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传
【原文】
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卜临①于大宫,且巷出车②,吉。国人大临,守陴③者皆哭。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杜预:哀其穷哭,故为退师,而犹不服,故复围之九十日。孔颖达:杜以“三月克之”,谓围经三月,方始克之,故云“九十日”也。知非季春克之者,下云“六月晋师救郑”,“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是将欲至河,郑犹未败,至河闻败,犹欲还师。在国闻败,师必不发。若是季春克之,不应此至六月而晋人不闻,以此知“三月”非季春也。经、传皆言春围郑,不知围以何月为始。围经旬有七日,为之退师。闻其修城,乃复更进。围三月方始克之。则从初以至于克,凡经一百二十许日。盖以三月始围,至六月乃克也。入自皇门④,至于
【注释】
①临:哭。②巷出车:在街巷陈列兵车。③陴:城墙上的女墙。这里代指城墙。④皇门:郑国都城门名。⑤逵路:四通八达的大道。⑥臣妾:作动词用,做奴仆。⑦夷:等同。⑧九县:指很多县。⑨庸:或许。⑩几:同“冀”,希望。⑪潘尪:楚大夫,师叔。
【译文】
十二年春季,楚庄王包围郑国,围困十七天,郑国为求和而进行占卜,不吉利;为在太庙号哭和陈车于街巷而进行占卜,吉利。于是城里的人在祖庙里大哭,守城的将士也都在城上大哭。楚王退兵。郑国人修筑城墙。楚军再次包围郑国,经过三个月,占领郑国。楚军从皇门进城,到达四通八达的大道。郑伯脱去上衣,牵着羊迎接楚王,说:“孤不能为天意所佑,不能侍奉君王,致使君王心怀怒气来到敝邑,这是孤的罪过。岂敢不惟命是听?如果将孤俘虏到江南,放逐在海边,也惟命是听。如果灭掉郑国瓜分土地赏赐给诸侯,使郑国人作为他们的臣妾,也惟命是听。假如承蒙君王念及以往的友好,托周厉王、周宣王、郑桓公、郑武公的福,不灭亡我国,让孤转过来侍奉君王,等同于楚国诸县的地位,这是君王的恩惠、我的愿望,但又不是孤敢于奢望的事。谨陈说心愿,请君王考虑。”楚王的左右侍臣说:“不能答应,灭亡了一个国家没有再赦免的。”楚王说:“郑国的国君能够谦卑,必定能够取信和使用他的百姓,或许还是很有希望的吧!”楚庄王退兵三十里而答应郑国议和。楚大夫潘尪入城结盟,子良到楚国做人质。
【原文】
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
及河⑦,闻郑既及楚平,桓子⑧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剿民⑨,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
【注释】
①先縠:先轸后代,又称原縠。食邑于彘,又称彘子。②郤克:郤缺之子。③栾书:栾书盾之子。④赵括、赵婴齐:即屏括、楼婴,赵盾异母弟。⑤荀首:荀林父之弟。⑥赵同:即原同,赵括之兄。⑦河:指黄河。⑧桓子:即荀林父。⑨剿民:劳民。
【译文】
夏季六月,晋国的军队援助郑国。荀林父率领中军,先縠作为副手。士会率领上军,郤克作为副手。赵朔率领下军,栾书作为副手。赵括、赵婴齐担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担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担任下军大夫,韩厥担任司马。
晋军到达黄河时,闻知郑国已经跟楚国议和,桓子想领兵回国,说:“援郑国已经晚了,却劳动百姓,这又有什么用?等到撤军。走后再出兵攻郑,也不算晚。”
【原文】
随武子曰:“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杜预:言征伐为有罪,不为有礼。孔颖达:既言观衅而动,更说无衅之事。德、刑、政、事、典、礼,此六事行之不变易者,不可与之敌也。圣王之制,征伐者为有罪者耳,不为是六事不易,行征伐也。此举六事之目,下文历说楚不易六事以充之。楚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①,德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
②,政有经矣。荆尸③而举,商④、农、工、贾⑤不败其业,而卒乘⑥辑睦,事不奸矣。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⑦,前茅⑧虑无,中权⑨后劲⑩。百官象物⑪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娃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⑫铄⑬王师!遵养时晦。’
【注释】
①柔服:安抚顺服者。②怨
:怨恨。③荆尸:楚国的阵法名。尸,陈。④商:行商。⑤贾:坐商。⑥卒乘:步兵与车兵。⑦追蓐:行军部队征集草蓐供休息用。⑧茅:茅旌,即旄旌,饰以牛尾的旌旗。⑨中权:中军制谋。⑩后劲:精兵殿后。⑪物:指旌旗。⑫于:发语词。⑬铄:美。⑭耆昧:致昧,使其至于昏乱。
【译文】
士会说:“好!我听说用兵之意,要善于观察敌方的空子,伺机而动。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则、礼仪没有改变常道,是不可抵挡的,不能征讨这样的国家。楚国的国君讨伐郑国,怨恨它的离心离德而哀怜它的谦恭卑下,背叛就去讨伐,顺服就予以赦免,德行、刑罚都完成了。讨伐叛逆,这是刑罚;怀柔顺服,这是德行,这两件事已经树立起来了。去年进入陈国,今年进入郑国,百姓不感到疲劳,国君没有受到怨恨,政令就是常法了。排成荆尸之阵而后出发,商人、农民、工匠、店主都不废弃他们的工作,步兵、车兵协调配合,事务就不互相干扰了。
敖做令尹,挑选楚国好的法典加以实施。军队出动,右军跟随主将的车辕,左军寻找干草备宿营之用,先头部队以旄旌开路,观察有无异常,中军策划战略战术,殿军用精兵押阵。各级军官依据旌旗所表示的地位与职权分别行动,军事政教不必等待号令已经完备,这就是能够运用典则了。楚国国君选拔人才,同姓中选用支系中最亲近的,异姓中选用世代旧臣。选拔不疏漏有德行的人,赏赐不漏掉有功劳的人。对老人有加恩,对旅客有赐予;君子和小人,各有一定的衣服色彩;对尊贵的有一定的礼仪制度以示尊重,对低贱的有一定的等级区别以示威严,这就说明礼仪没有不顺的了。德行树立,刑罚实施,政令修明,事务合宜,典章照旧,礼仪顺当,怎么能抵挡它呢?看到可战就前进,遇到困难就后退,这是军事上的好谋略。兼并弱小,进攻昏昧,这是用兵的好法则。您暂且整顿军队、研究战略战术吧!还有弱小而且昏乱的国家,为什么一定要攻打楚国?仲虺有话说道:‘攻取动乱的国家,欺凌将亡的国家。’这说的就是兼并弱小。《汋》篇说:‘啊!美哉,武王的军队!率领它们去夺取昏昧的国家。’说的就是进攻昏昧。《武》篇说:‘武王的功业无比强盛。’安抚弱小进攻昏昧,以致力于武王的功业,这便可以了。”
【原文】
彘子曰:“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帅,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
【译文】
彘子说:“不可。晋国所以能称霸诸侯,是由于军队勇敢、臣下尽力。现在救郑而不敢作战,失去诸侯的信赖,不能说是尽力;大敌当前而不去迎击,不能说是勇猛。由我们手里丧失霸主的地位,还不如去死!况且整顿好军队出来作战,听说敌人强大就要退却,这不算大丈夫。接受君命做军队的统帅,却以不是大丈夫告终,只有你们能这样做,我是不会干的。”于是领着中军副手所属军队渡过黄河。
【原文】
知庄子①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
坎之临
,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否臧②,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谓之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③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
【注释】
①知庄子:即荀首,又称知季。②否臧:不好。③尸:主。
【译文】
知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周易》有这样的卦象,从师卦
变成临卦
的爻辞说:‘出兵须依法治理。逆臧行事,不吉利。’做事顺其道而取得成功就是臧,反其道就是否。大众离散便是柔弱,流水堵塞成为湖泽,有军法号令,就好像指挥自己一样,所以叫做依法治理。做事不顺其道而行,那么依法治理也就穷尽无用了。由充满到穷尽,阻塞而且不整,所以是凶象。水不流动叫做‘临’。军队有统帅而不服从命令,还有比这更为严重的‘临’吗?说的就是这种行为。若和楚军交战,必然失败,彘子要负主要责任。即使免于战死返回晋国,最终一定有大祸。”韩厥对桓子说:“彘子率领一部分军队失陷,您的罪过就大了!作为元帅,军队不听从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呢?丧失属国,丢掉军队,罪过就太重了,不如挥师前进。万一作战不能取胜,罪责可以有大家分担。与其由您一人承担罪过,倒不如六个人共同担当,这不是还好一点吗?”于是晋军就渡过了黄河。
【原文】
楚子北师次于郔。沈尹①将中军,子重②将左,子反③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④欲战。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適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⑤以待之。
【注释】
①沈尹:沈县之尹。②子重:即婴齐,楚卿士,庄王之弟。③子反:公子侧,楚卿士,后为大司马。④伍参:武奢的祖父。⑤管:郑地,在今河南省郑州市。
周武王
周朝开创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礼乐制度,一些舞乐在歌颂圣王伟绩和美德的同时,也以艺术手法再现了他们建功立业时的经历和心境。孔子评论歌颂周武王的舞乐《武》说:「尽美矣!」
【译文】
楚庄王率军北进,驻扎在郔地。沈尹率领中军,子重率领左军,子反率领右军,准备在黄河饮马以后就回国。闻知晋国已经渡过黄河,楚王想要回去,宠臣伍参想要打仗。令尹孙叔敖不支持,说:“去年进入陈国,今年进入郑国,不是没有战争。交战不能取胜,伍参的肉够大家吃吗?”伍参说:“如果作战取得胜利,就是孙叔敖没有谋略。不能取胜,我伍参的肉将会落在晋军手中,你们怎么吃得上呢?”令尹回车向南,倒转旌旗。伍参对楚王说:“晋国执政的新人,不能行使命令。他的副手先縠刚愎不仁,不愿听从命令。他们的三个统帅,想要集中权力行事而办不到。想要服从命令却没有上级,士兵听从谁的命令?这次战争,晋军一定失败。况且国君逃避臣下,这种耻辱国家怎么受得了?”楚庄王听了不高兴,下令孙叔敖改变行车方向往北走,自己驻军在管地等待令尹。
【原文】
晋师在敖、
【注释】
①敖、鄗:二山名,在河南省荥阳市北。②皇戌:郑卿士。③军实:军中官兵。④筚路蓝缕:筚路,柴车。蓝缕,敝衣。比喻开创艰难。⑤数:漏刻之数。这里指时间。⑥内官:王左右亲近的臣子。⑦徒:同“途”。
【译文】
晋军驻扎在敖、鄗二山之间。郑国的皇戌出使前往晋军,说:“郑国所以归顺楚国,是为了保存国家,其实对晋国并无二心。楚军屡次获胜而骄傲自负,他们的军队在外很久,士气衰落,又不设防。您攻击他们,郑军作为后续力量,楚军一定失败。”彘子说:“击败楚国,征服郑国,就在这一战了。一定得答应他!”栾书说:“楚国自从灭亡庸国以来,他们的国君没有一天不这样治理国内的人们:用百姓生计的艰难、祸患随时会到来、加强戒备不可稍有懈怠来训导他们。在军队里,没有一天不这样管理军官兵士:用胜利的不能长久保持、商纣百战百胜终究身死国亡来再三告诫他们,用先君若敖、蚡冒乘柴车、着破衣开辟山林的事迹来训导他们。用箴言告诫大家说:‘百姓生计的关键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因此不能说楚国骄傲。先大夫子犯说过:‘出师的理由正确就是气壮,理由不正确就是气衰。’我们做的不合于德义,却跟楚国结仇。我们缺理,楚国理正,因此不能说楚军气衰。他们国君的战车,分为左右二广,每广有战车三十辆,即一卒,每卒又分作左右两偏。右广先驾起战车,计算时间到中午;左广再换班接替,一直到晚上。亲近侍臣依次轮班值夜,以防发生不测。所以不能说楚军没有防备。子良,是郑国的突出人物;师叔,是楚国地位崇高的人物。师叔到郑国结盟,子良作为人质留在楚国,楚、郑两国是亲近的。如今郑国派人来劝我们交战,我们取胜就来归服,不胜就去投靠楚国,这是拿我们的胜负作为占卜。郑国的建议不能听从。”赵括、赵同说:“带兵前来,就是为了寻求敌人。战胜敌人,得到属国,还等待什么?一定要听从先縠的话!”荀首说:“赵括、赵同的主意,是一条自取祸乱的道路。”赵庄子说:“栾书说得好哇!照他的话去做,一定可以使晋国长久。”
【原文】
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①。闻二先君②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群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③?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④于郑,曰:‘无辟敌!’群臣无所逃命。”
【注释】
①不能文:不善辞令。谦词。②二先君:指成王、穆王。③候人:迎来送往之官。④迁大国之迹:外交辞令,意为赶走你们。
【译文】
楚国的少宰到晋军中说:“寡君年轻时遭逢忧患,不善辞令。听说我们的两位先君以前出入在这条路上,只是准备教训和安定郑国,岂敢与晋相争?各位不要呆得太久了!”士会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们的先君文侯说:‘和郑国一同辅佐周室,不要违背天子的命令!’如今郑国不遵守天子的命令,寡君派下臣们质问郑国,岂敢劳驾候人的迎送?谨拜谢君王的命令!”先縠认为士会的话奉承了楚国,让赵括接上去更正说:“行人的话不恰当。寡君派下臣们前来把楚国的足迹迁出郑国,说:‘不要避开敌人!’下臣们无法逃避命令!”
【原文】
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①。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②摩③垒而还。”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
【注释】
①致晋师:古代交战之前,先令勇士犯敌,称致师,即单车挑战。②靡旌:车速快则旗必斜披,比喻快速驾车。③摩:迫近。④菆:好的箭矢。⑤两:整理。⑥掉鞅:拨正马颈上的皮带。⑦折馘:杀死敌人,割下左耳。⑧丽:射中。⑨龟:背之隆高当心者。
【译文】
楚庄王又派使者到晋国求和,晋国同意了,就约定了盟期。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车,摄叔担任车右,向晋军单车挑战。许伯说:“我听说单车挑战,飞快地驾车使车上的旌旗倾斜,迫近敌人的营垒后回来。”乐伯说:“我听说单车挑战,车左用利箭射敌,代替驾车的人握住马缰,驾车的人下车,调整好马匹,整理好马颈上的皮带,然后回来。”摄叔说:“我听说单车挑战,车右冲入敌军营垒,杀掉敌人割取左耳,生俘敌军然后回来。”他们三人都按照自己所听说的完成了任务,返回军营。晋国人追赶他们,从左右两边夹攻。乐伯从左边射马,右边射人,使得两边的人不能前进。箭只剩下一支。有麋鹿出现在前方,乐伯一箭射中麋背。晋国的鲍癸正在他后面追赶,乐伯让摄叔献糜给鲍癸,说:“因为时令还不到,应该奉献的禽兽尚未到来,谨把这只麋奉献给您的随从作为膳食吧。”鲍叔阻止部下不再追逐他们,说:“他们的车左善射箭,车右善文辞,都是君子啊!”所以三人都免于被俘。
【原文】
晋魏
【注释】
①魏锜:一说即魏犨,一说为魏犨之孙。又称厨武子,食邑于厨。②荧泽:即荥泽,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③兽人:掌管打猎的官。④叔党:潘党,潘尪之子。⑤赵旃:即赵穿子。⑥皆命:一起受命。⑦乘:乘势掩杀。
【译文】
晋国的魏锜请求做公族大夫,未成,因此发怒,想要使晋军失败。请求单车挑战,没有获得同意。请求出使楚军,同意了。于是前往,请战以后返回。楚国的潘党追逐他。到达荧泽,魏锜看见有六只麋鹿,射死一只,回车献给潘党,说:“您有军务在身,打猎的人大概不能供给足够的新鲜禽兽吧?谨把它奉献给您的随从。”潘党下令部下不再追逐魏锜。赵旃请求做卿没有当成,而且恼怒没有活捉楚国单车挑战的人。他请求去楚军挑战,未获得同意。请求前往召请楚国来议和,同意了。于是他和魏锜一同奉命去楚国。郤克说:“两个心怀怨恨的人去了,如果我们不加防备,必然失败。”先縠说:“郑国人劝我们作战,不敢听从;楚国人要求讲和,又不能同他们真正友好。用兵没有固定的策略,多做防备做什么?”士季说:“还是提防他们好。如果这两个人激怒楚国,楚国人乘机偷袭,很快就会丢掉军队。不如防备他们。假如楚国人没有恶意,解除戒备缔结盟约,哪里会有损两国的友好呢?如果他们怀着恶意前来,有了准备,就不会失败。况且即使是诸侯相见,军队的护卫不加撤除,这是为了警戒的缘故。”先縠不同意。
【原文】
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①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
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杜预:二人虽俱受命,而行不相随,赵旃在后至。席②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③;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
车④逆之。潘党望其尘,使聘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
【注释】
①七覆:埋伏七处。②席:席地而坐。③说:同“税”,卸车。④
车:专用于屯兵的兵车。
【译文】
士季派巩朔、韩穿埋伏七处伏兵在敖山前面,所以使得上军没有失败。赵婴齐派他的部下先在黄河备好船只,所以在战败之后能抢先渡河。
潘党已经赶跑了魏锜,赵旃又在夜间来到楚军那里,铺着草席坐在军营门外,派他的部属先进去。楚王编的战车一广三十辆,分为左右两广。右广清早鸡叫时驾车,中午卸车;左广接替它,日落时卸车。许偃驾御右广的指挥车,养由基担任车右;彭名驾御左广的指挥车,屈荡担任车右。乙卯日,楚庄正乘着左广的指挥车,追赶赵旃。赵旃丢下车子跑进树林中,屈荡和他搏斗,获得了赵旃的铠甲和下衣。晋国人害怕魏锜、赵旃二人激怒楚军,派驻守的士兵去接他们。潘党从远处看到扬起来的尘土,派人回去报告说:“晋国的军队来了!”楚国人也担心楚王陷入晋军,便出兵迎战。孙叔敖说:“进军!宁肯我们逼近敌人,不要让敌人逼近我们。《诗》说:‘兵车十辆,冲在前面打开敌人的队列。’这是说要抢在敌人前面。《军志》说:‘先发制人可以夺去敌人的斗志。’这是说要采取主动逼近敌人。”于是快速进军,战车奔驰,士卒奔跑,突袭晋军。
【原文】
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
晋师右移,上军未动。杜预:言余军皆移去,唯上军在。经所以书战,言犹有陈。孔颖达:晋之三军,上军在左,中军在中,下军在右。言晋之中军、下军败走,在上军之右者皆移,唯上军未动。故杜云“余军皆移去,唯上军在”。工尹齐①将右拒②卒以逐下军。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不谷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③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
【注释】
①工尹齐:楚大夫。工尹为官名。②右拒:右边的方阵。③游阙:机动作战的兵车。
【译文】
中行桓子不知怎么办,在军中击鼓,下令说:“先渡过黄河的有赏!”中军、下军互相争夺船只,争先恐后,先上船的人砍断后来者攀着船舷的手指,船中的断指多得可以捧起来。
晋军向右转移,上军没有动。工尹齐率领右方阵的士兵追击晋国的下军。这时楚庄王派唐狡和蔡鸠居报告唐惠侯说:“我无德而且贪功,以致遇上强敌,这是我的罪过。若楚国不能取胜,这也是君王的羞耻。谨凭借君王的威灵,来帮助楚军取得成功!”派潘党率领机动的战车四十辆,从属唐侯编为左方阵,以迎击晋国的上军。
【原文】
驹伯①曰:惠栋:郤锜字驹伯,克之子也。大夫门子,得从父于军。鄢陵之战,范匄从文子于军,此其证。“待诸乎?”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②,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败。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户③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自是楚之乘广先左。
晋人或以广④队⑤不能进,楚人
【注释】
①驹伯:郤锜,郤克之子。②分谤生民:同奔为分谤,不战为生民。③户:诸本“户”字都作“尸”,今从汉书注、文选注及各宋本订正。是“止”的意思。④广:兵车。⑤队:同“坠”。⑥惎:教。⑦扃:车前横木。
【译文】
驹伯说:“抵抗他们吗?”士会说:“现在楚军士气正旺,若集中兵力来攻打我们,我军必然会被消灭,不如收兵离开。分担作战失败的责任,保全士兵的生命,不是也可以吗?”就亲自以上军帅身份作为全军的后殿撤退,结果没有被打败。
楚庄王看见右广,准备坐上去。屈荡阻止说:“君王乘左广开始作战,也一定要乘它到战斗告终。”从此以后楚国的兵车就以左广为上。
晋国人有战车陷在坑中不能前进,楚国人教他们抽掉车前横木以便出坑。未走多远,马又盘旋不前,楚国人又教他们拔去大旗,抽掉辕前横木,这样才算走了出来。晋军回头说:“我们不像大国经常逃奔那样有经验啊。”
【原文】
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顾曰:“赵
楚熊负羁③囚知
④。知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⑤。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⑥之蒲,可胜既⑦乎?”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苟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穀臣⑧,囚之。以二者还。
【注释】
①傁:同“叟”。②尸:作动词用,收尸。③熊负羁:楚大夫。④知
:知庄子之子,字子羽。⑤房:箭房,即箭袋。⑥董泽: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北,有董池坡。⑦既:取。⑧公子穀臣:楚王之子。
【译文】
赵旃用他的好马帮助他哥哥和叔父驾车逃跑,用别的马驾车回来。遇上敌人不能逃离,就丢下战车跑进树林。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同乘一辆车,告诉他的两个儿子千万不要回头看。儿子回头看望说:“赵老头在后面。”逢大夫很生气,让他们下车,指着树说:“在这里收你们的尸首!”给赵旃登车的绳子,让他坐车逃跑,因此没有被俘。第二天,依照所作标志前往收尸,在树下得到他们两人的尸体。
楚国的熊负羁囚禁了知
。知庄子率领他的部属追了回来,魏锜驾御战车,下军的士兵多数都跟他回来。知庄子每次发射抽箭,就把好箭放在魏锜的箭袋里。魏锜发怒说:“不寻找儿子,却爱惜蒲柳,董泽的蒲柳,难道可以用完吗?”知庄子说:“不用别人的儿子作把柄,我的儿子难道可以得到吗?好箭不是不射,我是不想随便射出去罢了。”他射杀了楚连尹襄老,得到尸首,装在自己的战车上;又射中公子谷臣,把他囚禁起来。知庄子带了这两个人回到军营中。
【原文】
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杜预:不能成营屯。宵济,亦终夜有声。杜预:言其兵众,将不能用。
丙辰,楚重①至于邲,遂次于衡雍②。潘党曰:“君盍筑武军③而收晋尸以为京观④?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
【注释】
①重:辎重。②衡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③武军:一说谓军营,一说谓坟墓。④京观:收集敌人尸首,封土而成的高冢。⑤戢:收敛,收藏。⑥櫜:用袋子装。⑦肆:陈设。⑧夏:乐歌名。⑨铺:今《诗》作“敷”,布。⑩绎:陈。⑪思:语末助词。⑫几:危。⑬成事:战胜。⑭鲸鲵:大鱼名,即鲸,雄曰鲸,雌曰鲵。比喻不义之人吞噬小国。
【译文】
到了傍晚,楚军驻扎在郑地邲。晋国的残兵败将已经溃不成军,夜间渡河,通宵可以听到喧嚷的声音。
丙辰日,楚军的辎重车队也开到了邲地,军队便移驻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何不埋葬晋军的尸首来建立京观呢?下臣听说,战胜了敌人一定要把表示战果的纪念物展示给子孙看,使他们不忘记先君的武功。”楚庄王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事情。说到文字,止、戈合起来成为一个武字。武王战胜商朝以后,作《颂》说:‘收起干戈,藏起弓箭。我追求美德,记载在这《夏》乐之中,一定能成就王业而长久保有它!’又作《武》篇,它的最后一章说:‘得以巩固你的功业。’它的第三章说:‘记载勤劳的美德而加以发扬,我往后只求天下的安定。’它的第六章说:‘安定万国,常有丰年。’武功,就是用来禁止强暴、消除战争、保住天下、巩固功业、安定百姓、协和万邦、增加财富的。因此要使子孙不要忘记他的大功。如今我让楚、晋两国士兵横尸遍野,这是强暴了;显示武力来使诸侯畏惧,这是没消除战争。强暴而不消除战争,怎么能够保住天下?还有晋国存在,如何能够巩固功业?违背百姓愿望的事还很多,百姓哪里能够安定?没有德行而勉强与诸侯相争,用什么去调和万邦?以他人之危为利,以他人之乱为安,并以此谋求自己的美誉,用什么来增加财富?武功具有七种德行,我一种都没有,用什么展示给子孙看?还是修建先君神庙,向先君报告战争胜利就行了。武功不是我的功业。古代圣明的君王讨伐不尊敬的国家,杀掉它的首恶分子,掩埋起来堆成大坟,作为一次大的杀戮举动。这样才有了京观,用它来惩戒不尊王命的罪恶行为。如今晋国的罪过无法确指在哪里,士兵都尽忠为执行君命而战死,我又凭什么建造京观来惩戒呢?”于是在黄河上祭祀河神,修建先君庙,向先君报告胜利后回国。
【原文】
是役也,郑石制①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②。孔颖达:入楚师,言入此楚师于郑国。服虔云“入楚师,使楚师来入郑”,是也。此石制引楚师入郑,将以分郑国,以半与楚,取半立公子鱼臣为郑君,己欲擅其宠也。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
郑伯、许男如楚。
【注释】
①石制:郑大夫,字子服。②公子鱼臣:字仆叔。
【译文】
邲这次战役中,郑国的石制把楚军引进来,准备分割郑国,立公子鱼臣为郑君。辛未日,郑国杀死了公子鱼臣和石制。君子说:“史佚所谓‘不要恃凭动乱来谋求私利’,说的就是这类人。《诗》说:‘动乱那么厉害,哪里才是最适合的归宿?’归罪于恃人之乱来谋求私利的人吧!”
郑襄公、许昭公前去楚国。
【原文】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①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②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注释】
①士贞子:士渥浊,晋大夫。②再世:两世,指成王、穆王两世。
【译文】
秋季,晋军回国。荀林父由于战争失败请求处死。晋景公准备答应他,士贞子劝谏说:“不行。当年城濮战役,晋军三天吃着楚军留下的粮食,文公还面带忧色。左右的人说:‘有了喜事却表现出忧愁,如果有了忧事反而喜欢吗?’文公说:‘得臣还在世,忧愁尚未完结。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野兽还要和人争斗一下,何况是一国的宰相呢?’等到楚国杀了子玉,大家才看出文公喜形于色,说:‘没有人来害我们了!’这是晋国的再次胜利,也是楚国的再次失败,楚国从此有两代之久没能强盛起来。如今上天或许是要大大地警戒晋国,却又要杀荀林父以加重楚国的胜利,恐怕今后会很久无法强盛起来吧?荀林父侍奉君王,进,考虑得竭尽忠诚,退,考虑着弥补过失,是捍卫国家的人啊,怎么能够杀他呢?他这次战败,好像日食、月食一样,哪里有损它的光明?”晋景公就让他恢复以前的官位。
【原文】
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①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②。遂傅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
【注释】
①申公巫臣:申县地方长官巫臣,屈氏,故又称屈巫,字子灵。②纩:棉。③麦麴:酿酒用的酒母。④河鱼腹疾:当时习语,比喻因水湿而得病。暗示无社逃到低湿处。⑤己:同“已”。
【译文】
冬季,楚庄王攻打萧国,宋国华椒带着蔡军救援萧国。萧军囚禁了楚大夫熊相宜僚和公子丙。楚王说:“请不要杀他们,我退兵。”萧国人杀了他们。楚王发怒,就围攻萧国。萧国崩溃。申公巫臣说:“军队的将士大多寒冷。”楚庄王巡视三军,慰勉他们,三军将士感到温暖,如同披上了丝棉一般。楚军于是迅速逼近萧国的城墙。萧大夫还无社和楚大夫司马卯说话时喊申叔展出来。申叔展说:“你有酒药吗?”还无社说:“我没有。”“有山鞠穷吗?”还无社说:“我没有。”“黄河里的鱼得了肠胃病怎么办?”还无社说:“你见有枯井就可以救我。”申叔展说:“你在枯井上面放一根草绳,在井上哭的人就是我。”第二天,萧国崩溃。申叔展看到枯井上有根草绳在那里,就放声号哭,把还无社从井中救了上来。
【原文】
晋原縠、宋华椒、卫孔达、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宋为盟故,伐陈。卫人救之。孔达曰:“先君①有约言焉。若大国②讨,我则死之。”
【注释】
①先君:指卫成公。卫成公与陈共公约好。②大国:指晋国。
【译文】
晋国的原縠、宋国的华椒、卫国的孔达、曹人在清丘会盟,说:“救济有困难的国家,讨伐三心二意的国家。”《春秋》对这次盟会没记载卿的姓名,是因为未实行盟约的缘故。宋国为盟约的原因,攻打陈国。卫军救援陈国。孔达说:“先君有约在此。如果大国进攻我们,我愿意为此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