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传
【原文】
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①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②,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
【注释】
①孟公绰:鲁大夫。②不寇:不劫掠杀害。
【译文】
二十五年春季,齐国的崔杼率领军队进攻鲁国北部边境,报复孝伯那次进攻齐国。鲁襄公很是担忧,派人向晋国报告。孟公绰说:“崔子将要有大志,不在于困扰我国,一定很快回去,担心什么?他来的时候不劫掠,使用百姓不严厉,和以前不一样。”齐军白来了一趟而退兵。
【原文】
齐棠公①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②,臣出自桓,不可。”杜预:齐桓公小白,东郭偃之祖。同姜姓,故不可昏。武子筮之,遇困
之大过
。孔颖达:坎下兑上为困,兑为泽,坎为水,水在泽下,则泽中无水也。《易·困·象》曰:“泽无水,困。”泽以钟水润生万物,今泽无水,则万物困病,故名其卦为困也。巽下兑上为大过,《彖》曰:“大过,大者过也。”阳大阴小,二阴而夹四阳,大者过也。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棃,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棃’,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
【注释】
①棠公:棠邑大夫。②丁:齐丁公,太公子。
【译文】
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武子的家臣。棠公死,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去吊唁。崔武子看到棠姜觉得她很美,就肯求东郭偃将棠姜许给他为妻。东郭偃说:“男女婚配要辨别姓氏,现在您是丁公的后代,下臣是桓公的后代,这是不可以的。”崔武子占筮,得到困卦
变成大过
。太史都说:“吉利。”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丈夫跟从风,风吹落了妻子,不能娶的。而且它的爻辞说:‘为石头所困,依靠着蒺藜丛,走进屋,不见他的妻子,凶险。’‘为石头所困’,这意味前去不能成功。‘依靠着蒺藜丛’,这意味所依靠的东西会使人受伤。‘走进屋,不见他的妻子,凶险’,这意味无所归宿。”崔武子说:“她是寡妇,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死去的丈夫已经承担过这凶兆了。”于是就娶了棠姜。
【原文】
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译文】
齐庄公和棠姜私通,屡次到崔家去,把崔武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行。”齐庄公说:“不用崔子的帽子,难道就没有帽子了?”崔武子由此怀恨齐庄公,又因为齐庄公乘晋国的动乱而进攻晋国,说:“晋国必然要报复。”崔武子想要杀齐庄公来讨好晋国,而又没有得到机会。齐庄公鞭打了侍人贾举,后来又亲近贾举,贾举就为崔武子找机会好杀死齐庄公。
【原文】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①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勿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②,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杜预:八子皆齐勇力之臣,为公所嬖者,与公共死于崔子之宫。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③弁④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⑤,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
【注释】
①拊楹:敲打柱子。②疾病:病重。③说:同“脱”。④弁:爵弁,祭祀时所戴的帽子。⑤侍渔者:掌管渔业的官。
【译文】
夏季五月,莒国由于且于这次战役的缘故,莒子到齐国朝见。甲戌日,齐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招待他。崔武子推说有病,不接见齐庄公。乙亥日,齐庄公又去问候崔武子,乘机就去追随棠姜。姜氏进入内室和崔武子从侧门出去。齐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禁止庄公随从入内,自己走进崔子家中,关上大门。甲士们一拥而起,齐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其一死,崔武子不答应;请求结盟,崔武子也不答应;请求在太庙自杀,不答应。都说:“君王的下臣崔杼病得厉害,不能听取您的命令。这里靠近君王的宫室,陪臣巡夜搜捕淫乱的人,不知道有其他命令。”齐庄公跳墙,有人用箭射他,射中大腿,掉在墙内,于是就被杀死了。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被杀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到达国都,复命,还没有脱掉官帽,就在崔武子家里被杀死。申蒯,是监收鱼税的侍渔官,回到家中,对他的家臣说:“你带着我的妻子儿女逃走,我准备一死。”他的家臣说:“如果我逃走,这是违背了您的道义了。”就和申蒯一起自杀。崔氏在平阴杀死了鬷蔑。
【原文】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①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②?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杜预:言已非正卿,见待无异于众臣,故不得死其难也。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③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注释】
①亡:这里指逃到国外。②口实:俸禄。③三踊:跳跃三次。表示哀痛。
【译文】
晏子立在崔氏的门外边,他的手下人说:“去死吗?”晏子说:“光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为什么要我去死?”手下人说:“走吗?”晏子说:“是我的罪过吗?为什么要我逃走?”手下人说:“回去吗?”晏子说:“国君死了,回到哪儿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是用他的地位,来高踞于百姓之上?应当主持国政。作为君主的臣下,难道是为了他的俸禄?应当在国家有难时保护国家。所以君主为国家而死,那么也就是为他而死;为国家而逃亡,那么也就是为他而逃亡。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个人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这个责任?而且别人有了君主反而杀死了他,我哪能为他而死?哪里能为他而逃亡?但是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开了大门,晏子进去,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而号哭,起来,往上跳三次以后才出去。有人对崔武子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武子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迎得民心。”卢蒲癸逃亡到晋国,王何逃亡到莒国。
【原文】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①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②,曰:“所不与③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杜预:盟书云,所不与崔、庆者,有如上帝。读书未终,晏子抄答易其辞,因自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注释】
①叔孙还:齐公子。②大宫:太公庙。③不与:不亲附。
【译文】
叔孙宣伯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叔孙宣伯的女儿嫁给齐灵公。她出嫁后,受到宠爱,生了齐景公。丁丑日,崔武子拥立景公为国君而自己出任宰相,庆封做左相,和国内的人们在太公的宗庙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子向天叹气说:“婴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天帝为证!”于是就歃血为盟。辛巳日,齐景公和大夫以及莒子结盟。
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武子杀死了太史。他的弟弟接着这样写,因而被杀死的有两个人。太史还有一个弟弟又这样写,崔武子就由他去了。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了,拿了照样写好了的竹简前去,听到已经如实记载了,这才回去。
【原文】
闾丘婴以帷
①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暱,其谁纳之?”行及弇中②,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③,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崔氏侧④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⑤,四
【注释】
①
:卷,裹。②弇中:在齐都临淄西南,为两山之间的通道,长三百里。③一与一:指一对一地交战。④侧:直接下葬,不殡于太庙。⑤士孙之里:士孙,姓,名里。诸侯五月后葬,且应葬在族墓,今速葬,且不葬在族墓,以示惩罚。
【译文】
闾丘婴用车子的帷幕裹着妻子装上车,和申鲜虞坐一辆车逃走。鲜虞把闾丘婴的妻子推下车,说:“国君昏昧你不能纠正他的错误,危险不能救援,死了不能跟着死,只知道把自己所亲爱的人藏匿起来,有谁会接纳我们?”走到弇中狭道,准备住下。阎丘婴说:“崔氏、庆氏恐怕在追我们。”鲜虞说:“一对一,我们害怕什么?”就住下来,头枕马鞍而睡,先喂饱马,然后自己吃饭。套上马走路,走出弇中,对闾丘婴说:“快点赶马!崔氏、庆氏人多,是不能抵挡的。”于是就逃亡到鲁国来。
崔氏把齐庄公的棺材在北边外城用土砖围砌。丁亥日,安葬在士孙之里,葬礼用四把长柄扇,不清道,送葬的破车七辆,不用武器盔甲随葬。
【原文】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杜预:朝歌役在二十三年。不书伐齐,齐人逆服,兵不加。齐人以庄公说,杜预:以弑庄公说晋也。孔颖达:刘炫云:杜意晋谋伐齐,齐人乃弑庄公以说晋也。炫谓庄公死后晋始谋伐齐,齐人以庄公伐晋,晋欲报伐庄公,既以此说晋,言晋雠既死,今新君服从晋也。使隰
①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②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③。
【注释】
①隰
:齐大夫,隰朋之后。②师旅:各部属官。③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南。
【译文】
晋平公自泮地渡过黄河,和诸侯在夷仪会合,一起进攻齐国,以报复朝歌这一战役。齐国人想用杀齐庄公这件事情向晋国解释,派隰
请求媾和。庆封来到军中,男男女女分开排列、捆绑。把宗庙里的祭器和乐器送给晋平公。从六卿、五吏、十五个师的正副三十名统帅、三个军中的大夫、官府各部门中的长官和他们的属官和留守的人都赠送礼物。晋平公答应了。派叔向告诉诸侯。襄公派子服惠伯回答说:“君王宽恕有罪,以安宁小国,这是君王的恩惠。寡君听到命令了。”
晋平公派魏舒、宛没迎接卫献公,准备让卫国把夷仪交给卫献公居住。崔武子扣留了卫献公的妻子儿女,来谋求五鹿这块地方。
【原文】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①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②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③,拥社④,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杜预:累,自囚系以待命。孔颖达:宣十二年“楚子入郑,郑伯肉袒牵羊”。所以不别以男女囚系以待命者,此虽降服,犹望国存,故以囚系男女,拟为郑之仆隶,彼则恐其遂灭,请俘江南,国已亡灭,男女非已之有,故与此不同。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⑤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⑥,司徒致民,司马致节⑦,司空致地,乃还。
【注释】
①隧:道路。②宵突:趁夜强攻。③免:丧服。④拥社:拥着社神的牌位。⑤承饮:捧着酒杯。⑥祓社:祷告于社。⑦节:兵符。
【译文】
当初,陈哀公会合楚王进攻郑国,陈军经过的路上,水井被填,树木被砍,郑国人很怨恨。六月,郑国的子展、子产领着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夜里发动突然袭击,很快就攻进了城。陈哀公扶着他的太子偃师逃到坟堆里,碰到司马桓子,说:“用车装上我!”司马桓子说:“我正打算巡城呢。”碰到贾获,车上装着他的母亲和妻子,贾获让他母亲、妻子下车而把车子交给陈哀公。陈哀公说:“安置好你的母亲。”贾获辞谢说:“妇女和你同坐,不吉祥。”贾获说完就和妻子扶着他母亲逃奔到坟堆里,也躲开了一场灾难。子展命令军队不要进入陈哀公的宫室,和子产亲自守卫在宫门口。陈哀公让司马桓子把宗庙的祭器赠送给他们。陈哀公穿上丧服,抱着土地神的神主,将他手下的男女分别捆绑,在朝廷上等待。子展拿着绳子进见陈哀公,再拜叩头,捧着酒杯向陈哀公献礼。子产进入,点了点俘虏的人数就出走了。郑国人向陈国的土地神祝告消灾去邪,司徒官把陈国的百姓,司马官把陈国的兵符,司空官把陈国的土地又都归还给陈国,于是就回国了。
【原文】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①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②。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注释】
①弭:止。②楚令尹:屈建,字子木。
【译文】
秋季七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一起结盟,这是由于跟齐国讲和的缘故。
赵文子执政,命令减轻诸侯的贡品而着重礼仪。穆叔进见他。赵文子对穆叔说:“从今以后,战争恐怕可以稍稍消除了。齐国的崔氏、庆氏新近当政,将要向诸侯谋求友好。我了解楚国的令尹屈建。如果恭敬地执行礼仪,用外交辞令加以引导,以安定诸侯,就可以不打仗了。”
【原文】
楚
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①,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彊曰:“久将垫隘②,隘乃禽③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卫献公入于夷仪。
【注释】
①离城:在今安徽省舒城县西。②垫隘:羸弱。③禽:同“擒”。
【译文】
楚国的
子冯死了,屈建做令尹,屈荡做莫敖。舒鸠人终于背叛楚国。屈建率兵进攻舒鸠,到达离城,吴国人救援舒鸠。屈建急忙让右翼部队先出动,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率领左翼部队撤退。吴国人处在两军之间七天。子彊说:“时间久了将会疲弱,疲弱就会被敌人俘虏,不如快打。我请求带领家兵去引诱他们,你们选择精兵,摆开阵势等着我。我得胜你们就前进,我败逃你们就随机应变,这样你们就可以免于被敌人俘虏。否则,一定被吴国俘虏。”大家听从了他的话。五个人带领他们的家兵先攻吴军。吴军败逃,登山而远望,看到楚军没有后继,就重新追赶,迫近楚军。楚军精选过的部队就和家兵会合作战,吴军大败。楚军乘机包围舒鸠,舒鸠溃散。八月,楚国灭亡舒鸠。
卫献公进入夷仪。
【原文】
郑子产献捷于晋,杜预:献入陈之功,而不献其俘。孔颖达:上云“数俘而出”,不将以归,知其空献功,不献俘也。戎服将事①。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②,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③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④以元女大姬配胡公⑤,而封诸陈,以备三恪⑥。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⑦。桓公之乱⑧,蔡人欲立其出⑨。我先君庄公奉五父⑩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⑪,成公播荡⑫,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⑬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⑭,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⑮,列国一同⑯,自是以衰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⑱。’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⑲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注释】
①将事:处理政事。②陶正:主管制作陶器的长官。③赖:嘉奖。④庸:同“乃”,于是。⑤胡公:阏父之子,陈国始祖。⑥三恪:指封黄帝、帝尧、帝舜之后。或指封虞、夏、商之后。⑦赖:有赖于周德的庇护。⑧桓公之乱:陈桓公鲍去世,陈国大乱。见桓公五年。⑨出:桓公之子厉公。⑩五父:五父佗,桓公弟,杀太子免而代之,郑庄公因就定其位。⑪夏氏之乱:夏徵舒弑灵公,事见宣公十年。⑫播荡:流离失所。⑬蔑:背弃。⑭亿逞:满足。⑮一圻:方圆千里。⑯一同:方圆百里。⑰衰:差绛。⑱旧职:指仍旧为王室卿士。⑲士庄伯:即士弱。
【译文】
郑国的子产向晋国奉献战利品,穿着军服处理事情。晋国人质问陈国的罪状,子产回答说:“从前虞关父做周朝的陶正,以顺服侍奉我们的先王。我们先王嘉奖他能制作器物,对人民有利,并且他又是虞舜的后代。就把大女儿太姬匹配给他的儿子胡公,封他在陈地,以表示对黄帝、尧、舜的后代的诚敬。所以陈国是我周朝的后代,到今天陈国还依靠着周朝。陈桓公死后发生动乱,蔡国人想要立他们的后代,我们先君庄公侍奉五父而立了他,蔡国人杀死了五父。我们又和蔡国人侍奉厉公,一直到庄公、宣公,都是我们所立的。夏氏的祸乱杀死了灵公,成公流离失所,他又是在我们的帮助下回国的,这是君王知道的。现在陈国忘记了周朝的大德,丢掉我们的大恩,抛弃我们这个亲戚,倚仗楚国人多,以进逼我敝邑,但是并不能满足,我国因此去年向贵国请求攻打陈国。没有得到贵国下令允许,反倒有了陈国进攻我国东门的战役。在陈军经过的路上,水井被填,树木被砍。敝邑非常害怕敌兵压境,给太姬带来羞耻。幸而上天厌恶他们启发了敝邑攻打陈国的念头。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在我们这里得到惩罚。因此我们敢于奉献俘虏。”晋国人说:“为什么侵犯小国?”子产回答说:“先王的命令,只要是罪过所在,就要分别给予刑罚。而且从前天子的土地方圆一千里,诸侯的土地方圆一百里,以此递减。现在大国的土地多到方圆几千里,如果没有侵占小国,怎么能到这地步呢?”晋国人说:“为什么穿上军服?”子产回答说:“我们先君武公、庄公做周平王、周桓王的卿士。城濮这一战役后,晋文公发布命令,说:‘各人恢复原来的职务。’命令我郑文公穿着军服辅佐天子,以接受楚国俘虏献给天子,现在我穿着军服,这是由于不敢废弃天子命令的缘故。”士庄伯已经不能再质问,于是向赵文子回复。赵文子说:“他的言辞合于情理,违背了情理不吉利。”于是就接受郑国奉献的战利品。
【原文】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①。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杜预: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孔颖达:《易·系辞》文也。郑玄云:“枢,户枢也。机,弩牙也。”户枢之发或明或
,弩牙之发或中或否,以譬言语之发有荣有辱。传言子产善为文辞,于郑有荣也。
楚
掩②为司马。子木使
掩书土、田,度山林,鸠④薮泽,辨京⑤陵⑥,表淳卤⑦,数疆潦⑧,规偃猪⑨,町⑩原防⑪,牧隰皋⑫,井衍沃,量入修赋。杜预:量九土之所入,而治理其赋税。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兵、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注释】
①拜陈之功:拜谢晋国接受郑国献胜陈之功。②
掩:
子冯之子。③庀赋:征收税赋。④鸠:聚集。⑤京:高地。⑥陵:山陵。⑦淳卤:盐碱地。⑧疆潦:容易受淹的地方。⑨偃猪:蓄水池。⑩町:划分田地。⑪原防:杂边之地。⑫隰皋:湿地,沼泽。
【译文】
冬十月,子展作为郑简公的相礼一起去晋国,拜谢晋国接受他们奉献的陈国战利品。子西再次攻打陈国,陈国和郑国讲和。
孔子说:“古书上说:‘言语用来完成意愿,文采用来完成言语。’不说话,谁知道他的意愿?说话没有文采,不能到达远方。晋国成为霸主,郑国进入陈国,不善于辞令就不能成功。要谨慎地使用辞命啊!”
楚国的
掩做司马,子木让他治理军赋,检点盔甲武器。甲午日,
掩记载土地和耕地的数目,度量山林的木材,聚集水泽的出产,区别地势高地的不同情况,标出盐碱地,计算水淹地,规划蓄水池,划分小块耕地,在沼泽地上放牧,在肥沃的土地上划定井田,计量收入制定赋税制度,让百姓交纳战车和马匹税,征收战车步卒所用的武器和盔甲盾牌税。做完这些以后,把它交付给子木,这是合于礼的。
【原文】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彊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
子之功也。”以与
掩。杜预:往年楚子将伐舒鸠,蒍子冯请退师以须其叛,楚子从之,卒获舒鸠。故子木辞赏以与其子。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
【注释】
①子大叔:即游吉。
【译文】
十二月,吴王诸樊攻打楚国,以报复“舟师之役”。进攻巢地的城门。巢牛臣说:“吴王勇敢而轻率,如果我们打开城门,他将会亲自带头进入。我乘机用箭射他,一定送他的命。这个国君死了,边境上或许可以稍稍安定一些。”听从了他的意见。吴王进入城门,牛臣躲在短墙后用箭射他,吴王死了。
楚康王由于灭亡了舒鸠赏赐子木。子木推辞说:“这是先大夫
子的功劳。”楚康王赏赐给了
掩。
晋国的程郑死了,子产才开始了解然明,向他询问怎样施政。然明回答说:“把百姓看成儿子一样。见到不仁的人,就讨伐并想杀掉他,好像老鹰追赶鸟雀。”子产很高兴,把这些话告诉了太叔,而且说:“以前我见到的只是然明的面貌,现在我见到他的的心地了。”
【原文】
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①。其过鲜矣。”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宁喜言,杜预:举复国也。宁喜许之。大叔文子②闻之,曰:“乌呼!《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③,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注释】
①畔:田埂。②大叔文子:太叔仪。③耦:指对手。
【译文】
子大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政事好像农活,白天黑夜想着它,要想着他的开始又想着要取得好结果。早晨晚上都照想着的去做,所做的不超过所想的,好像农田里有田埂。所犯的过错就会少一些。”
卫献公从夷仪派人向宁喜谈复位的事情,宁喜同意了。太叔文子听说了这件事后,说:“啊!《诗》中所说的‘我的一身还不能被人容纳,来不及顾念我的后代’,宁子可以说是不顾及他的后代了。难道可以吗?大概是一定不可以的。君子有所行动,就要想到此行动的结果,想到下次能够照做。《书》说:‘慎重于开始,而不怠慢于结果,结果就不会窘迫。’《诗》说:‘早晚不敢懈怠,以侍奉一人。’现在宁子看待国君不如下棋,他怎么能免于祸难呢?下棋的人举棋不定,就不能击败他的对方,而何况安置国君而不能决定呢?必定不能免于祸难了。九代相传的卿族,一旦被灭亡,可悲啊!”
在夷仪会见的那一年,齐国人在郏地筑城。那年五月,秦国、晋国讲和,晋国的韩起去秦国参加结盟,秦国的伯车去到晋国参加结盟,虽然讲和但是并不巩固。
