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传

【原文】

十九年春,诸侯还自沂上,盟于督扬①,曰:“大毋侵小。”

执邾悼公,以其伐我故。遂次于泗上,疆我田。取邾田,自漷水归之于我。晋侯先归。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赐之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束②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杜预:荀偃,中军元帅,故特贿之。五匹为束。四马为乘。寿梦,吴子乘也。献鼎于鲁,因以为名。古之献物,必有以先,今以璧马为鼎之先。孔颖达:《杂记》云“纳币一束,束五两,两五寻”。郑玄云:“纳币谓昏礼纳徵也。十个为束,贵成数。两两者合其卷,是谓五两。八尺曰寻。一两五寻,则每卷二丈也,合之则四十尺。今谓之匹,犹匹偶之云。”彼虽主说昏币,但经、传所言束帛、束锦者,其朿多少皆与彼同,故云五匹为朿也。吴子乘以十二年卒,乘献此鼎于鲁,鲁人因以其人名之,谓之“吴寿梦之鼎”。今以此鼎贿荀偃也。古之献物,必有以先之。《老子》云:“虽有拱抱之璧,以先驷马。”谓以璧为马先也。僖三十三年“郑商人弦高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谓以韦为牛先也。二十六年“郑伯赐子展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谓以车服为邑之先也。皆以轻物先重物,此锦璧可执,马可牵行,皆轻于鼎,故以璧马为鼎之先,以轻先重,非以贱先贵,鼎价未必贵于璧马也。

【注释】

①督扬:即祝柯。②束:一束为十端,二端为一匹。

【译文】

十九年春季,诸侯从沂水边上回来,在督阳结盟,说:“大国不要侵犯小国。”

逮捕了邾悼公,这是因为他们进攻我国的缘故。诸侯的军队就驻扎在泗水边上,划定我国的疆界。取得了邾国的土地,从漷水以西的地方都归属我国。晋平公先回国。鲁襄公在蒲圃设享招待晋国的六卿,赐给他们华丽的三命车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都接受一命车服。送给荀偃五匹束锦,加上玉璧,四匹马,再送给他吴寿梦的铜鼎。

【原文】

荀偃dān①,生yáng②于头。济河,及著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③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④。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暝,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杜预:自恨以私待人。

【注释】

①瘅疽:恶疮。②疡:痈疮。③郑甥:郑国女子所生之子。指荀吴。④含:把珠玉放入死者口中。

【译文】

荀偃长了恶疮,痈疽生在头部。渡过黄河,到达著雍,病情变得严重了,连眼珠子都鼓了出来。大夫先回去的都赶回来。士匄请求进见,荀偃不接见。派人问立谁为继承人,荀偃说:“郑国的外甥可以。”二月甲寅日,死,睁着眼睛,口紧闭不能放进珠玉。士匄盥洗然后抚摸尸体说:“侍奉吴岂敢不像侍奉您!”荀偃的尸体还是没有闭眼。栾怀子说:“是为了齐国的事情没有完成的缘故吗?”就又边哭边抚摸着尸体说:“您如果死去以后,我不继续从事于齐国的事情,有河神为证!”荀偃尸体这才闭了眼,接受了放进嘴里的含玉。士匄出来,说:“我太小看这位大夫了啊!”

【原文】

晋栾鲂帅师从卫孙文子伐齐。季武子如晋拜师,晋侯享之。范宣子为政,赋《黍苗》。杜预:《黍苗》,《诗·小雅》。美召伯劳来诸侯,如阴雨之长黍苗也。喻晋君忧劳鲁国,犹召伯。季武子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赋《六月》。杜预:《六月》,尹吉甫佐天子征伐之诗。以晋侯比吉甫,出征以匡王国。

季武子以所得于齐之兵,作林钟①而铭鲁功焉。臧武仲谓季孙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②,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③。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④,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注释】

①林钟:钟名。②令德:记载德行。③称伐:记载征伐。④彝器:宗庙中常用的器具。

【译文】

晋国的栾鲂领兵跟从卫国的孙文子一起进攻齐国。季武子去到晋国拜谢出兵,晋平公设厚礼接待了他。范宣子执政,赋《黍苗》这首诗。季武子站起来,再拜叩头,说:“小国仰望大国,好像各种谷物仰望雨水润泽。如果经常润泽,天下将会和睦,岂独是我国?”就赋了《六月》这首诗。

季武子把在齐国得到的武器制作成了林钟并用铭文记载鲁国的武功。臧武仲对季武子说:“这是不合于礼的。铭文,天子用来记载德行,诸侯用来记载举动合于时令和建立的功劳,大夫用来记载征伐。现在记载征伐,那是降了一等了;记载功劳,那是借助别人的力量;记载合于时令,那么对百姓的妨碍又很多,用什么来载入铭文?而且大国攻打小国,拿他们所得到的东西来制作宗庙器具,记载他们的功劳,以此让子孙后代看到,这是为了宣扬明德而惩罚无礼。现在是借助了别人的力量来拯救自己的死亡,我们怎么能记载这个呢?小国侥幸战胜大国,反而宣扬所得到的战利品以激怒敌人,这是亡国之道啊。”

【原文】

齐侯娶于鲁,曰颜懿姬,无子。其侄鬷声姬生光,以为大子。诸子①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属诸戎子。戎子请以为大子,许之。仲子曰:“不可。废常,不祥;间②诸侯,难。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③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使高厚傅牙以为大子,夙沙卫为少傅。

齐侯疾,崔杼微④逆光,疾病,而立之。光杀戎子,尸诸朝,非礼也。妇人无刑。虽有刑,不在朝市。

【注释】

①诸子:指宫中诸妾。②间:触犯。③专黜:专擅而轻视。④微:秘密。

【译文】

齐灵公从鲁国娶一女子为妻,名叫颜懿姬,没有生孩子。她的侄女鬷声姬生了光,齐灵公把他立为太子。姬妾中有仲子、戎子,戎子受到宠爱。仲子生了牙,把他托付给戎子。戎子请求立牙为太子,齐灵公答应了。仲子说:“不行。废弃常规,不吉祥;触犯诸侯,难于成功。光立为太子,已经参与诸侯盟会的行列了。现在他并没有大罪而废掉他,这是专横而轻视诸侯,而把难于成功的事去触犯不吉祥的事。君王一定会后悔。”齐灵公说:“一切由我。”就把太子光迁移到东部边境,派高厚做牙的太傅,立牙为太子,让夙沙卫做少傅。

齐灵公生病了,崔杼偷偷地把光接来,趁在齐灵病危的时候,就操纵着立光为太子。光杀了戎子,把尸体摆在朝廷上,这是不合于礼的。妇女并无刑罚。即使有刑,也不能陈尸于朝堂或市场上。

【原文】

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公子牙于句渎之丘。以夙沙卫易己,卫奔高唐①以叛。

晋士匄侵齐,及穀,闻丧而还,礼也。杜预:礼之常,不必待君命。

于四月丁未,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范宣子言于晋侯,以其善于伐秦也。六月,晋侯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②,使以行③,礼也。

秋八月,齐崔杼杀高厚于洒蓝④,而兼其室。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

【注释】

①高唐:在今山东省高唐县东。②大路:卿以上所乘车。③行:从柩车而行。④洒蓝:或谓在齐都临淄城外。

【译文】

夏季五月壬辰晦日,齐灵公死了。齐庄公即位,在句渎之丘逮捕了公子牙。齐庄公认为夙沙卫出主意废掉自己,夙沙卫就逃亡到高唐并且据以叛变。

晋国的士匄入侵齐国,到达穀地,听到齐国的丧事就回去了,这是合于礼的。

四月丁未日,郑国的公孙虿死了,向晋国的大夫发出讣告。范宣子告诉了晋平公,因为他在进攻秦国的战役中表现很不错。六月,晋平公向周天子请求,周天子追赐给他大路的车,让他跟着葬车行走,这是合于礼的。

秋季八月,齐国崔杼在洒蓝杀了高厚,然后兼并了他的家财采邑。《春秋》记载说:“齐杀其大夫。”这是由于高厚顺从了国君昏聩的命令。

【原文】

郑子孔之为政也专①,国人患之,乃讨西宫之难,杜预:十年,尉止等作难西宫,子孔知而不言。与纯门之师。杜预:前年,子孔召楚师至纯门。子孔当罪,以其甲及子革、子良氏之甲守。甲辰,子展、子西率国人伐之,杀子孔而分其室。书曰“郑杀其大夫”,专也。子然、子孔,宋子之子也;士子孔,圭妫之子也。圭妫之班亚宋子,而相亲也;二子孔亦相亲也。僖之四年②,子然卒;简之元年③,士子孔卒。司徒孔实相子革、子良之室,三室如一,故及于难。子革、子良出奔楚。子革为右尹。郑人使子展当国,子西听政,立子产为卿。

【注释】

①专:专权,专横。②僖之四年:即鲁襄公六年。③简之元年:即鲁襄公八年。

【译文】

郑国的子孔执政以后独断专行,国内的人们很担心,就追究西宫那次祸难和纯门那次出兵的罪责。子孔应该抵罪,就带领了他的甲士和子革、子良的甲士为保卫自己。甲辰日,子展、子西率领国内的人们进攻,杀了子孔,瓜分了他的家财采邑。《春秋》记载说“郑杀其大夫”,这是因为子孔独断专行。子然、子孔,是宋子的儿子;士子孔,是圭妫的儿子。圭妫的位置在宋子之下,但是互相亲近;两个子孔也互相亲近。郑僖公四年,子然死了;郑简公元年,士子孔死了。子孔辅助子革、子良两家,三家像一家一样,所以都遭到祸难。子革、子良逃亡到楚国。子革做了右尹。郑国人让子展掌握国事,子西主持政事,立子产为卿。

【原文】

齐庆封围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杜预:齐侯以卫告诚,揖而礼之,欲生之也。卫志于战死,故不顺齐侯之揖,而还登城。闻师将傅①,食高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

城西郛,惧齐也。

齐及晋平,盟于大隧②。故穆叔会范宣子于柯。穆叔见叔向,赋《载驰》之四章。杜预:四章曰:“控于大邦,谁因谁极!”控,引也。取其欲引大国以自救助。叔向曰:“肸敢不承命!”穆叔归,曰:“齐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

卫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谓jué③其本,必不有其宗。”

【注释】

①傅:爬墙登城。②大隧:在今山东省高唐县。③蹷:颠仆。引申为损坏。

【译文】

齐国的庆封率军包围高唐,没有攻下。冬季十一月,齐庄公亲自领兵包围高唐,见到夙沙卫在城墙上,大声喊他,他就下来了。齐庄公问夙沙卫防守的情况,夙沙卫告诉他说对方没有什么防守力量,然后两人相互作揖登上城墙。他听说齐军将要贴着城墙进攻,就让高唐城里的人饱吃一顿。殖绰、工偻会在夜里垂下城去,迎接齐军进城,把夙沙卫在军中剁成肉酱。

因为害怕齐国入侵,鲁国便在外城西边修筑城墙。

齐国和晋国讲和,在大隧结盟。所以穆叔和范宣子在柯地会见。穆叔进见叔向,赋《载驰》这首诗的第四章。叔向说:“肸岂敢不接受命令!”穆叔回国,说:“齐国还没停止入侵,不能不害怕。”就在武城筑城。

卫国的石共子死了,他的儿子悼子并不悲哀。孔成子说:“这叫做拔掉了根本,必然不能保有他的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