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为您去请求免罪。”叔向不回答。乐王鲋退出,叔向不拜送。叔向的手下人都责备叔向。叔向说:“一定要祁大夫才行。”家臣听到了,说:“乐王鲋对国君说的话,没有不照办的,他想请求赦免您,您又不答应。这是祁大夫所做不到的,但您说一定要由他去办,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一切都顺从国君的人,怎么能行?祁大夫举荐宗族外的人不丢弃仇人,举荐宗族内的人不失掉亲人,难道独独会留下我吗?《诗》说:‘有正直的德行,使四方的国家归顺。’他老人家是正直的人啊。”
【原文】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
【注释】
①驲:驿站专用的车。②谟:谋略。③征:证明。④右:同“佐”,辅佐。
【译文】
晋平公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说:“叔向不丢弃他的亲人,他可能是参加策划叛乱的。”当时祁奚已经告老回家,听说这种情况,坐上专车而去拜见范宣子,说:“《诗》说:‘赐给我们无边的恩惠,子子孙孙永远保持它。’《书》说:‘智慧的人有谋略和训导,应当相信保护。’说到谋划而少有过错,教育别人而不知疲倦的,叔向是这样的,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他的十代子孙有过错还要赦免,用这样来勉励有才能的人。现在一旦自身不免于祸而死,这难道不会使人困惑吗?鲧被诛戮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又做了他的宰相,太甲始终没有怨色;管叔、蔡叔被诛戮,周公仍然辅佐成王。为什么叔向要为了叔虎而被杀?您做了好事,谁敢不努力?多杀人有什么用?”宣子高兴了,和祁奚共坐一辆车子,向晋平公劝说而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不向祁奚报告他已得到赦免,而就去朝见晋平公。
【原文】
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杜预:不使见叔向父。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①,不仁人间②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
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③,曰:“天子陪臣盈,杜预:诸侯之臣,称于天子曰陪臣。得罪于王之守臣,杜预:范宣子为王所命,故曰守臣。将逃罪。罪重④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⑤: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黡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⑥,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⑦出诸
辕⑧。
【注释】
①国多大宠:指六卿专权。②间:离间。③行人:官名,负责出使或接待宾客。④罪重:再次得罪。⑤布其死:指冒死进言。布,陈。⑥布四体:指没有隐瞒。⑦候:候人,负责迎送宾客。⑧
辕: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市西北。
【译文】
当初,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丽,而不让她侍寝,儿子们都劝谏母亲。叔向的母亲说:“深山大泽之中,确实会生长龙蛇。她美丽,我害怕她生下龙蛇来祸害你们。你们,是衰败的家族,国内受到宠信的大官很多,坏人又从中挑拨,不也是很难对付了吗?我自己有什么可爱惜的?”就让叔虎的母亲去侍寝,生了叔虎,美丽且勇敢有力气,栾怀子宠爱他,所以羊舌氏这一家族遭到祸难。
栾盈经过成周,周朝西部边境的人,趁机抢劫他的财物。栾盈向周室使者申诉说:“天子的陪臣栾盈,得罪了天子的守臣,打算着逃避惩罚。又重新在天子的郊外犯下过错,没有地方可以逃了,谨冒死上言:从前陪臣我的祖父栾书能为王室效力,天子施给了恩惠。他的儿子栾黡不能保住他父亲的辛劳。天王如果不丢弃栾书的功劳,逃亡在外的陪臣还有地方可以逃避。如果丢弃栾书的功劳,而想到黡的罪过,那么陪臣本来就是刑戮余生的人,就将要回国死在尉氏那里,不敢再回来了。我仅是将实言告知您,后果怎么样,惟有听天子的命令了。”天子说:“有了过错而去学它,过错更大了。”于是,周天子让司徒制止那些掠夺栾氏的人,让他们归还所掠取的东西,派迎送宾客的人把栾盈送出辕山。
【原文】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会于商任,锢①栾氏也。
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②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杜预:十八年,晋伐齐,及平阴,州绰获殖绰、郭最。故自比于鸡,斗胜而先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注释】
①锢:禁锢。②雄:雄鸡。春秋时流行斗鸡,故以雄鸡代表勇敢。
【译文】
冬季,曹武公前来朝见,这是第一次前来朝见。
诸侯在商任会见,这是为了禁锢栾氏一族。
齐庄公、卫殇公表现得不恭敬。叔向说:“这两位国君必然逃不过灾难。会见和朝见,这是礼仪的常规;礼仪,是政事的车子;政事,是身体的寄托。轻慢礼仪,政事会有失误;政事失误,就难于立身处世,因此就会发生动乱。”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亡到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亲族。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让州绰、邢蒯回来?他们是勇士啊。”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乐王鲋说:“您如果做他们的栾氏,那他们也就是您的勇士了。”
齐庄公上朝,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我的大公鸡。”州绰说:“君王认为他们是大公鸡,谁敢不认为是大公鸡?然而下臣不才,在平阴这次战役中,却比他们二位先打鸣。”齐庄公设置勇士的爵位,殖绰、郭最想要加入进去。州绰说:“东闾这次战役,下臣的左骖马被逼迫,盘旋城门里不能前进,记下了门上铜钉的数字,是不是可以加入进去呢?”齐庄公说:“您是为了晋君啊。”州绰回答说:“臣下是初来的臣,然而这两位,如果用禽兽作比方,臣下已经吃了他们的肉而睡在他们的皮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